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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人小令鉴赏之二十四

作者: 陈友冰 时间: 2018-02-27 阅读: 2175次 点赞: 0个 评分: 0.0分

【双调·水仙子·重观瀑布】 乔吉
  天机织罢月梭闲,石壁高垂雪练寒。冰丝带雨悬霄汉,几千年晒未干。  露华凉人怯衣单。似白虹饮涧,玉龙下山,晴雪飞滩。
  乔吉作为元代散曲后期的代表作家,其风格呈现不拘一格的万千气象:有时清丽典雅,有时俚俗浅切,有时却又豪宕雄放、奇崛幽峭。明代曲论家王骥德正是从这个角度把乔吉称之为曲中的李长吉(《曲律》)。如果说,我在前面选析的【满庭芳·渔父词】和【中吕·山坡羊】体现的是清丽典雅风格的话,这首【双调·天仙子】则以豪宕奔放见长。作者通过种种瑰奇美妙的想象和一连串新颖贴切的比喻,渲染出瀑布飞动的气势和给人凛然生寒的感受。将瀑布人格化,使瀑布的雄伟壮丽与人的博大精神、坚定意志相得益彰。读之令人心旷神怡,如入其境,亲身感受到那份力的壮美。
  此曲题之所以题为“重观瀑布”,是因为他曾作过一首同调小令【水仙子·乐清白鹤寺瀑布】。乐清县在今浙江境内,是著名的风景名胜雁荡山所在地。那首曲中主要是写白鹤寺前玉泉瀑所引起的联想,以寻仙访道为主:“紫萧声入九华天,翠壁花飞双玉泉。瑶台鹤去人曾见,炼白云丹灶边。问山灵今夕何年?龙须水殊砂腻,虎睛丸金汞圆。海上寻仙。”这首“重观瀑布”写于重上白鹤寺观瀑之时,虽同样富有联想,但却是以瀑布本身为描摹对象了。
  此曲最显著的特色就是想象的瑰丽和比喻的奇巧。其观察角度则是由远到近,从听觉、视觉、触觉几个不同的角度加以表现。首先,作者由远处写起,描绘瀑布从高空垂下无比壮观的美景。在描绘中,作者发挥极为丰富的想象力。在诗人眼中,这瀑布好像是织女刚刚织出的一匹白练高悬在天地之间——“天机织罢月梭闲”。走近后,细看这匹白练从石壁上高垂而下,被巉削的石壁割成缕缕条条,就像是白练上的缕缕经线,而且湿漉漉的,带着濛濛的水汽,像丝丝细雨从空中飘下。作者以天机织成的白练为比喻主体,加之以细腻的描绘和丰富的想象,把瀑布飞落时的动态和周围的景色描绘的如此生动逼真,可见作者艺术上的功力。但是,作者并不以此为满足,在视觉之外又加上触觉:这匹天机云锦像匹雪练,使人凛凛生寒;缕缕瀑水也像是冰丝带雨,使周围上下都生寒意。这种寒意不仅是由于地处高寒、水泉彻骨所产生的生理反应,也是由于瀑布从半空一泻而下,惊险恐怖给人造成的一种心理错觉。唐代诗人祖咏《望终南余雪》:“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望着钟南山白云深处的积雪,城里人身上似乎也有了寒意。这与“石壁高垂雪练寒”是出于同样的心理。总之,前三句由远及近,从视觉到触觉通过丰富的想象和奇特的比喻,描绘了瀑布从九天落下时的飞动气势和凛凛寒意,确实是异常生动细腻又异常逼真的。我们可以说,它已超越了唐宋诗词中某些类似的题材,当然,李白的《望庐山瀑布》是无法超越的。但其它一些诗作就不一定了。如中唐诗人徐凝的《题庐山瀑布》:“虚空落泉千仞直,雷奔入江不暂息。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诗中也是把瀑布比作千古悬垂的白练。《太平御览》载周景式《庐山记》也有“望之若悬素”的辞句。无可讳言,乔吉也许正是从上述诗文中得到了启发。但乔吉在曲中又对“白练”作了进一步的描绘和想象:说它是天机刚刚织罢,瀑水犹如白练之经纬,高悬于石壁之上让人凛然生寒,这就比徐凝诗或周景式文显得高明。不仅如此,作者还进一步驰骋想象,写出自己在瀑布前的感受和思考:“几千年晒未干。露华凉人怯衣单。”“几千年晒未干”提法似乎荒唐,既然是瀑布,如何能晒?更如何“晒”得干?但瀑布既然是“布”,又是天机织成的“白练”,就应该晒,但它又是“水”,自然“晒未干”,作者就在这“瀑”与“布”、是与非之间做足文章,不但足见此曲的质朴真纯,而且似可见诗人对着永恒的太阳和千古的瀑布在作认真的思考——这是触觉方面的想象,下句“露华凉人怯衣单”则是触觉上的感受。到过雁荡山大龙湫和小龙湫的游客都会有这样的感受,尽管隔湫相望,也会觉得冷风嗖嗖,寒气逼人。这冷风是由飞动的瀑水所带来,也是瀑布的水雾溅落周边造成。所以此句半是夸张,半是写实,但在夸张和写实之间,已将瀑布的飞动和给人的感受在此得到渲染。再接下去,诗人又连用三个充满神话色彩的比喻组成排比,一气呵成,对玉泉瀑进行夸张和联想,进一步描绘瀑布变幻的姿态。:“白虹饮涧”是个充满神话色彩的传说。据南朝宋刘敬叔《异苑》记载:南朝时候,金陵的薛愿家中曾有“虹饮此釜澳,须臾嗡响便竭”。宋代的沈括《梦溪笔谈》也记载:“世传能入溪涧饮水,信然。熙宁中,予与契丹,至其极北黑水境永安山下卓帐。是时新雨霁,见虹下帐前涧中,予与同戡扣涧视之,虹两头垂涧中。使人过涧,隔虹对立,中间如隔绢谷。”沈括记载了他亲眼看到的大自然奇妙景象也告诉我们,宋、元时早已有“虹饮涧”的传说。从现代科学来解释,“白虹饮涧”实际上是龙卷风引起的虹吸现象。但乔吉将此倒置,用来比喻瀑布像条白龙从石壁飞驰而下,一头倒插涧底去吞饮涧水,这个比喻确实显得新巧又富有气势。“玉龙下山”又写出瀑布泻下时,随着山势的变化,蜿蜒曲折,摇曳生姿的状态;“晴雪飞滩”则写瀑布撞击嶙峋的山石,溅起朵朵飞沫,飞洒在滩头。这三个排比,使我们不仅使看到瀑布飞泻而下、千回百转的妖峭身姿;还可以看到似烟似雾的飘动的水汽,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白光的溪水,因阳光折射而产生的似隐似现的虹雾,……似乎还可以听到瀑布轰然奔流的声响,以及溪水的淙淙流淌。这是一幅何等幅壮丽奇谲的天然图画。明人朱权称赞这首小令的风格是“若天吴跨神鳌,噀沫于大洋,波涛汹涌,截断众流之势”(《太和正音谱》)。金代著名诗人元好问诗的《黄华峪十绝句》其中描写瀑布也有类似的比喻:“谁著天飘洒飞雨,半空翻转玉龙腰。”而乔吉则兼而用之,在以此形容形容瀑布倾泻山下时生龙活虎、曲折翻腾的姿态同时,却又从水花飞溅似片片雪花的情景,引起最后一句“晴雪飞滩”。中间过渡得十分自然。正如明代王骥德说:“曲之佳处不在用事,亦不在不用事。好用事,失之堆积;无事可用,失之枯寂。要在多读书,多识故实,引得的确,用得恰当”。(《曲律》)乔吉在这一小令中的用典是比较恰当的,不仅没有“堆积”的毛病,反而使作品增加神奇的色彩,耐人咀嚼、回味。
20180214_001
雁荡山大龙湫
【双调·殿前欢·即事】 刘致
  醉颜酡,太翁庄上走如梭。 门前几个官人坐,有虎皮驮驮。 呼王留唤伴哥,无一个,空叫得喉咙破。人踏了瓜果,马践了田禾。
  刘致(?——1335至1338间)生卒不详,从现存的为数不多的资料来看,只知道他字时中,号逋斋。石州宁乡(今山西平阳)人。与时代较后的著名散曲家刘时中并非同一人。父刘彦文,仕为郴州录事、广州怀集令。元成宗大德二年(1298),刘致在流寓长沙期间,以其文章清拔宏丽见遇于姚燧,因姚燧荐为湖南宪府吏,后任永新州判、河南行省掾、翰林待制、浙江行省都事等职。晚年贫,卒无以葬,由王真人(王眉叟)收葬于德清。,现存散曲七十四首,套数四套。曲作题材多为讽刺现实之作,但意境比较浅露,语言也较平淡。散曲见存于《阳春白雪》、《太平乐府》、《乐府群玉》等散曲集中。
  刘致的散曲不同于当时曲坛吟风月、弄花草的脂粉气和弃红尘、傲轩冕的隐逸风尚,多为关心现实、干预政治之作,扩大的元人小令的创作题材。这首【双调·殿前欢·即事】就是其中之一。其内容写的是一些官员来到乡下啊,狐假虎威,呼三喝四,肆意毁坏瓜果禾稼。既写出农民对他们的畏惧和厌恶,也道出作者对元代社会政治的批判和揭露。小令一开头,作者就给我们摄下一个特写镜头:“醉颜酡,太翁庄上走如梭”。“颜酡”即酡颜,因饮酒过量而面色发赤。周履清《拂霓裳·和晏同叔》:“金樽频劝酒,俄顷已酡颜”。太翁庄,元人小令中村庄的泛称,也是这群官吏来到的地方。这群官吏喝得醉醺醺的,急急忙忙向太翁庄走来。作者的摄像镜头也紧紧捕捉这伙人,随着这伙人的行踪来到太公庄上:“门前几个官人坐,有虎皮驮驮。”虎皮,是指北方游牧民族使用的一种虎皮包;驮驮,形容包袱很沉重的样子。张可久《题昭君出塞图》“羽盖峨峨,虎皮驮驮,雁远幕云阔”。这伙官吏来到庄上做什么?这个“虎皮驮驮”给了我们足够的暗示:他们是来要捐要税、搜刮民脂民膏的。那个沉甸甸的虎皮包,就是他们横征暴敛的罪证。另外,虎皮包不仅是写实,也是象征和暗示,它使我们想起“拉大旗作虎皮” 这类的角色,用以形容为虎作伥、 狐假虎威这类官府差役。宋代诗人范成大有首《催租行》,将这类惯会狐假虎威、敲诈勒索的官府差役的心理和行为,以及农民被勒索时的无奈,描绘的异常生动:
输租得钞官更催,踉跄里正敲门来。
手持文书杂嗔喜,“我亦来营醉归耳”
床头悭囊大如拳,扑破正有三百钱。
“不堪与君成一醉,聊复偿君草鞋费”。
  这群官吏把下乡收租看成是敲诈勒索、中饱私囊的大好机会。酒足饭饱之后连农民家储蓄罐中仅有的三百文钱也要搜刮尽,算是跑腿费。刘致【双调·殿前欢·即事】太公庄上坐着的就是这群官吏,大概还是在“来营醉归耳”之后。虎皮包之所以“驮驮”大概也是ji9an将老百姓的“大如拳”的“悭囊”都“扑破”了吧!范成大说的是宋代,刘致说的是元代,看来,封建时代的衙门官吏都是一丘之貉!
  刘致在曲中不仅描写了这群元代官吏的贪婪,还进一步刻画了他们呼叱吆喝的狐假虎威之态,以及乡民们对他们的鄙弃。这就是曲中写道的“呼王留唤伴哥,无一个,空叫得喉咙破”。 王留、伴哥,都是当时乡村中泛用的人名,如睢景臣【哨遍·高祖还乡】:“瞎王留引定伙乔男女”;卢挚【折桂令·田家】:“沙三伴哥来嗏,两腿青泥,只为捞虾”。这伙“官人”大咧咧地坐在门前,呼唤王留、伴哥前来供他们役使,但老百姓却避之如虎狼,喊了半天,没有一人前来应承。我们从“无一个,空叫得喉咙破”中可以看到元代社会乃至整个封建社会中官与民的尖锐对立,尽管作者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这幅图画却为我们答出了这个客观结论!
  最后两句:“人踏了瓜果,马践了田禾”,是这出闹剧的尾声,也是这群官吏下乡造成的灾难。他们来到庄上要吃要喝,一个个“醉颜酡”; 敲诈勒索、中饱私囊,一个个大包小包,“虎皮驮驮”,而且还肆意践踏庄稼,毁坏瓜果,彻底断了庄上百姓的衣食之源,这简直比强盗还可怕,比豺狼还凶恶。作者有意用此幅图画作结,把被这伙官吏毁坏的田禾、瓜果横陈在读者面前,向元代官吏、向元代社会提出有力的抗议。读到这里,自然使我们想起唐代柳宗元那篇有名的《捕蛇者说》,文中描绘这群个“悍吏 ”到乡下收租是“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刘致在这首小令中所描绘的正是这样一幅鸡犬不宁的悍吏扰民图。尽管画面比较粗疏,意境也较浅白,但批判的锋芒仍然是很锐利的。
  最后要指出的是,刘致在曲中所揭露的腐败吏治正是元代后期社会状况在文学上的真实再现。元代后期,土地兼并加剧,赋税苛重。如元武宗时期每亩田要征税四石(《元史》卷22“武宗纪”)。每到收租时,官府派人到各乡“索债征租,驱迫农民,剽掠田禾”(《镇江志》卷十一),各种苛捐杂税也是名目繁多,花样百出:“参拜曰拜见钱,白事曰撒花钱,逢节曰过节钱,生辰曰生日钱,管事而索常例钱,送迎曰人情钱,勾追曰赉发钱,论诉曰公事钱”(叶子奇《草木子》卷四下)。文学是社会生活的折射。刘致此曲中这伙贪婪而又张狂的官吏正是元代后期社会生活的真实写照。我们从“呼王留唤伴哥,无一个,空叫得喉咙破”这个漫画式的描述中不又可以看出这个政权的统治基础正在崩塌,在王留、伴哥的鄙弃和躲避中不是可以预感到元末大起义的风暴快要来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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