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
作者: 一斛珠
时间: 2020-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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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60年,全国吃食堂,我家与所有的人一样,不但经受着饥饿的折磨,还要离开我们赖以生存的家。 那时全国实行集体食堂,而承办食堂的地方就选在了我们家,
摘要:这是一篇父亲的回忆,闲暇之余我总喜欢陪着父亲听他讲他小时候的事,虽说没有什么可值得纪念的,但是,作为子女的,想把他告诉我故事都整理出来。这也许是作为子女对父亲的一种爱的表达吧。文中我以父亲的第一人称的叙述讲述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挣扎着活下来的人。如今衣食无忧的我,有时候却身在福中不知福。每每想到父亲的成长经历,便觉得如今的美好生活的确来之不易,如今这所有的一切幸福生活与一个国家的强盛和一个民族的强盛是密不可分的!
那是1960年,全国吃食堂,我家与所有的人一样,不但经受着饥饿的折磨,还要离开我们赖以生存的家。
那时全国实行集体食堂,而承办食堂的地方就选在了我们家,虽然只有几孔破旧的窑洞,但院子宽敞,院南边还有两间比较敞亮的南厅。依东还有高大的青砖门楼。生产队就是看中了我家地方宽敞,才决定在我们家做公共食堂。
这个决定是由村里一个叫俊杨的队长来通知我父亲。父亲无奈,蹲在台阶上默不作声,只吧嗒吧嗒的抽着老旱烟,眼睑下垂,稍倾片刻只见他猛的抽了几口老烟袋后,便在台阶上使劲磕掉烟锅里还未抽完的烟丝。刚四十出头的父亲为人勤奋,性格倔强而耿直,因排行老三所以村里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耿老三。他挺着腰板,回到窑里,对着母亲和我们兄妹几个说道:“走,咱们搬家……”母亲流着泪收拾东西,带着我们兄妹五个离开了那个家……
父亲在身后卸下了门上的两扇木门,按放在生产队给我们安排在西沟半坡处,一孔废弃的窑洞门上。
此时虽说是初春万物复苏,但对于我们一家来说,居住在这破旧的窑洞里,饥寒交迫。日子更是难熬,父亲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背煤,到天黑才回来,仅靠食堂里领的二两粮是万万不够的。每到夜深因饥饿无法忍耐的时候,他只得从放在他炕头一个小罐里抓一把压的萝卜叶放进嘴里以充饥。
刚满17岁的大哥当兵去了,家里的主要劳力除了父亲便是15岁的二哥了,他每天勤勤恳恳跟着父亲一起上山背碳。没有一声怨言。13岁的大姐跟着母亲纺棉制线……
记忆中我和两个妹妹饿的歪头搭耳,总是斜靠在一起,在门边小土堆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看着远方。
此时的我,总是希望外婆能快点出现,好去她家好打打牙祭。我的外婆家在离我家不远的一个小村里,因外公一把好厨艺,论谁家过红白喜事都由他掌勺,在那个穷苦的岁月里,去谁家帮忙做厨都是不收钱的,因此住家总会送一块比巴掌稍微大一点的方块猪肉。因外婆一生就只有我妈一个闺女,所以只要家里有好吃的,她总留给给我们兄妹几个吃。随着肚子一阵咕咕乱叫,我隐约看到不远处外婆来了。使劲擦擦眼睛一看是真的,我使出全身力气想冲到她面前,可是刚一站起身子,就因过度饥饿和极力想见外婆而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泪水无声的湿了脸颊。
那天中午的确吃了一顿极为丰盛的午饭。有外婆带的几个馒头还有一小块肉,一部分还要留给上山背碳的父亲和二哥,在野菜汤里泡一小块馒头,真的能让人吃出泪花儿……记得傍晚,外婆临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要跟着去,母亲一再不让去,她说每个人的口粮都是有限的,我去了外公和外婆就得从他们的口粮里给我分。我明白母亲的意思,只能站在小土堆上远远的看着外婆远去的背影,眼看着她只要转过一个小土塔我就见不到她了,就在我怀着无比失望的心的时候,我看见外婆突然回过身,用一只带着暖袖的手把半截暖袖罩在嘴上,一只手在空中朝我招来。我跟母亲喊了一声“我去外婆家了……”就顺着小路飞奔而去,也许是中午吃了顿饱饭,我健步如飞……
还有一件事,是我在外婆家享受了几天特殊待遇之后兴冲冲的回家来,还未进家门就看见又是那个叫杨俊的队长,大白天的领着人从我家门上卸去了仅有的两扇木门。我记得当时我呆呆的站在离家不远处的土堆上看着他们抬着门走了。母亲的哭声划破了我年幼的心……那天晚上,父亲回来了,才听母亲说集体办学校没有门,他们就从我家门上卸去了那两扇门。问明原因的父亲听后便一声不吭,抄起砍柴用的斧头就直队长奔杨俊家了,昏暗的有灯下,队长一家正聚在炕上取暖,不料门被踢开,我父亲一头闯进去挥着斧头对着杨俊怒到“俊子,我跟你素日无仇,你还让不让人活了?你明天要不把那门送来?就是你和我……”吓的那杨俊忙赔不是,第二天一大早就把门送来按上。
那件事让我深深的体会到善良的人总会招来一些不平的遭遇,有时候用生命捍卫自尊是必不可少的……
一年中比较好的熬的是夏天和秋天,一来不必为寒冷而忧愁,二来是可以用挖野菜和剥树皮来果腹。杏树叶都被吃光了,母亲用榆树皮磨成粉做成面片,通红且滑腻,虽说口感不是太好,但比起玉米淀粉馍要好的多,那淀粉馍苦涩难咽,气味略臭……就这难吃的淀粉馍都不够吃,一家人饿的走路腿都发软。记得那年二妹年仅一岁,因缺吃少喝,父亲一度要把她扔进枯井里,是母亲哭着抱着父亲的腿说:“不行就送人吧,好赖讨个活命……”就这样没过多久,二妹就被一个远房亲戚骑着毛驴抱走了。一家人以泪洗面,晚饭谁都吃不下……
深秋,食堂的领来的口粮依旧不够吃,夜里,二哥睡不着,起身拿着袋子趁着月色去别的村的菜地里偷白菜去了。那可是冒着被抓的风险去的,母亲睡不着,把我和大姐搖醒说:“你二哥去了好长时间了,你们去接他吧。”那天的月亮很亮很亮,我和姐姐拉着手,我们的影子在月下一路跟随,吓的我总感觉身后有人尾随。要去接二哥,需要下到沟里的小路上,再过一条小河,二哥就在河对面的菜地里……一边走着一边头皮冒着冷汗,等走到离河边还有一段路的地方,我和姐姐脱掉鞋子,赤着脚走在沙石路上,生怕鞋子踢动石子发出的声音而惊动看守菜地的人。几声犬吠划破寂静的夜,穿过我的耳膜能震碎我的心。紧拉着姐姐的手手心里全是汗,硬着头皮朝前走,大气不敢喘,也顾不得石头硌的脚疼。一路走一路看,一直走到小河边,都没有看到河对面的地里有二哥。二哥去了哪里?莫不是被人逮住抓走了?正当我心里一阵胡思乱想时,大姐附在我耳边悄悄说“别担心,咱二哥聪明,不会有事的,既然咱都来了,咱俩一人抱一个白菜回吧。”在大姐的提议下年幼的我第一次做了贼。两个人挽起裤管,拉着手,猫着腰趟过河水。赤着脚来到了菜地里,我和大姐一人抱着一个白菜往怀里扳。希望把菜根扳坏就可以抱着回家了。可是人小白菜大,饥饿和惊恐笼罩着两个年幼的人。咬着牙,哆嗦着不争气的手终于扳倒了一个大白菜,结果连人带白菜摔了一个四脚朝天。起来后又帮姐姐扳了一个白菜。两个人抱着白菜顶着满脸的大汗,气喘吁吁的趟过小河,顺着原路返回,耳边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呼呼的响着。脚下的石头硌的脚心发麻,终于来到了可以穿鞋的地方,正当我和姐姐穿着鞋往回走的时候,从山脚下的小路里出现了一个人影,行色匆匆,我跟姐姐急忙躲在土塔边的阴暗处,屏住呼吸,心里却有千万只小鼓乱打,咚咚的乱跳,总感觉是菜主人在前面等着拦我们。我跟姐姐俩不觉抱着白菜的手更紧了,彼此又进一步的紧靠在一起。不料,等那身影越走越近的时候才发现那身影居然那么熟悉。我禁不住压着声音说:“是二哥……”同时姐姐也发现是二哥,她抱着白菜起身朝二哥走去,我禁不住心头一热,抱着白菜的手居然软的再也抱不动白菜了,一咕噜白菜滚了下去。行色匆忙的二哥被躲在土塔下边的我们吓了一跳后才发现是我们,一边从地上捡起我那个白菜放在一只胳膊里,一手拉着我往回走。路上他才告诉我们,他是从另一条路上回去的,到了家里才听母亲说我和姐姐去接他了。担心我们年幼,他又返回来找我们来了。月下,二哥的身影被月光拉的很长很长……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快快长大,能像二哥一样撑起这个家。
不觉年关将至,日子依然没有一点改善,二哥不但能吃苦耐劳而且还头脑灵活。他天不亮就从山里砍了满满的一拉拉车的柏树枝,用绳子绑成一小把一小把装在木板车上。小布袋子几装着两个粟面馍,拉着车载着我去城里卖柏枝。一路上只有在遇到坑坑洼洼或者上坡的时候,他才会让我下车,他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绳子勒着他的破棉袄,他埋着头,向前倾着的整个身子跟地面形成了45度。兄弟俩等到城里就已经到了中午,他在桥下找个向阳的地方让我晒着太阳,再给我买一毛钱的花生对我说:“你在这儿看着柏枝,我去那边街上卖。等着我不要乱跑,要有人要就卖,一毛五一把,五毛钱四把。”说完他用绳子捆了一捆柏枝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桥下等着他,一边开心的吃着花生,一边好奇的看着来往的人和车。过了不久他来了,又背起一捆柏枝走了。日头渐渐偏西,我眼前还有一堆柏枝,天黑前卖不完怎么办?又等不到二哥来,就在我心里万分焦急的时候来了一个老者,他问道,你这柏枝怎么卖?我一急竟忘了二哥给我说的价。忙说“五毛钱四把,一毛二一把。”那人听后给我说:“那给我拿两把。”他付了两毛四后对我说“再给我拿两把……”路过的其他人看到也过来买,就这样我一毛二一毛二的卖开了,身边还聚了一小圈人挣着买。当时心里还纳闷,他们为啥两把两把的买,不五毛五毛的拿……。正当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二哥来了说:“你怎么在这边卖开了?”我兴冲冲的说:“哥,快收钱,一毛二一把……”二哥这才看着马上就卖完的柏枝堆抱怨道“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我不知其里的说:“快收钱,别愣着了......”二哥吊着脸和我卖完最后一把柏枝,边收拾绳索边整理车板。他才说他在那边一毛五卖的好好的,结果卖不动了。才听路人议论说那边有人卖一毛二,我以为是别人呢,到这一看是你.……我满怀喜悦的心被他一说才明白那些人为啥一把一把的买,原来是能少花六分钱。看着二哥一脸疲惫的样子心里百般愧疚……二哥看着我的样子又笑了说:“没事,只要能卖完就好,大约能卖十元钱,咱回去细数……”我看着小布袋里装的满满的毛票,心里又欣喜若狂。“你等着,我给你买花生去……”二哥转身走向街角的花生摊。不一会儿就回来了,从衣襟里往我怀里抖出一小堆花生说:“上车,咱回……”此时的太阳已经落下了山,一堆堆灰白色的云在夕阳西下的余晖里发着淡淡的黄。我一边吃着花生,一边靠在车帮上,二哥拉着车晃动着,夜色渐渐入深,回味着花生浓浓的香味才想起二哥没有舍得吃一个。一股冷风灌进我的衣领,破败的棉絮从袖口处探出来,索性想把两手缩进袖筒里,谁料,棉袄已经穿了两年,袖子短了二寸,哪容得下缩手。
我只记得,后来,我困了躺在车板上,睡眼朦胧中看到天上的星星只有几颗,二哥一直拉着车……那年我七八岁,二哥也就十五六岁……
苦难的生活不会打倒每一个有勇气的人,它会磨砺你尽快长大并坚韧不拔……
就这样,一家人忍饥挨饿的在那个破旧的窑洞里一住就是两年。二哥和父亲依旧是家中的主要劳力。那天一大早,我在睡梦中还没醒来,就感觉母亲一边摇动我一边说:“快起,快起来,咱可以回家了……”我听后用被子蒙着头忍不住失声哭了很久……
搬回家里的日子依旧艰难,只是比以前稍好一些,我也上了学,打小就喜欢画画唱歌的我跟着同学们学着做了一把二胡。那一直是令我自豪的一件事。用桐树杆做一个二胡头,上面钻一个孔,用一根略直木棍插在空里,上面绑上钢丝,再绑两根横的木棍以固定钢丝顶部,这便是弦,再用一撮马尾巴紧绑在一根比较细的藤两端,使之成“弓”形。这样二胡就做成了,我如获至宝的每在放学后总要吱吱呀呀的胡拉一通。这个引以为荣的二胡,直到大哥回来却后被我折坏了胡杆,扔到了院里。那个春天,我拉完二胡后依旧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在院子里的窗台上。不料,那天大哥回来了,他比我大十一岁,高大的身影,挺直着腰背,穿着一身威武的军装出现在这个略显寒酸酸院落里。远远的看见我就笑着朝我招手,我欣喜若狂,他让我闭着眼张着嘴,他说给我一个东西。我听到牙齿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弹了一下,禁不住睁开眼,原来他给我嘴里放了一块糖。在那个年代,一块糖是多么的奢侈啊!弟弟妹妹们都有。他挨个儿发糖,无意中他发现了窗台边上的那把二胡,便顺手拿起来说:“咦,这是谁做的?还不错嘛!”说着他就拉了几下,那平时优美的旋律在此时听着却是如此的聒耳难听,也许是自尊心受到了屈辱,我冲过去一把从他手里夺过二胡,哭着折断了胡杆,揪坏了胡弓,然后奋力的把它抛在空中……我的哭声打破了一家人的笑容……
大哥僵在那里,不知道为啥所有的人都哭了……
再后来我跟随大哥去外面学会了开车,兄妹八个又都各自成家,我的父母跟我们一起熬过那个艰苦的岁月,直到2013年和2015年才相继去世。享年九十多岁!寿终正寝!人的一生就是一程苦辣酸甜的路,吃尽所有的苦,总会迎来春暖花开,迎来风和日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