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吕·朝天子】“西湖” 徐再思
里湖,外湖,无处是无春处。真山真水真画图,一片玲珑玉。宜酒宜诗,宜晴宜雨。销金窝,锦绣窟。老苏,老逋,杨柳堤梅花墓。
“朝天子”,另名为《思越人》,唐教坊曲名,用作词调名。双调46字,上下片各四句、四仄韵。但五代孙光宪、张泌、虔戾等有51字之《思越人》;宋贺铸有55字之《思越人》。
徐再思,字德可,嘉兴(今属浙江)人,号甜斋。生卒不详,《录鬼簿》把他列为“方今才人相知者”一类,并说他“与小山(张可久字)同时”。张可久生活在元末,据此推算,其生年应在元世祖至元二年(1280)以后。他的散曲【双调·蟾宫曲·钱子云赴都】“今日阳关,明日秦淮”句,既云“赴都”,又点明“秦淮”,其创作时间已是明初。以此推算其卒年疑在明太祖洪武元年(1368)以后。经历亦不详,钟嗣成曹本《录鬼簿》言其“好食甘饴,故号甜斋。有乐府行于世。其子善长颇能继其家声”。天一阁本《录鬼簿》,除包括上述内容外,还记载他做过“嘉兴路吏”,且“为人聪敏秀丽”、“交游高上文章士。习经书,看鉴史”等。从这些仅有的历史记录来看,徐再思一生只是个地位不高的吏职,但却很有才华和文名。
他一生的活动足迹似乎没有离开过江浙一带。清·褚人获《坚瓠集·丁集》说他“旅寄江湖,十年不归”。他的【双调·水仙子·夜雨】也说是“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双调·蟾宫曲·西湖】“十年不到湖山,齐楚秦燕,皓首苍颜”句,均可证实他在外飘泊达十年之久。其作品大量是《吴江八景》、《苕溪》、《甘露怀古》等内容。他离开家乡,在太湖一带飘泊,则是完全可以肯定的。
徐再思今存散曲小令103首。作品与当时自号酸斋的贯云石齐名。今人任讷将二人散曲合为一编,世称《酸甜乐府》(贯云石自号“酸斋”),以悠闲生活与闺情春思,恋情、写江南自然景物、归隐等题材为主,也有一些赠答、咏史之作。其写情之作深沉娟秀,善于学习民间歌谣的表现手法,立意颇新,能于俗中见雅,如【蟾宫曲·春情】写一害相思的女子“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的情态,运用了散曲中连环句、韵字复用等形式特点,颇能尽其情致。近人吴梅《顾曲麈谈》卷下评“红指甲”、“佳人钉履”曰:“《钉鞋》云‘金莲脱瓣’,《红指甲》云‘落花飞上’云云,语语俊,字字绝,真可压倒群英,奚止为一时之冠。”【双调·蟾宫曲】“赠名姬玉莲”、“荆山一片玲珑”及“春情”二首,被认为是“镂心刻骨之作,直开玉茗、粲花一派”。他的某些咏史之作,则常在短短的一曲中总揽兴亡,高度概括,能引起人们深思。但在感叹人生时,总不免带着一种伤感悲凉的情绪,这大概和他一生的经历有关。他的写景作品以【喜春来·皋亭晚泊】、【水仙子·惠山泉】、【水仙子·夜雨】为佳,意境高远而奇巧,可以看出他工于炼字造句的特色。【水仙子·夜雨】“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来描绘凄婉的羁旅之情,细腻动人。
徐再思虽与贯云石齐名,但两人的生活经历及作品风格并不相同,徐比贯云石辈份晚些,成就及影响亦不如贯云石,风格也不尽相同,贯云石以豪爽俊逸为主,徐再思却以清丽工巧见长。善于学习俗谣俚曲,擅长白描手法,抒情深细,对仗工整,风格清新秀丽。明·朱权《太和正音谱》评其词“如桂林秋月”.
【双调·朝天子·西湖】是元代散曲作家徐再思的作品。作者还有首同名不同调的小令【双调·蟾宫曲·西湖】也是咏歌西湖的:“十年不到湖山,齐楚秦燕,皓首苍颜。今日重来,莺嫌花老,燕怪春悭。听越女鸾箫象板,恼司空雾鬓云环。道院弹关,酒会诗坛,万古西湖,天上人间。”两者的时间距离在十年以上,后者写于作者“皓首苍颜”的晚年,甚至是元亡之后。但对西湖的赞美始终如一,只是怀念更深,多了一些沧桑之感。前者则是棉满怀情愫,多方位、多角度描写和讴歌杭州西湖美景:时时美、处处美,山美水美、人物美。
里湖,外湖,无处是无春处。真山真水真画图,一片玲珑玉。宜酒宜诗,宜晴宜雨。销金锅锦绣窟,老苏,老逋,杨柳堤梅花墓。
开头“里湖,外湖,无处是无春处”,总览西湖之春,写出了武林胜境韶光好趁、春色满眼的诱人景象,是为西湖定调,也是位这首小令定调。西湖以以苏堤为界分里湖和外湖。“无处是无春处”句,用两个“无”字,来强化一个春到西湖,生机盎然的总印象。接下来两句“真山真水真画图,一片玲珑玉”作为上两句的补充,具体写出春满西湖的景象。前一句说西湖山水像图画那样美丽。作者又一次重复使用程度副词,用三个“真”字加以强调,三个“真”字皆是实指:山是真山,水是真水,画图也是真的图画。但三个“真”字连用,就在前两个“真”的后后一个“真”之间画上等号,告诉人们西湖山水简直就像图画一样美。这比“西湖处处入画图”、“西湖是画中仙境”等描述句更富有表达技巧,也给人更深刻的印象。另外在结构上也与上句的两个“无”字形成呼应,使语言呈现出一种故意重复用字的规律美。。下句“一片玲珑玉”是总括西湖之澄澈明净,犹如玲珑剔透的美玉。作者强调是“一片”,而不是“一块”。这种量词用法上的故意舛错,却更能表现西湖整体澄碧的廓大风貌,也可就作者在这些副词、量词上都是很讲究、极为精巧的。另外此句与上句“真山真水真画图”在结构和表达上也有所不同:上句是双起,兼有山和水;此句是专写水,是单承。亦可见句式上也是很讲究的。
“宜酒宜诗,宜晴宜雨”两句也是对首句总览西湖之美进行具体的补充。如果说“真山真水真画图,一片玲珑玉”是针对西湖的山水之美发出赞叹。那么“宜酒宜诗,宜晴宜雨”是从气候落笔,无论是晴日雨天,西湖的迷人风景无时无处不撩人心动都能勾起人们的游兴。面对晴日的潋滟湖光和雨天的空濛山色,都能发人酒兴,牵惹诗魂。其中“宜晴宜雨”是对苏轼咏歌西湖的名句“湖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化用,由于自然贴切,使人不觉其是在用典。
“销金窝,锦绣窟”,是比喻西湖一代的富裕和繁华,像《红楼梦》夸说的是个“烟柳繁华之地,富贵温柔之乡”。前者是形容其地挥金如土,后者是形容其富贵繁华。“销金窝”也是当时杭州人赠给西湖的雅号,据周密《武林旧事·西湖游幸》载:“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总宜。杭人亦无时而不游······大贾豪民,买笑千金,呼卢百万。日靡金钱,靡有纪极。故杭有‘销金窝儿’之号”这两句极写西湖的繁盛富裕,含无限感慨,其中有赞叹,也有思索。但似不及柳永在《望海潮》中的相关描述:“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不仅没有柳永描述的具体形象,也不及柳永的格调。
结尾两句,由物质的富有过渡到人物的杰出。“老苏”指苏东坡。悲宋哲宗元祐年间,苏轼任杭州知府时,疏浚西湖,堆泥筑堤,在隔开的湖水之间,有修筑六座桥梁由北向南,分别命名为跨虹桥、东浦桥、压堤桥、望山桥、锁澜桥、映波桥。这六桥掩映在垂柳之中,既让湖水相通,又增加湖上景致。自古便有民谣云:“西湖景致六条桥,一枝杨柳一枝桃”;“十里长堤跨六桥,一株杨柳一株桃。”堤岸两侧,便种桃柳,这即小令中所说的“杨柳堤”。这条堤被后人称为“苏堤”。南宋时,“苏堤春晓”即被列为西湖十景之首,元代又称之为“六桥烟柳”,近代又称之为“苏堤春晓”皆被列入钱塘十景为西湖著名的十景之一。更何况,苏轼更以其诗作宣传和增添的西湖之美,像“湖光潋滟晴偏,山色空蒙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让西湖无时无刻不美传遍天下。“老逋”指林逋,字君复,钱塘人,隐居于西湖之侧的孤山内,终身不仕亦不娶,种梅养鹤,被称为“梅妻鹤子,卒谥“和靖先生”,葬于孤山之下。即小令中所说的“梅花墓”。苏轼、林逋皆是有名的高人雅士,诗人在小令中用此历史人物来衬托西湖不仅富裕繁华,而且格调高雅。但是,西湖相关的名人不少,其中格调高雅的人物也不止林逋、苏轼二位,譬如白居易,也做过杭州太守,也写过一些有名的赞美西湖的诗句,如《钱塘湖春行》等。但徐再思在这首小令中为何偏偏只提及苏轼和林逋二人?我想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苏轼对西湖的贡献最大。西湖之所以由一个西湖变成两个西湖(里湖与外湖)更加美丽,从此杜绝水患,苏轼的功劳最大。后人为了纪念苏东坡对杭州的功绩,在苏堤南端与南山路相交汇处设立“苏东坡纪念馆”,介绍苏轼在杭贡献,就是证明。白居易虽然也在杭州做过太守,也为杭州百姓作过许多好事,但从西湖来说,贡献没有苏轼大。西湖的白堤并不是白居易主持修的,也不是以白居易名字命名的,此堤在白居易之前就有,原名白沙堤,为贮蓄湖水灌溉农田而建。白居易《钱塘湖春行》中就有“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至于林逋在徐再思心目中不仅是同道:也是终身不仕、隐居于西湖,二是是作为品格高洁的典型。因为小令的容量有限,不可能一一类举,所以就以苏轼和林逋作为与西湖有关的杰出人物的代表。另外,从全曲的布局和结构来来:曲的前半部分写西湖是一片玉,后半部分就是具体写西湖的两个珠:苏堤和孤山。有全景也有局部,写轮廓也写细部;由物质上的富裕繁华,也有人物上的格调高雅,整个西湖之美就包揽无余了。
从写法上看,此曲最突出的特点是用笔简淡而又粗豪,多以全景和远景出之,不弄小巧,使画面具有淋漓酣畅之美,即使写具体景观,也以写意笔法为之,点到即止,全是远眺式的。在风格上,此曲一反《朝天子》曲牌“感叹伤悲”的传统,变为粗豪酣畅,颇有创造性。

里湖,外湖,一片玲珑玉
【双调·沉醉东风】“春情” 徐再思
一自多才间阔,几时盼得成合?今日个猛见他,门前过。待唤着怕人瞧科。我这里高唱当时水调歌,要识得声音是我。
“沉醉东风”,北曲双调的常用曲调。句式:六六,三三七、七七。共七句六韵。(第三句可不用韵),六六、三三句一般要对。
徐再思的散曲属张可久等人的“清丽派”,其内容以写男女情怀见长。今存的103首散曲小令中以“春情”、“春思”、“春愁”、“春怨”、“春情”、“春夜”、“闺情”、“春闺”、“题情”、“相思”、“私欢”为题材的就多达20多首,其中最有情致的,我以为就数这首【沉醉东风·题情】。这是一首饶有情致、别有风趣的情歌,它用代言体的形式,透过女子的自白,把一个怀春少女与心上人离隔多日而骤然相见的情态生动传神地勾勒出来,塑造了一个活泼纯真、热情聪慧,但在一定程度上又受传统观念压抑的民间少女形象。
小令分为三层。“一自多才间阔,几时盼得成合”为第一层。意思是:自从分别之后,很长时间(也许只有三两天,但对恋人来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没有和他在一起了。日也盼,夜夜思,什么时候能再到一起呢?“一自”,自从;“多才”是对所爱的人的暱称;“间阔”,即阔别,长时间的离别;“成合”,结合在一起。其中“一自”与“几时”前后呼应,表达这位少女在热恋中的强烈思念。“几时”两字更见思念之殷切!
三、四两句“今日个猛见他,门前过,待唤着怕人瞧科”为第二层。从主人公的情感来说是个陡转:情绪从低落突然变为振奋,从失望突然充满希望;从情节安排来说是个逆转,从“间阔”到“猛见”来个大幅度的跳跃。其中“今日”点明时间,照应前面的“自”和:几时;“门前”点明地点。一个“猛然”,表明男方的出现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为什么不是“敲门”而是“门前过”?是他不想专门来看她,还是像她一样怕人看见,用门前经过来暗示?总之,他没有专门前来见他,就那么从门前走过去了。怎么办?最好的也许是唯一的办法就是上前唤住。要不,这次难得的见面机会就会白白失去。可是这么一唤,不是惊动父母,就是引起邻居注意,就会引起负面的干预或邻里的指指点点。这种担心,也是自古以来自由相恋的青年妇女所历来担心的。汉乐府中那位与情人偷偷相会的少女就有着同样的担心:“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有所思》)。所以又不能上前招呼,只好让他就这么从眼前消失。这当中“待唤”与“怕人瞧科(“科”在元人杂剧中是用来表示人物语言动作的术语)”,细腻而准确地表现了这位少女此时内心情与理的矛盾与冲突,生动刻画出它既热烈追求爱情又不能摆脱传统习惯势力束缚的性格特征。这种情感上的陡转或是情节上的大幅度的跳跃,是小令作者必须完成的,这是徐再思在这首小令中完成的特别出色而已。因为小令像绝句一样,篇幅短小,容不得你从容叙事,细摹慢论,因此在情感表达或叙事方式上都必须有个大幅度的跳跃,如王维的著名绝句《送元二使安西》。开头两句还是在交待送别的地点和时间、场景:“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第三句则直接跳到饯别的宴会上,而且是宴会的结束时情景:“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另一位被称为“七绝圣手”的王昌龄,在《芙蓉楼送辛渐》中也采取同样的手法,第三句从交待送别的地点和时间、场景直接跳到送别宴上自己的表白:“洛阳亲友若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徐再思这首小令同样采取手法在第三句从主人公的情感到情节安排都来个陡转和大幅度跳跃。当然也说明徐再思也是位处理小令情节的高手。
最后两句是第三层,是这首小令的结句,也是这首小令的高潮。就在这突然到来的相见机会即将失去的一刹那,这位姑娘急中生智:“我这里高唱当时水调歌,要识得声音是我”。
《水调歌》即《水调歌头》,从曲中强调的“当时”二字来看,这首歌可能是他俩当时相约相会姑娘最爱唱或男方最爱听,总之是两人最熟悉的一首情歌。这位姑娘通过唱这首歌,让男方从熟悉的声音中知道她在这里,也是要让当时两人最熟悉的这支歌激起他心头的美好回忆,她想,凭着熟悉的声音,情郎一定会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找她。通过这个急中生智的举动,不但表现了这位姑娘对爱情的执着向往,更表现了她的聪明和机智。姑娘的机智、热情、大胆、纯真,都在这一声《水调歌》的瞬间得到酣畅的表现。
这首小令,第一层写少女因别离而思相见;第二层写有了相见的机会但因受礼教的束缚而差点失去这个难得的机会;第三层写少女情急生智,大胆而机智地用当年情歌引起对方注意而将这个机会夺回。小令把叙述故事与塑造人物形象紧密结合在一起,随着情节的进展,逐步展现这位少女热情、纯真又大胆、机智的丰满性格特征。可能读者会想:他俩到底相见了没有呢,作者没有告诉我们,而是留给读者去想象。中国传统的叙事作品(包括叙事诗),都习惯把故事说的有头有尾,这是首小令,不可能这么做,也不必要这么做。他是要通过情人从门前经过这个瞬间,这位少女如何迫于封建礼教而采取高唱昔日情歌这个典型举动,来表现上述的典型人物性格。这个精彩的一刹那,是作者所极力要表现的。读者能因此发出会心的一笑,感悟到姑娘的聪慧好爱情的热烈,其创作目的也就得到了。
前面曾说到这首小令的作者与贯云石齐名。今人将二人散曲合编为《酸甜乐府》。但两人的创作风格则截然不同:徐再思属清丽派,贯云石属豪放派。其中的区别,即使都是情歌,都是表现少女的恋情,也是十分明显的。下面以贯云石的这首【中吕·红绣鞋】徐再思的这首【沉醉东风·春情】做一比较:
挨着靠着云窗同坐,看着笑着月枕双歌。听着数着愁着怕着早四更过。四更过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天那!更闰一更妨甚么”——贯云石【中吕·红绣鞋】
两首小令都是代言体,都是些情人相见、相会的场面,都是表现一位姑娘对爱情的渴望与追求。但作者笔下的两位姑娘的性格却有明显的差异:徐再思曲中的少女对爱情的渴望与追求虽然也很热烈,但往往拘于情与理的矛盾,受理的约束:当情郎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她不敢唤他;到了机遇即将失去的时候,她还是不敢高声相唤,而是变着法儿,用“高唱当时水调歌”的办法引起对方注意。贯云石中的少女却要大胆的多、泼辣得多。从“挨”、“靠”、“偎”、“抱”等相亲的动作,从“云窗同坐”、“月枕双歌”的眤态举止,尤其是“情未足夜如梭。天那!更闰一更妨甚么”的抱怨和大胆想象中,能看得到一丝一毫对封建传统的畏惧和顾忌吗。这也并非是贯云石刻意塑造一个背叛传统的叛逆性格。大概因为贯云石原是个少数民族作家,受中原传统礼教、儒家思想影响相对少一些的缘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