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客卿与拒客卿
提示:李斯是客卿,他举秦国对珠宝、名马、土地、美女为例,皆是取自四方。对各国的人才接纳和重用,也应如此,因为“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这样才能成就王业。穰侯魏冉是秦国的执政王族,从本身地位利益考虑,则排斥客卿。派卫兵阻止客卿入朝,甚至在昭王身边布置密探,以至昭王接见客卿范睢要秘密进行。但秦昭王听用范雎之言,被免去相职,老死于封邑。后来继任的孝文王、庄襄王、秦始皇一直延续接纳和重用客卿政策,使秦国日益强大,终于吞并了六国,统一天下。
谏逐客书(1) 李斯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1),东得百里奚于宛(2),迎蹇叔于宋(3),来邳豹、公孙支于晋(4)。此五子者,不产(5)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6)。孝公用商鞅(7)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8),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9)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10)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11),西并巴(12)、蜀,北收上郡(13),南取汉中(14),包九夷(15),制鄢、郢(16),东据成皋(17)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18),使之西面事秦,功施(19)到今。昭王得范雎(20),废穰侯(21),逐华阳(22),强公室,杜私门,蚕食(23)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24)四君却客而不内(25),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26),有随和之宝(27),垂明月(28)之珠,服太阿(29)之剑,乘纤离(30)之马,建翠凤之旗(31),树灵鼍(32)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33)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34),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35),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36),江南(37)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38)。所以饰后宫,充下陈(39),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40),傅玑之珥(41),阿(42)缟(43)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44),佳冶窈窕(45),赵(46)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47),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48)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49)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50),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51)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52)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53)敌国,却宾客以业(54)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借寇兵而赍盗粮(55)”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56),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57),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作者介绍】
李斯(约公元前284—公元前208),秦朝丞相,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和书法家,小篆的发明者。早年为郡小吏,后从荀子学帝王之术,学成入秦。初被吕不韦任以为郎。后劝说秦王政灭诸侯、成帝业,被任为长史。秦王采纳其计谋,遣谋士持金玉游说关东六国,离间各国君臣,又任其为客卿。秦王政十年(前237年)下令驱逐六国客卿。李斯上《谏逐客书》阻止,被秦王所采纳,不久官为廷尉。在秦王政灭六国的事业中起了较大作用。秦统一天下后,与王绾、冯劫议定尊秦王政为皇帝,并制定有关的礼仪制度。被任为丞相。他建议拆除郡县城墙,销毁民间的兵器;反对分封制,坚持郡县制;又主张焚烧民间收藏的《诗》、《书》等百家语,禁止私学,以加强中央集权的统治。还参与制定了法律,统一车轨、文字、度量衡制度。秦始皇死后,他与赵高合谋,伪造遗诏,迫令始皇长子扶苏自杀,立少子胡亥为二世皇帝。后为赵高所忌,于秦二世二年(前208年)被腰斩于咸阳闹市,并夷三族。
【注释】
(1)由余:亦作“繇余”,戎王的臣子,是晋人的后裔。穆公屡次使人设法招致他归秦,以客礼待之。入秦后,受到秦穆公重用,帮助秦国攻灭西戎众多小国,称霸西戎。戎,古代中原人多称西方少数部族为戎。此指秦国西北部的西戎,活动范围约在今陕西西南、甘肃东部、宁夏南部一带。
(2)百里奚:原为虞国大夫。晋灭虞被俘,后作为秦穆公夫人的陪嫁臣妾之一送往秦国。逃亡到宛,被楚人所执。秦穆公用五张黑公羊皮赎出,用上大夫,故称“五羖大夫”。是辅佐秦穆公称霸的重臣。宛(yuān),楚国邑名,在今河南南阳市。
(3)蹇(jiǎn)叔:百里奚的好友,经百里奚推荐,秦穆公把他从宋国请来,委任为上大夫。百里奚对穆公说:“臣不及臣友蹇叔,蹇叔贤而世莫知”。宋,国名,或称“商”“殷”,子姓,始封君为商纣王庶兄微子启,西周初周公平定武庚叛乱后将商旧都周围地区封给微子启,都于商丘(今河南商丘县南),约有今河南东南部及所邻山东、江苏、安徽接界之地。公元前三世纪中叶,大臣剔成肸(即司城子罕)逐杀宋桓侯,戴氏代宋。公元前286年被齐国所灭。
(4)求:一说作“来”。邳豹:晋国大夫邳郑之子,邳郑被晋惠公杀死后,邳豹投奔秦国,秦穆公任为大夫。公孙支,“支”或作“枝”,字子桑,秦人,曾游晋,后返秦任大夫。晋,国名,姬姓,始封君为周成王之弟叔虞,建都于唐(今陕西翼城县西),约有今山西西南部之地。春秋时,晋献公迁都于绛,亦称“翼”(今山西翼城县东南),陆续攻灭周围小国;晋文公成为继齐桓公之后的霸主;晋景公迁都新田(今山西侯马市西),亦称“新绛”,兼并赤狄,疆域扩展到今山西大部、河北西南部、河南北部和陕西一角。春秋后期,公室衰微,六卿强大。战国初,被执政的韩、赵、魏三家所瓜分。公元前369年,最后一位国君晋桓公被废为庶人,国灭祀绝。
(5)产:生,出生。
(6)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史记·秦本纪》记载秦穆公“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这里的“二十”应当是约数。并,吞并。
(7)孝公:即秦孝公。商鞅:卫国公族,氏公孙,亦称公孙鞅,初为魏相公叔痤家臣,公叔痤死后入秦,受到秦孝公重用,任左庶长、大良造,因功封于商(今山西商县东南)十五邑,号称商君。于公元前356年和前350年两次实行变法,奠定秦国富强的基础。公元前338年,秦孝公去世,被车裂身死。
(8)殷盛:指百姓众多而且富裕。殷,多,众多。
(9)魏:国名,始封君魏文侯,系晋国大夫毕万后裔,于公元前403年与韩景侯、赵烈侯联合瓜分晋国,被周威烈王封为诸侯,建都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魏文侯任用李悝改革内政,成为强国。梁惠王时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市),因亦称“梁”。后国势衰败,公元前225年被秦国所灭。获楚、魏之师,指战胜楚国、魏国的军队。公元前340年,商鞅设计诱杀魏军主将公子昂,大败魏军。同年又与楚战,战况不详,据此,当也是秦军获胜。
(10)惠王:即秦惠王,名驷,秦孝公之子,公元前337年至前311年在位。于公元前325年称王。张仪,魏人,秦惠王时数次任秦相,鼓吹“连横”,游说各国诸侯事奉秦国,辅佐秦惠文君称王,封武信君。秦武王即位,入魏为相。于公元前310年去世。此句以下诸事,均为张仪之计,因为张仪曾经作为宰相,执掌秦国权柄,所以以下诸事均出于他的谋划。
(11)三川之地:指黄河、雒水、伊水三川之地,在今河南西北部黄河以南的洛水、伊水流域。韩宣王在此设三川郡。公元前308年秦武王派兵攻取三川大县宜阳(今河南宜阳县西)。公元前249年秦灭东周,取得韩三川全郡,重设三川郡。
(12)巴:国名,周武王灭商后被封为子国,称巴子国,在今四川东部、湖北西部一带。战国中期建都于巴(今四川重庆节)。公元前316年秦惠王派张仪、司马错等领兵攻灭巴国,在其地设置巴郡。“蜀”,国名,周武王时曾参加灭商的盟会,有今四川中部偏西地区。战国中期建都于成都(今四川成都市)。公元前316年秦惠文王派张仪、司马错等领兵灭蜀,在其地设置蜀郡。
(13)上郡:郡名,原为楚地,今陕西榆林。魏文侯时置,辖境有今陕西洛河以东,黄梁河以北,东北到子长县、延安市一带。公元前328年魏割上郡十五县给秦,前312年又将整个上郡献秦。秦国于公元前304年于此设置上郡。
(14)汉中:郡名,今陕西汉中。楚怀王时置,辖境有陕西东南和湖北西北的汉水流域。公元前312年,被秦将魏章领兵攻取,秦于此重置汉中郡。
(15)包:这里有并吞的意思。九夷:此指楚国境内西北部的少数部族,在今陕西、湖北、四川三省交界地区。
(16)鄢(yān):楚国别都,在今湖北宜城县东南。春秋时楚惠王曾都于此。郢(yǐng):楚国都城,在今湖北江陵市西北纪南城。公元前279年秦将白起攻取鄢,翌年又攻取郢。
(17)成皋:邑名,在今河南荥阳县汜水镇,地势险要,是著名的军事重地。春秋时属郑国称虎牢,公元前375年韩国灭郑属韩,公元前249年被秦军攻取。
(18)六国之从:六国合纵的同盟。六国,指韩、魏、燕、赵、齐、楚六国。从,通“纵”。
(19)施(yì):蔓延,延续。
(20)昭王:即秦昭王,名稷,一作侧或则,秦惠王之子,秦武王异母弟,公元前306年至前251年在位。范雎(jū),一作“范且”,亦称范叔,魏人,入秦后改名张禄,受到秦昭王信任,为秦相,对内力主废除外戚专权,对外采取远交近攻策略,封于应(今河南宝丰县西南),亦称应侯,死于公元前255年。
(21)穰(ráng)侯:即魏冉,楚人后裔,秦昭王母宣太后之异父弟,秦武王去世,拥立秦昭王,任将军,多次为相,受封于穰(今河南邓县),故称穰侯,后又加封陶(今山东定陶县西北)。因秦昭王听用范雎之言,被免去相职,终老于陶。
(22)华阳:即华阳君芈戎,楚昭王母宣太后之同父弟,曾任将军等职,与魏冉同掌国政,先受封于华阳(今河南新郑县北),故称华阳君,后封于新城(今河南密县东南),故又称新城君。公元前266年,与魏冉同被免职遣归封地。
(23)蚕食:比喻像蚕吃桑叶那样逐渐吞食侵占。
(24)向使:假使,倘若。
(25)内:同“纳”,接纳。
(26)今陛下致昆山之玉:如今陛下得到了昆仑山的宝玉。陛下,对帝王的尊称。致,求得,收罗。昆山,即昆仑山。(27)随和之宝:即所谓“随侯珠”和“和氏璧”,传说中春秋时随侯所得的夜明珠和楚人卞和来得的美玉。
(28)明月:宝珠名。
(29)太阿(ē):亦称“泰阿”,宝剑名,相传为春秋著名工匠欧冶子、干将所铸。
(30)纤离:骏马名。
(31)翠凤之旗:用翠凤羽毛作为装饰的旗帜。
(32)鼍(tuó):亦称扬子鳄,俗称猪婆龙,皮可蒙鼓。
(33)说:通“悦”,喜悦,喜爱。
(34)犀象之器:指用犀牛角和象牙制成的器具。
(35)郑:国名,姬姓,始封君为周宣王弟友,公元前806年分封于郑(今陕西华县东)。春秋时建都新郑(今河南新郑县),有今河南中部之地,公元的375年被韩国所灭。卫,国名,姬姓,始封君为周武王弟康叔,初都朝歌(今河南淇县),后迁都楚丘(今河南滑县)、帝丘(今河南濮阳县),有今河南北部、山东西部之地。公元前254年被魏国所灭。郑、卫之女,此时郑、卫已亡,当指郑、卫故地的女子。后宫,嫔妃所居的宫室,也可用作嫔妃的代称。
(36)駃騠(juétí):骏马名。外厩(jiù),宫外的马圈。
(37)江南:长江以南地区。此指长江以南的楚地,素以出产金、锡著名。
(38)西蜀丹青:蜀地素以出产丹青矿石出名。丹,丹砂,可以制成红色颜料。青,青,可以制成青黑色颜料。采,彩色,彩绘。
(39)充下陈:此泛指将财物、美女充买府库后宫。下陈,殿堂下陈放礼器、站立傧从的地方。
(40)宛珠之簪:缀绕珍珠的发簪。宛,缠绕,或以“宛”为地名,指用宛(今河南南阳市)地出产的珍珠所作装饰的发簪。
(41)傅:附着,镶嵌。玑,不圆的珠子。此泛指珠子。珥(ěr),耳饰。
(42)阿:细缯,一种轻细的丝织物。或以“阿”为地名,指齐国东阿(今山东东阿县)。
(43)缟(gǎo):未经染色的绢。
(44)随俗雅化:随合时俗而雅致不凡。
(45)佳冶窈窕:妖冶美好的佳丽。佳,美好,美丽。冶,妖冶,艳丽。窈窕(yǎotiǎo),美好的样子。
(46)赵:国名,始封君赵烈侯,系晋国大夫赵衰后裔,于公元前403年与魏文侯、韩景侯联合瓜分晋国,被周威烈王封为诸侯,建都晋阳(今山西太原市东南),有今山西中部、陕西东北角、河北西南部。公元前386年迁都邯郸(今河北邯郸市)。公元前222年被秦国所灭。古人多以燕、赵为出美女之地。
(47)瓮(wèng):陶制的容器,古人用来打水。缶(fǒu),一种口小腹大的陶器。秦人将瓮、缶作为打击乐器。搏髀(bì),拍打大腿,以此掌握音乐唱歌的节奏。搏,击打,拍打。髀,大腿。
(48)郑:指郑国故地的音乐。卫,指卫国故地的音乐。桑间,桑间为卫国濮水边上地名,在今河南濮阳县南,有男女聚会唱歌的风俗。此指桑间的音乐,即本书《乐书》的“桑间濮上之音”。昭,歌颂虞舜的舞乐。虞,按《史记会注考证校补》引南化本、枫山本、三条本等作“护”,当为歌颂商汤的舞乐。武,歌颂周武王的舞乐。象,歌颂周文王的舞乐。
(49)太山:即泰山。让,辞让,拒绝。
(50)择:舍弃,抛弃。细流,小水。
(51)却:推却,拒绝。
(52)五帝: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开国君主,即夏禹、商汤和周武王。
(53)黔首:泛指百姓。无爵平民不能服冠,只能以黑巾裹头,故称黔首,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正式称百姓为黔首。《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二十六年,“更名民曰黔首”。资,资助,供给。
(54)业:从业,从事,侍奉。
(55)赍盗粮:把武器粮食供给寇盗。赍(jī):送,送给。
(56)损民以益雠:减少本国的人口而增加敌国的人力。益:增益,增多。雠,通“仇”,仇敌。
(57)外树怨于诸侯:指宾客被驱逐出外必投奔其它诸侯,从而构树新怨。
【翻译】
我听说官吏在商议驱逐客卿这件事,私下里认为是石刻错误的。从前秦穆公寻求贤士,西边从西戎取得由余,东边从宛地得到百里奚,又从宋国迎来蹇叔,还从晋国招来丕豹、公孙支。这五位贤人,不生在秦国,而秦穆公重用他们,吞并国家二十多个,于是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新法,移风易俗,人民因此殷实,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意为国效力,诸侯亲附归服,战胜楚国、魏国的军队,攻取土地上千里,至今政治安定,国力强盛。秦惠王采纳张仪的计策,攻下三川地区,西进兼并巴、蜀两国,北上收得上郡,南下攻取汉中,席卷九夷各部,控制鄢、郢之地,东面占据成皋天险,割取肥田沃土,于是拆散六国的合纵同盟,使他们朝西事奉秦国,功烈延续到今天。昭王得到范雎,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加强、巩固了王室的权力,堵塞了权贵垄断政治的局面,蚕食诸侯领土,使秦国成就帝王大业。这四位君主,都依靠了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哪有什么对不住秦国的地方呢!倘若四位君主拒绝远客而不予接纳,疏远贤士而不加任用,这就会使国家没有丰厚的实力,而让秦国没有强大的名声了。
陛下罗致昆山的美玉,宫中有随侯之珠,和氏之璧,衣饰上缀着光如明月的宝珠,身上佩带着太阿宝剑,乘坐的是名贵的纤离马,树立的是以翠凤羽毛为饰的旗子,陈设的是蒙着灵鼍之皮的好鼓。这些宝贵之物,没有一种是秦国产的,而陛下却很喜欢它们,这是为什么呢?如果一定要是秦国出产的才许可采用,那么这种夜光宝玉,决不会成为秦廷的装饰;犀角、象牙雕成的器物,也不会成为陛下的玩好之物;郑、卫二地能歌善舞的女子,也不会填满陛下的后宫;北方的名骥良马,决不会充实到陛下的马房;江南的金锡不会为陛下所用,西蜀的丹青也不会作为彩饰。用以装饰后宫、广充侍妾、爽心快意、悦入耳目的所有这些都要是秦国生长、生产的然后才可用的话,那么点缀有珠宝的簪子,耳上的玉坠,丝织的衣服,锦绣的装饰,就都不会进献到陛下面前;那些闲雅变化而能随俗推移的妖冶美好的佳丽,也不会立于陛下的身旁。那敲击瓦器,拍髀弹筝,乌乌呀呀地歌唱,能快人耳目的,确真是秦国的地道音乐了;那郑、卫桑间的歌声,《韶虞》《武象》等乐曲,可算是外国的音乐了。如今陛下却抛弃了秦国地道的敲击瓦器的音乐,而取用郑、卫淫靡悦耳之音,不要秦筝而要《韶虞》,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外国音乐可以快意,可以满足耳目官能的需要么?可陛下对用人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用,不管是非曲直,凡不是秦国的就要离开,凡是客卿都要驱逐。这样做就说明,陛下所看重的,只在珠玉声色方面;而所轻视的,却是人民士众。这不是能用来驾驭天下,制服诸侯的方法啊!
我听说田地广就粮食多,国家大就人口众,武器精良将士就骁勇。因此,泰山不拒绝泥土,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江河湖海不舍弃细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邃;有志建立王业的人不嫌弃民众,所以能彰明他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东西南北,百姓不论异国它邦,那样便会一年四季富裕美好,天地鬼神降赐福运,这就是五帝、三王无可匹敌的缘故。抛弃百姓使之去帮助敌国,拒绝宾客使之去事奉诸侯,使天下的贤士退却而不敢西进,裹足止步不入秦国,这就叫做“借武器给敌寇,送粮食给盗贼”啊。物品中不出产在秦国,而宝贵的却很多;贤士中不出生于秦,愿意效忠的很多。如今驱逐宾客来资助敌国,减损百姓来充实对手,内部自己造成空虚而外部在诸侯中构筑怨恨,那要谋求国家没有危难,是不可能的啊。
【评说】
据《史记·李斯列传》记载:韩国派水工郑国游说秦王嬴政(即后来的秦始皇),倡言凿渠溉田,企图耗费秦国人力而不能攻韩,以实施“疲秦计划”。事被发觉,秦王嬴政听信宗室大臣的进言,认为来秦的客卿大抵都想游间于秦,就下令驱逐客卿。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尽管惶恐不安,但他在临行前主动上书劝说秦王不要逐客,写下著名反对驱逐客卿的《谏逐客书》。
文章先叙述秦自穆公以来皆以客致强的历史,说明秦若无客的辅助则未必强大的道理;然后列举各种女、乐、珠玉虽非秦地所产却被喜爱的事实作比,说明秦王不应该重物而轻人。文章抓住嬴政想统一天下的雄心,始终围绕“大一统”的目标,正反论证,利害并举,说明用客卿强国的重要性。理足词胜,雄辩滔滔,终于打动了秦王嬴政,使他收回逐客的成命,恢复了李斯的官职。
这时,即将被杀的郑国也向秦王进言:韩国让秦国大兴水利建设工程,当初的目的是消耗秦国实力,但水渠修成之后,对秦国也是有利的。尽管兴修水利,减轻了秦国对东方各国的压力,让韩国多存在几年,但修好渠却“为秦建万代之功”。秦王觉得郑国的话有道理,决定不杀郑国,让他继续领导修完水渠,这就是后来闻名于史的“郑国渠”,它对发展繁荣秦国的经济,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经过这一次反复,秦国仍旧坚持招揽和重用外来客卿的传统,这些外来的客卿在秦国统一中国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取消逐客令不久,魏国大梁人尉缭也来到了秦国。当时的形势是,秦王已经除掉内部的反对派吕不韦等,大权进一步集中,积极向外扩张,东方各国都个个自危。尉缭向秦王建议说:当前,以秦国的力量消灭东方各国是毫无问题的。但是,如果各个诸侯国联合起来,合纵抗秦,结果就很难说了。因此,不要吝惜财物,向各国掌权的“豪臣”行贿,破坏他们“连横”盟约。只需要用三十万金,就可以达到兼并各个诸侯国的目的。秦王采纳了尉缭的计谋,在同各国进行斗争的过程中,不少次是用此策而取得胜利的。当然,秦国的反间计是以武力为后盾的,正如李斯所讲:“不肯者,利剑刺之”。
秦国坚持接纳、使用客卿的政策,对其经济、政治、军事、文化的迅速发展,都做出了积极的贡献。如秦始皇时代的客卿就有:茅焦、尉缭、李斯等。李斯的《谏逐客书》,对秦网罗天下人才是有功绩的。
《谏逐客书》也是战国时代策士说动人主的典范。文章从正反两方面进行论证,推理严密,逻辑性强,论据充分有力。作者先谈历史,以秦穆公、孝公、惠王、昭王四位国君召士纳贤为例,强调重用客卿之重要。接着再谈现实,作者列举秦王的爱好,诸如昆山之玉,随和之宝,明月之珠,以及所佩太阿剑,所乘之纤离之马等,都来自诸侯各国。作者一方面列举客卿对于秦国的历史功绩,得出“使秦成帝业……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以负于秦哉”,打动秦王;另一方面,分析留客逐客的利弊,晓以利害,“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然后反复推论,归结到重色乐珠玉而轻人民,“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这就是“动言中务”,从利害关系上立论,正点到秦王要称霸的雄心。接下来又从“地广者粟多”等联系到泰山、河海的比喻,再转到“弃黔首以资敌国”的错误,归结到“今逐客以资敌国”的危殆,进一步证明逐客关系到秦国的安危。这样波澜起伏,正像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所说的“飞文敏以济辞”,终于打动了秦王。
文章辞采华美,排比铺张,音节流畅,理气充足,挟战国纵横说辞之风,兼具汉代辞赋之丽。末尾作结,指出秦人“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的危害,有极强的理论说服力和艺术感染力。《谏逐客书》中最精彩的是中间一段,语辞泛滥,意杂诙嘲,语奇字重,兔起鹘落,可谓骈体之祖。李斯虽为羁旅之臣,然其抗言陈词,有一种不可抑制的气势,成为后世奏疏的楷模。
此文受到历代文论家的好评:刘勰在《文心雕龙:论说》中称:“李斯之止逐客,并顺情入机,动言中务,虽批逆鳞,而功成计合,此上书之善说也”;宋代李涂在《文章精义》写道:“中原诸物不出于秦,而秦用之,犹人才不出于秦,而秦不用,反复议论,深得作文之法”;鲁迅在《汉文学史纲要》中评论说:“秦之文章,李斯一人而已”。
穰侯拒客卿(1) 《史记》卷七十九“范睢蔡澤列傳”
范睢者,魏人也,字叔。游说诸侯(2),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3),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
须贾为魏昭王使于齐,范睢从。留数月,未得报(4)。齐襄王闻睢辩口,乃使人赐睢金十斤及牛酒,睢辞谢不敢受。须贾知之,大怒,以为睢持魏国阴事告齐(5),故得此馈(6),令睢受其牛酒,还其金。既归,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诸
公子,曰魏齐。魏齐大怒,使舍人笞击睢(7),折胁摺齿(8)。睢详死(9),即卷以箦(10),置厕中。宾客饮者醉,更溺睢(11),故僇辱以惩后(12),令无妄言者。睢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睢得出。后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范睢亡(13),伏匿(14),更名姓曰张禄。
当此时,秦昭王使谒者王稽于魏。郑安平诈为卒(15),侍王稽。王稽问:“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郑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16)。”王稽曰:“夜与俱来。”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语未究(17),王稽知范睢贤,谓曰:“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18)。”与私约而去。
王稽辞魏去,过载范睢入秦。至湖(19),望见车骑从西来。范睢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穰侯东行县邑(20)。”范睢曰:“吾闻穰侯专秦权,恶内诸侯客(21),此恐辱我,我宁且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劳王稽(22),因立车而语曰(23):“关东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24)?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睢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25),乡者疑车中有人(26),忘索之。”于是范睢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余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遂与范睢入咸阳。
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27)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28)。待命岁余。
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29)。南拔楚之鄢、郢,楚怀王幽死于秦(30)。秦东破齐。湣王尝称帝(31),后去之。数困三晋(32)。厌天下辩士,无所信。穰侯、华阳君(33),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34)。穰侯相,三人者更将(35),有封邑(36),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范睢乃上书曰:
臣闻明主立政(37),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38)。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39),有能者亦不得蔽隐(40)。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41);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42)。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43),而要不足以待斧钺(44),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45)!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46)?
且臣闻周有砥砨(47),宋有结绿(48),梁有县藜(49),楚有和朴(50),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51),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52)?
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53),何也?为其割荣也(54)。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55),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56),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心邪(57)?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58)?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间,望见颜色59。一语无效,请伏斧质(60)。
于是秦昭王大说(61),乃谢王稽(62),使以传车召范睢(63)。
于是范睢乃得见于离宫(64),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65)。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缪为曰(66):“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67)。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68),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69),会义渠之事急(70),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71),敬执宾主之礼(72)。”范睢辞让。是日观范睢之见者(73),群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74)。
秦王屏左右(75),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76):“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77)。有间(78),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滨耳。若是者,交疏也(79)。已说而立为太师(80),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81)。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82),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羁旅之臣也(83),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84),处人骨肉之间(85),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86),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87),漆身为厉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88)。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89),三王之仁焉而死(90),五伯之贤焉而死(91),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92),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其口,厀行蒲伏(93),稽首肉袒(94),鼓腹吹篪(95),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96)。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97),可以有补于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98),莫肯乡秦耳(99)。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100),终身迷惑,无与昭奸(101)。大者宗庙灭覆(102),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103)。”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远(104),寡人愚不肖(105),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106)。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拜,秦王亦拜。
范睢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107),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108),战车千乘(109),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110)。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111),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112),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群臣莫当其位。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
然左右多窃听者,范睢恐,未敢言内(113),先言外事(114),以观秦王之俯仰(115)。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寿,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116),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117),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118),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疏矣(119)。且昔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120),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121),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122),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123)。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124)。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125)。王不如远交而近攻(126),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127),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128),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强则附赵129,赵强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130)。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131)。”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睢为客卿,谋兵事。卒听范睢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后二岁,拔邢丘。
【作者介绍】
穰(ráng)侯:即魏冉,亦作魏厓、魏焻,因受封于穰(今河南邓县),故称穰侯,后又加封陶(今山东定陶县西北)。战国时秦国大臣。宣太后异父同母的长弟,秦昭襄王之舅。从惠王时起,就任职用事。秦武王23岁因举鼎而死,没有儿子,各兄弟争位。魏冉实力较大,拥立了秦昭王,亦帮秦昭王清除了争位的对手。之后魏冉凭着他与昭王的特殊关系在秦国独揽大权,一生四任秦相,党羽众多,深受宣太后宠信。穰侯曾保举白起为将,东向攻城略地,击败“三晋”和强楚,战绩卓著,威震诸侯,“苞河山,围大梁,使诸侯敛手而事秦”。
秦昭王23年(公元前284),秦、韩、赵、魏、燕五国,合纵破齐,他假秦国的武力专注于攻齐,夺取陶邑,为己加封,扩大自己的势力。由于他权势赫赫,导致人心不附,对秦王政权构成了严重威胁。秦昭王41年(前266),被秦昭王罢免,迁到关外封邑,由范雎代相,最后“身折势夺而以忧死”于陶邑。
【注释】
(1)客卿:古代官名,春秋战国时授予非本国人而在本国当高级官员的人。始于秦国,请其他诸侯国的人来秦国做官,其位为卿,而以客礼待之,故称“客卿”。后亦泛指在本国做官的外国人。
(2)范睢:(?-前255年),字叔,战国时期魏国人,著名政治家、军事谋略家,游说秦昭王任用客卿后任秦国宰相,因封地在应城,所以又称为“应侯”。秦赵长平之战后,范雎妒忌白起的军功,借秦昭王之命迫使白起自杀此后秦军遭诸侯援军所破,郑安平降赵。前255年,王稽也因通敌之罪被诛。范雎因此失去秦昭王的宠信,不得不推举蔡泽代替自己的位置,辞归封地,不久病死。游说:古时策士奔走各国,凭口才劝说君主接受其政治主张。说:劝说。
(3)自资:自己筹集费用。
(4)报:回报,结果。
(5)阴事:密秘事情。
(6)馈:赠送的礼物。
(7)笞:用竹板、荆条抽打。
(8)摺(lā,拉):折断,毁掉。
(9)详:通“佯”。假装。
(10)箦(zé,责):竹席。
(11)溺:同“尿”。
(12)僇:通“戮”,羞辱。
(13)操:携带。
(14)伏匿:躲藏。
(15)诈:假装。卒:差役。
(16)见:同“现”。出现,出来。
(17)究:到底,完了。
(18)三亭南:三亭冈的南边。三亭:冈名。一说“三亭南”当为“三亭冈”。《正义》按:“三亭冈在山部中名也,盖‘冈’字误为‘南’。”
(19)湖:函谷关西侧城邑名。
(20)穰侯:见“作者介绍”。行:巡行。
(21)内:同“纳”。收容。
(22)劳:慰问。
(23)立车:停车。
(24)诸侯客子:指诸侯国中的说客游子。含轻蔑之意。
(25)见事迟:处事多疑。迟:犹疑。(26)乡者:刚才。乡,同“向”。
(27)危于累卵:比喻情况十分危险。累:堆;卵:蛋。
(28)舍:安置在客舍。食(sì,寺)草具:给粗劣的饭食吃。草:粗劣;具:饭食。
(29)昭王已立三十六年:指前271年。
(30)幽:囚禁。
(31)湣王尝称帝:指前288年,秦魏冉约齐并称帝,秦为西帝,齐为东帝。齐湣王称帝两个月即自行取消帝号。
(32)数:屡次。三晋:指韩、赵、魏三国。春秋末,晋国被韩、赵、魏三家瓜分,各立为国,故称“三晋”。
(33)华阳君:即芈戎。
(34)泾阳君:卷七十二《穰侯列传》《索隐》谓“名悝”;卷五《秦本纪》《索隐》谓“名市”。高陵君:卷七十二《穰侯列传》《索隐》谓“名显”;卷五《秦本纪》《索隐》谓“悝号高陵君”。(35)更将:更番担任将领。
(36)封邑:诸侯国君封赐臣属的领地。
(37)立政:推行政事。
(38)治众:指管理事务多。
(39)当职:在位任职。
(40)蔽隐:遮挡,埋没。
(41)愿行:希望推行。益:更,更加。利其道:使这种主张达到目的。利:达。
(42)无为:无作用,无意义。
(43)椹质:砧板,古代一种用作斩首的刑具。
(44)要:同“腰”。
(45)疑事:疑惑不定的事理、主张。
(46)这一句的意思是说:难道不重视推荐我的王稽对您的担保吗?任臣者,荐任我的人,指王稽;无反复:指担保,负责到底。《战国策·秦三》鲍彪注:“保任人必保其后,后不如言,则为反复。”
(47)砥砨(è,厄):美玉名。
(48)结绿:美玉名。
(49)县(xuán,玄)藜:又称“悬藜”,美玉名。
(50)和朴:楚人卞和所得的璞玉。朴,通“璞”。
(51)失:指失于鉴别。
(52)厚国家:使国家富强。厚:富。
(53)擅厚:独自豪富。
(54)割荣:郭嵩焘《史记札记》:“谓割削其国以自荣。”
(55)少:稍,微。
(56)至:深。
(57)这一句的意思是说:想来是我愚笨而不符合大王的心意吧?概,张衍田《史记正义佚文辑校》谓:“概,犹平也。”
(58)亡其:还是。不可用:不足取信。
(59)望见颜色:指正面拜见。
(60)伏:受到。斧质:刑具,指斧钺和椹质。
(61)说:同“悦”。
(62)谢:道歉。
(63)传车:载送宾客的车。
(64)离宫:帝王在正式宫殿之外所筑供游处的宫室。
(65)永巷:通往内宫的道路。
(66)缪为:乱说。缪,通“谬”;为,通“谓”。
(67)感怒:激怒。
(68)延迎:迎接进来。延:引进。
(69)身:亲身。受命:接受教导。
(70)义渠之事:《战国策·秦三》吴师道补正鲍彪注曰:“《大事记》,赧王四十四年,秦灭义渠。《汉·匈奴传》,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太后计杀王于甘泉。”义渠,古西戎国名。
(71)闵然:昏昧,糊涂。敏:聪敏。
(72)执:行。
(73)见:谒见。
(74)洒(xiǎn,显)然:敬畏的样子。
(75)屏:使退避。
(76)跽:长跪,挺直上身两腿跪着。
(77)唯:表应答的声音,相当于“嗯”、“是”。
(78)有间:隔了一会儿。
(79)疏:生疏。
(80)已说:《战国策·秦三》作“已一说”。说,陈述、述说。
(81)收功:得到辅佐之力。
(82)乡使:假使先前。乡(鄉),通“向(嚮)”,早先、以前。
(83)羁旅:寄居异国他乡。
(84)匡:扶正、补救。
(85)处人骨肉之间:指处在昭王同其母宣太后、其舅穰侯的骨肉关系之间。
(86)信:果真。
(87)亡:流亡。
(88)漆身为厉(lài,赖):以漆涂身,使遍生癞疮。厉,同“癞”。被发为狂:披头散发,装疯卖傻。被,同“披”。
(89)五帝:传说中的五个帝王。通常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
(90)三王:通常指夏禹、商汤、周文周武。
(91)五伯:又作“五霸”。春秋时在诸侯中势力强大,称霸一时的五个诸侯盟主。其说不一,通行的手法是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
(92)橐:口袋。
(93)厀行蒲伏:用手和膝在地上爬行。厀,一作“膝”;蒲伏,同“匍匐”。
(94)稽首:古代最恭敬的跪拜礼。肉袒:脱去上衣露出肢体。
(95)篪(chí,池):古代竹管乐器,似笛。
(96)伯:诸侯盟主。
(97)同行:同路。指同样遭遇。
(98)杜口裹足:闭口不言,止步不前。杜:堵塞。
(99)乡:同“向”,面向。
(100)阿保:指近臣。
(101)昭奸:辨明邪恶。昭:显明。
(102)宗庙:指代国家。
(103)贤:胜过。
(104)辟:偏僻。
(105)不肖:不贤。
(106)慁(hùn,诨):烦劳。
(107)带:被环绕。
(108)奋击:指勇于搏击的士兵。
(109)乘:古代四马一车叫“乘”。
(110)二者:指地利与人和。
(111)治:制伏。
(112)施:放。韩卢:韩国的壮犬名。蹇(jiǎn,减):跛足。
(113)内:指宫廷内部太后擅权事。
(114)外事:指穰侯对外用兵之策等。
(115)俯仰:低头和抬头。这里喻指动向、态度。
(116)意:意料,猜想。
(117)悉:尽遣。
(118)与国:友好国家。
(119)疏:疏忽,不周密。
(120)辟:开辟,扩大。
(121)罢:疲惫困顿。罢,通“疲”,困。
(122)咎:归罪,责怪。
(123)文子:即孟尝君田文。
(124)肥:使获厚利。
(125)借贼兵而赍(jī,汲)盗粮:把兵器借给盗贼,把粮食送给强盗。
(126)远交而近攻:范睢为秦国谋划的外交策略,即结交远邦攻伐近国。
(127)附:归附。
(128)中国:即中原。枢:关键、中心部位。
(129)楚强则附赵:楚国强大就亲近赵国。附:亲附。
(130)币:指礼物,如玉、马、皮、帛等。
(131)虏:收服。
【翻译】
范睢是魏国人,字叔。他曾周游列国希图那里的国君接受自己的主张而有所作为,但没有成功,便回到魏国打算给魏王任职服务,可是家境贫寒又没有办法筹集活动资金,就先在魏国中大夫须贾门下混事。
有一次,须贾为魏昭王出使到齐国办事,范睢也跟着去了。他们在齐国逗留了几个月,也没有什么结果。当时齐襄王得知范睢很有口才,就派专人给范睢送去了十斤黄金以及牛肉美酒之类的礼物,但范睢一再推辞不敢接受。须贾知道了这件事,大为恼火,认为范睢必是把魏国的秘密出卖给齐国了,所以才得到这种馈赠,于是他让范睢收下牛肉美酒之类的食品,而把黄金送回去。回到魏国后,须贾心里恼怒嫉恨范睢,就把这件事报告给魏国宰相。魏国的宰相是魏国公子之一,叫魏齐。魏齐听了后大怒,就命令左右近臣用板子、荆条抽打范睢,打得范睢胁折齿断。当时范睢假装死去,魏齐就派人用席子把他卷了卷,扔在厕所里。又让宴饮的宾客喝醉了,轮番往范睢身上撒尿,故意污辱他借以惩一警百,让别人不准再乱说。卷在席里的范睢还活着就对看守说:“您如果放走我,我日后必定重重地谢您。”看守有意放走范睢就向魏齐请示把席子里的死人扔掉算了。可巧魏齐喝得酩酊大醉,就顺口答应说:“可以吧。”范睢因而得以逃脱。后来魏齐后悔把范睢当死人扔掉,又派人去搜索范睢。魏国人郑安平听说了这件事,于是就带着范睢一起逃跑了,他们隐藏起来,范睢更改了姓名叫张禄。
在这个时候,秦昭王派出使臣王稽正到魏国。郑安平就假装当差役,侍候王稽。王稽问他:“魏国有贤能的人士可愿跟我一起到西边去吗?”郑安平回答说:“我的乡里有位张禄先生,想求见您,谈谈天下大事。不过,他有仇人,不敢白天出来。”王稽说:“夜里你跟他一起来好了。”郑安平就在夜里带着张禄来拜见王稽。两个人的话还没谈完,王稽就发现范睢是个贤才,便对他说:“先生请在三亭冈的南边等着我。”范睢与王稽暗中约好见面时间就离去了。
王稽辞别魏国上路后,经过三亭冈南边时,载上范睢便很快进入了秦国国境。车到湖邑时,远远望见有一队车马从西边奔驰而来。范睢便问:“那边过来的是谁?”王稽答道:“那是秦国国相穰侯去东边巡行视察县邑。”范睢一听是穰侯便说:“我听说穰侯独揽秦国大权,他最讨厌收纳各国的说客,这样见面恐怕要侮辱我的,我宁可暂在车里躲藏一下。”不一会儿,穰侯果然来到,向王稽道过问候,便停下车询问说:“关东的局势有什么变化?”王稽答道:“没有。”穰侯又对王稽说:“使臣先生该不会带着那般说客一起来吧?这种人一点好处也没有,只会扰乱别人的国家罢了。”王稽赶快回答说:“臣下不敢。”两人随即告别而去。范睢对王稽说:“我听说穰侯是个智谋之士,处理事情多有疑惑,刚才他怀疑车中藏着人,可是忘记搜查了。”于是范睢就跳下车来奔走,说:“这件事穰侯不会甘休必定后悔没有搜查车子。”大约走了十几里路,穰侯果然派骑兵追回来搜查车子,没发现有人,这才作罢。王稽于是与范睢进了咸阳。
王稽向秦王报告了出使情况后,趁机进言道:“魏国有个张禄先生,此人是天下难得的能言善辩之士。他说’秦王的国家处境危险已到了层层堆蛋的地步,能采用我的方略便可安全。但需面谈不能用书信传达’。我所以把他载到秦国来。”秦王不相信这套话,只让范睢住在客舍,给他粗劣的饭食吃。就这样,范睢等待秦王接见有一年多。
当时,秦昭王已经即位三十六年了。秦国在南面夺取了楚国的鄢、郢重镇,楚怀王已在秦国被囚禁而死。在东面攻破了齐国。此前齐愍王曾经自称东帝,不久又取消了这个帝号。还曾多次围攻韩、赵、魏三国,扩张了领土。昭王武功赫赫,因而讨厌那些说客,从不听信他们。
穰侯、华阳君是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而泾阳君、高陵君都是昭王的同胞弟弟。穰侯担任国相,华阳君、泾阳君和高陵君更番担任将军,他们都有封赐的领地,由于宣太后庇护的缘故,他们私家的富有甚至超过了国家。等到穰侯担任了秦国将军,他又要越过韩国和魏国去攻打齐国的纲寿,想借此扩大他的陶邑封地。为此,范睢就上书启奏秦王说: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推行政事,有功劳的不可以不给奖赏,有才能的不可以不授官职,劳苦大的俸禄多,功绩多的爵位高,能管众多事务的官职大。所以没有才能的不敢担当官职,有才能的也不会被埋没。假使您认为我的话可用,希望您推行并进一步使这种主张得以实现;如果认为我的话不可用,那么长久留我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俗话说:“庸碌的君主奖赏他宠爱的人而惩罚他厌恶的人;圣明的君主就不这样,奖赏一定施给有功的人,刑罚一定判在有罪人的身上。”如今我的胸膛耐不住铡刀和砧板,我的腰也承受不了小斧和大斧,怎么敢用毫无根据疑惑不定的主张来试探大王呢?即使您认为我是个微贱的人而加以轻蔑,难道就不重视推荐我的人对您的担保吗?
况且我听说周室有砥砨,宋国有结缘,魏国有县藜,楚国有和氏璞玉,这四件宝玉,产于土中,而著名的工匠却误认为是石头,但它们终究成为天下的名贵器物。既然如此,那么圣明君主所抛弃的人,难道就不能够使国家强大吗?
我听说善于中饱私囊的大夫,是从诸侯国中取利;善于使一国富足的诸侯,是从其他诸侯国中取利。而天下有了圣明的君主那么诸侯就不得独自豪富,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它们会削割国家而使自我显贵。高明的医生能知道病人的生死,圣明的君主能洞察国事的成败,认为于国家有利的就实行,有害的就舍弃,有疑惑的就稍加试验,即使舜和禹死而复生,也不能改变这种方略。要说的至深话语,我不敢写在书信上,一些浅露的话又不值得您一听。想来是我愚笨而不符合大王的心意吧?还是推荐我的人人贱言微而不值得听信呢?如果不是这样,我希望您赐给少许游览观赏的空闲时间,让我拜见您一次。如果一次谈话没有效果,我请求伏罪受死刑。
读了这封书信,秦昭王心中大喜,便向王稽表示了歉意,派他用专车去接范睢。
这样,范睢才得以去离宫拜见秦昭王,到了宫门口,他假装不知道是内宫的通道,就往里走。这时恰巧秦昭王出来,宦官发了怒,驱赶范睢,喝斥道:“大王来了!”范睢故意乱嚷着说:“秦国哪里有王?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他想用这些话激怒秦昭王。昭王走过来,听到范睢正在与宦官争吵,便上前去迎接范睢,并向他道歉说:“我本该早就向您请教了,正遇到处理义渠事件很紧迫,我早晚都要向太后请示,现在义渠事件已经处理完毕,我才得机会向您请教。我这个人很糊涂、不聪敏,让我向您敬行一礼。”范睢客气地还了礼。这一天凡是看到范睢谒见昭王情况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不是肃然起敬的。
秦昭王喝退了左右近臣,宫中没有别的人。这时秦昭王长跪着向范睢请求说:“先生怎么赐教我?”范睢说:“嗯嗯”。停了一会,秦昭王又长跪着向范睢请求说:“先生怎么赐教我?”范睢说:“嗯嗯。”像这样询问连续三次。秦昭王长跪着说:“先生终究也不赐教我了吗?”范睢说:“不敢这样。我听说从前吕尚遇到周文王时,他只是个渭水边上钓鱼的渔夫罢了。像他们这种关系,就属于交情生疏。但文王听完他的一席话便立他为太师,并立即用车载着他一起回宫,就是因为他的这番话说到了文王的心坎里。因此文王便得到吕尚的辅佐而终于统一了天下。假使当初文王疏远吕尚而不与他深谈,这样周朝就没有做天子的德望,而文王、武王也就无人辅佐来成就他们统一天下的大业了。如今我是个寄居异国他乡的臣子,与大王交情生疏,而我所希望陈述的都是匡扶补正国君的大事,我处在大王与亲人的骨肉关系之间来谈这些大事,本愿进献我的一片愚诚的忠心可不知大王心里是怎么想的。这就是大王连续三次询问我而我不敢回答的原因。我并不是害怕什么而不敢说出来。我明知今天向您陈述主张明天就可能伏罪受死,可是我决不想逃避。大王果真照我的话办了,受死不值得我忧患,流亡不值得我苦恼,就是漆身生癞,披发装疯我也不会感到羞耻。况且,像五帝那样的圣明终不免死去,三王那样的仁爱也不免死去,春秋五霸那样的贤能都死了,乌获、任鄙那样力大无比难免一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那样勇猛威武也一个个死去了。由此可见,死亡这是每个人必不可免的。处于明了必然死去的形势下,能够对秦国有少许补益,这就是我的最大愿望,我又担忧什么呢!过去伍子胥被装在口袋里逃出了昭关,路上夜里行走,白天隐藏,走到陵水,连饭也吃不上了,只好爬着行走,裸出上身,叩着响头,鼓起肚皮吹笛子,在吴国街市上到处行乞讨饭,可后来终于振兴了吴国,使阖闾成为霸主。假使我能像伍子胥一样极尽智谋效忠秦国,就是再把我囚禁起来,终身不再见大王,这样我的主张实行了,我又担忧什么呢?过去箕子、接舆漆身生癞,披发装疯,可是对君主毫无益处。假使我也跟箕子有同样的遭遇披发装疯,可是能够对我认为贤能的君主有所补益,这是我的最大荣幸,我又有什么耻辱的?我所担忧的,只是怕我死后,天下人看见我为君主尽忠反而遭到死罪,因此闭口停步,没有谁肯向秦国来罢了。现在您在上面害怕太后的威严,在下面被奸佞臣子的惺惺作态所迷惑,自己身居深宫禁院,离不开左右近臣的把持,终身迷惑不清,也没人帮助您辨出邪恶。长此下去,从大处说国家覆亡,从小处说您孤立无援岌岌可危,这是我所担忧的,只此而已。至于说困穷、屈辱一类的事情,处死、流亡之类的忧患,我是从不害怕的。如果我死了而秦国得以大治,这是我死了比活着更有意义。”秦昭王长跪着说:“先生这是怎么说呢!秦国偏僻远处一隅,我本人愚笨无能,先生竟屈尊光临此地,这是上天恩准我烦劳先生来保存我的先王的遗业啊。我能受到先生的教诲,这正是上天恩赐我的先王,而不抛弃他们的这个后代啊。先生怎么说这样的话呢!从这以后,事情无论大小,上至太后,下到大臣,有关问题希望先生毫无保留地给我以指教,不要再怀疑我了。”范睢听了后打躬行礼,秦昭王也连忙还礼。
范睢说:“大王的国家,四面都是坚固的要塞,北面有甘泉高山、谷口险隘,南面环绕着泾、渭二水,右边是陇山、蜀道,左边是函谷关、肴阪山,雄师百万,战车千辆,有利就进攻,不利就退守,这是据以建立王业的好地方啊。百姓不敢因私事而争斗,却勇敢地为国家去作战,这是据以建立王业的好百姓啊。现在大王同时兼有地利、人和这两种有利条件。凭着秦国士兵的勇猛,战车的众多,去制伏诸侯,就如同放出韩国壮犬去捕捉跛足的兔子那样容易,建立霸王的事业是完全能够办到的,可是您的臣子们却都不称职。秦国到现今闭关固守已经十五年,之所以不敢伺机向崤山以东进兵,这都是因为穰侯为秦国出谋划策不肯竭尽忠心,而大王的计策也有失误之处啊,”秦昭王长跪着说:“我愿意听一听我的失策之处”。
可是范睢发觉谈话时周围有不少偷听的人,心里惶惑不安,不敢谈宫廷内部太后专权的事,就先谈穰侯对诸侯国的外交谋略,借以观察一下秦王的态度。于是凑向昭王面前说:“穰侯越过韩、魏两国去进攻齐国纲寿,这不是个好计策。出兵少就不能损伤齐国,出兵多反会损害秦国自己。我猜想大王的计策,是想自己少出兵而让韩、魏两国尽遣兵力来协同秦国,这就违背情理了。现在已经看出这两个友国实际并不真正亲善,您却要越过他们的国境去进攻齐国,合适吗?这在计策上考虑太欠周密了。况且曾有过这种失算的先例,先前齐愍王向南攻打楚国,杀楚军、斩楚将,开辟了千里之遥的领土,可是最后齐国连寸尺大小的土地也没得到,难道是不想得到土地吗,是形势迫使它不可能占有啊。各诸侯国看到齐国已经疲惫困顿国力大衰,国君与臣属又不和,便发兵进攻齐国,结果大败齐国。齐国将士受辱溃不成军,上下一片责怪齐王之声,说:’策划攻打楚国的是谁?’齐王说:’是田文策划的。’于是齐国大臣发动叛乱,田文被迫逃亡出走。由此可见齐国大败的原因,就是因为它耗尽兵力攻打远方的楚国反而使韩、魏两国从中获得厚利。这就叫做把兵器借给强盗,把粮食送给窃贼啊。大王不如结交远邦而攻伐近国,这样攻取一寸土地就成为您的一寸土地,攻取一尺土地也就成为您的一尺土地。如今放弃近国而攻打远邦,不也太荒谬了吗?再说,过去中山国领土有方圆五百里,赵国独自把它吞并了,功业建成,名声高杨,利益到手,天下没有谁能侵害它。现在韩、魏两国,地处中原是天下的中心部位,大王如果打算称霸天下,就必须先亲近中原国家把它作为掌握天下的关键,以此威胁楚国、赵国。楚国强大您就亲近赵国,赵国强大您就亲近楚国,楚国、赵国都亲附您,齐国必然恐惧了。齐国恐惧,必定低声下气拿出丰厚财礼来奉事秦国。齐国亲附了秦国,那么韩、魏两国便乘势可以收服了。”昭王说:“我早就想亲近魏国了,可是魏国是个翻云覆雨变化无常的国家,我无法同它亲近。请问怎么才能亲近魏国?”范睢回答道:“大王可以先说好话送厚礼来靠拢它,不行的话,就割让土地收买它;再不行,寻找机会发兵攻打它。”昭王说:“我就恭候您的指教了。”于是授给范睢客卿官职,同他一起谋划军事。终于听从了范睢的谋略,派五大夫绾带兵攻打魏国,拿下了怀邑。两年后,又夺取了邢丘。
【评说】
上一篇《李斯谏逐客》说到秦王嬴政十年下令驱逐客卿,表面上看是由于郑国事件而触发,实际上有着深厚的历史根源和社会根源。从此篇《穰侯拒客卿》来看,远在昭王之世,以穰侯魏冉为代表的秦国皇族贵胄,为了擅权专政,就极力排斥客卿。宣太后异父同母的长弟,秦昭襄王之舅。从惠王时起,就任职用事。秦武王23岁因举鼎而死,没有儿子,各兄弟争位。魏冉实力较大,拥立了秦昭王,亦帮秦昭王清除了争位的对手。之后魏冉凭着他与昭王的特殊关系在秦国独揽大权,一生四任秦相,党羽众多,深受宣太后宠信。为了保住自己的禄位,他严防客卿进入秦国,其理由是“无益,徒乱人国耳。”当秦国使魏的使者王稽载范睢入秦,与他路遇时,他直接审问王稽“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然后又回过头来检查其车辆。在当时的秦国,这股拒客卿的势力还是很强大的,他受秦昭王召见入宫,被宦官拦下;他与秦王对谈,又有人在旁窃听。但凭着他的足智多谋,一一规避了风险,又凭着他的高瞻远瞩和能言善辩在外交上提出远交近攻的策略,在国内打击外戚势力加强王室集权,终于达到了目的:秦昭王遂于前266年废太后,并将国内包括穰侯魏冉的四大贵族赶出函谷关外,拜范雎为相。范睢任相后采取远交近攻,将韩、魏作为秦国兼并的主要目标,同时应该与齐国等保持良好关系,打破六国的连横盟约。为秦国成就帝业奠定了基础。
但在范雎身上也彰显出战国策士的功利观,他们凭着自己的才干尤其是能说会道,一心说动人主以获取名利。朝秦而暮楚,楚才而晋用。并无国家和忠诚观念。范雎为人睚眦必报,掌权后先羞辱魏使须贾,之后又迫使魏齐自尽。又举荐郑安平出任秦国大将,王稽出任河东守,以报其恩。为人又嫉贤妒能:前262年,秦赵长平之战爆发。两军对垒三年后,范雎以反间计使赵国启用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代廉颇为将,使得白起大破赵军。长平战后,范雎妒忌白起的军功,借秦昭王之命迫使白起自杀。此后秦军遭诸侯援军所破,郑安平降赵。前255年,他的恩人王稽也因通敌之罪被诛。范雎因此失去秦昭王的宠信,不得不推举蔡泽代替自己的位置,辞归封地,不久病死。李斯的下场更惨:在他被秦二世腰斩前曾对他的儿子慨叹说:“我俩再也不能携黄犬,出东门,逐狡兔了”
此篇选自《史记》这是一篇相当生动,富于艺术魅力的传记作品,它的写法几乎近于小说。首先,叙事波澜起伏,具有很强的故事性。如写范睢脱险一节,由范睢遭到毒打到他佯装死去,再到他被抛到荒野,最后隐姓埋名躲藏起来,情节一波三折,而范睢顽强、机智的性格便在情节的展开中刻画出来。再如,写范睢入秦巧避穰侯,以及他乔装引诱须贾入宫等也都极尽曲折之妙,读来引人入胜。其次,运用肖像、心理等描写手法刻画形象也极为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