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间

摘要：疫情时刻，生与死、情与爱、老与少、贵与贱的交叉故事…… 那一刻，我甚至感觉很幸福很新鲜，因为我从来没有被众人这么关照过。
　　 我拎着袋子游走在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人们不经意丢弃的一个饮料瓶，一张纸片，在树丛下，在墙角，在臭水沟，我看上去，两眼发光，充满贪婪和喜悦，因为这些对我来说就是生活的希望。也许你觉得这些东西不顶钱，但我捡起来，和一个炒股的人押对一只股票，一个跑销售的人签下一个合同没有什么不同的感觉。于是，我靠捡废品能够在这个城市生活下去，并且有余钱寄给我儿子读书。也许很多人会认为，我生活贫贱，于人不齿。但是，我要说的是，只要对前方的道路充满希望，心里便会充满阳光，而于我而言，捡拾废品就会充满干劲。
　　 我并不知道这个城市曾经或者刚刚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我不识字，捡起报纸也不会看。我只有一个老年手机，只能打电话，看不到新闻。因为这样的手机每个月只要二十元的电话费，按键也少，不需要动太多的脑筋，使用方便。电视中手机里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新闻，对我来说是天外之音，和我无关，我只关心那些可以卖钱的废品。春节时小区里街道上会有大批包装盒纸板出现，这对我来说，简直是遍地黄金。我一天时间就会捡拾很多，那种成就感让我欣喜若狂。试想，春节，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硝烟，我扛着一捆纸板走在阳光里，身轻如燕，那是多美的画面。因为捡拾废品的诱惑，当无数人匆匆离开城市回老家时，我选择了和以往一样，留在这个城市过年。
　　 还是那一刻，我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个春节祥和的气氛中有什么异样。在我紧盯一块纸板时，纸板似乎和我开玩笑，又飞起来。我紧追上去，捏住纸板。等我抬起头来，忽然我感觉到这张纸板上腾起了一股鬼气，我顿感头晕。但我不愿放弃这张纸板，我把它压在屁股下坐了一会儿。我有点困乏，只能静静地坐着，等待积蓄能量后再行动起来。
　　 这时，有人用枪一样的东西在我额头点了一下。是社区里的人，他们全身包裹，看样子像是来驱除妖魔的法师。
　　 我就这样，在被枪指后不久便被送进了医院。当我上车的那一刻，我还在惦记着坐在我屁股下的纸板是否会给我带走，因为那个纸板可以卖钱。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自从我被抬进病房时起，我成了之后一系列节目中的主角，消毒、换衣服，再用各种仪器检查。
　　 我被人们这么关照着，一下子觉得自己很幸福很新鲜。
　　 我病了吗？我记忆中从来不病，不知道病着是什么感觉。即使生孩子的那一天，对我来说就像别人干了一阵子活，有点累而已。病是什么感觉呢？人轻飘飘的，需要躺着，不能吃太多，有很多人围着我转。令我惊诧的是这么干净的被子，这么干净的衣服，我怎么能享受这么好的待遇呢？我是一个平时根本无人留意的拾荒者，竟然在这么大的医院里得到这么高级的治疗。
　　 我身边也有人和我一样躺着，全身遮罩，静谧无声。
　　 有个女孩过来了，只能看到她的眼睛。如果能全部看见，我也许不会只留意她的眼睛。虽然其他的部位看不见，衣服臃肿，但走路姿势依然优雅。当然，我是不会用这些词来形容的，我只能说：好看。是好看，一定是个年轻的漂亮的女孩，她应该读过很多书，是父母掌上明珠。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我有儿子，我儿子在我心中就是整个世界，高贵无比。如果说一座金山值钱，我儿子肯定比金山更值钱。我不知道这个护士叫什么，我问过她。她眼睛清澈透亮，像天使一样的眼睛，那种眼睛是没有经历过风雨的早晨的天空，那眼睛里带着期待这个世界美好未来的纯净。
　　 她告诉我她叫晨。也许是早晨的晨，也许是姓陈的陈，我暂且叫她“晨”，因为，我很爱早晨。每天早晨，我走出我那个废品棚，看见东方，无论晴雨，天空一尘不染，那是生活的希望。因为有了早晨，我想我这一天就会有收获。晨的眼光让我难忘，长长的睫毛，黑白分明的眼珠，瞳仁实际不是黑色。在我看见晨的眼睛之前，我一直认为人的瞳仁是黑色的。晨的瞳仁是墨绿色、深褐色，像宝石样。当然我没有那么词语来形容晨的瞳仁，我记得家乡的山泉水，一个小潭，早晨的阳光倾泻，就是这种颜色。那种宁静温柔，是千年不会起风起浪的水潭。任何人站在这个水潭边，都会忘记回家。我只能看见晨的眼睛，不过也足够了，因为有这般水潭样的眼睛，让我能安心躺在床上。晨给我打针，吃药，我都乐意服从。
　　 旁边的病人，我不知道是谁。似乎是经常让我去收包装盒的大爷。大爷对我很和气，他那些高级营养品的包装盒分量重，但他从不要钱，让我拿走就是。我觉得如果什么都不给他，我会把自己看成是贪得无厌的小人。于是我买箱桔子送给他。当然，这装桔子的纸箱我是想要回来的，不过不怕，现在不拿回来，终究会给我的。我敲开他的门后，他怎么也不要。如果他决意拒绝我的礼物会使我非常沮丧的。他觉察到我的心理变化，便收下了。但随之送给我一盒不知名字的水果，也一定要我收下。这盒水果比我一箱桔子小很多，正因为体积小，我觉得这样的礼物交换中我不会又占便宜，所以收下了。回家后，我洗干净尝试咀嚼一枚，这种大拇指大的小圆球，深紫色，肉质细嫩，味道甜蜜，果柄细长。包装盒上的字我不认识，这是我从来没有吃过的水果。我在水果店里捡拾纸箱时，瞄过一眼这样的水果，轻轻问声多少钱，店员并没有回答我。听别人说，那个大爷是个干部，很大的干部，退休在家。
　　 我躺在床上，心思像小鸟一样到处飞。有时这只小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在天空盘旋，盘旋到我头昏脑胀，我会无力睡着。等我醒来，我胸腔上像是压着一条巨大的毒蛇，吐着长舌舔着我的鼻子，让我惊骇得全身冒汗。这时候的大爷会在旁边打出手势，中指和食指张开，喊声：加油。这时，我更加确定他就是送我纸箱的大爷。他的鼓励又让我回味到那盒不知名的水果。那种清脆甜香的味道，让我生命的气息又升腾起来。这时，晨也会过来，她的眼光让我减轻了痛苦，减少了恐怖。我看着她的眼睛，以致她给我打针什么的我都不知道。之后，我又睡，我梦见自己在水里游泳，其实我不会游泳，看见江水就怕。但我已经成了一条鱼，身边是昏暗的水流，汹涌澎湃，我无法把握自己，一忽儿上，一忽儿下。我这条鱼在激流中无望地挣扎，鱼鳞被冲刷得翻转剥落，血流不止，痛彻心肺。就像我年轻时在厨房帮工洗刷鱼鳞样，我现在成了自己手上的那条鱼。我在朦胧中听到晨的声音，那是一种如同我女儿的声音，或者如同我儿子的声音。我知道他们年龄差不多大，晨的母亲必然和我一样疼爱自己的孩子。无论是什么样的母亲，无论什么样的儿女，之间这种爱的牵挂是一样细密坚韧，刀枪不入的。我是游走在这个城市的拾荒者，晨的母亲可能是大学教授，或者和大爷一样是大干部，但这种亲情的密度同等，那与身份的贵贱无关。当然，我躺在床上时不知道用上这么多句子来表达心意，我只是说：孩子都是娘生爹养的，一样的骨肉，都是爹娘的心头肉。
　　 晨的呼喊就像我的孩子，这种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的呼喊，我照样有种来自母亲心底的一种天性敏感，在迷糊中能感应到晨情感的真挚。于是，我不能不强行睁开眼睛，看着晨。我看到晨满眼对我的渴望，是渴望我再次睁开眼睛，渴望我像那只鸟一样能飞起来，像那条鱼一样能游起来。我看到晨满眼的泪光，仿佛看到一个孩子对母亲无限的爱恋。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说：孩子，只要能看见你的眼光，我就回来。晨感知到了我的意思，她感动地点了点头。
　　 我再转头看身边的大爷时，已经换成了另一个人。昨天，应该是昨天，他的精神状态比我好，对我还摆出胜利的手势，他在鼓励我闯过难关，难道他在生命的攀爬中跌落了吗？那是挣扎，孤独的挣扎，我深深体会到，没有任何人能帮你助力，只能听到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唤，是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你要仔细辨认，如果你对这个声音感觉麻木，那么你的身体就会屈从魔鬼，你就会想懈怠一次。只要有一丝懈怠的意念闪过，你攀爬时紧握的石棱就会脱落，自己掉入深渊，万劫不复。我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太累了，身体太沉了，我想放弃，想归于宁静和飘渺的世界，但晨的声音从天边飘来，我要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能给我带来希望和勇气。我紧紧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用尽前世今生的力气，努力攀爬，我不能跌落，我牙齿紧咬，口腔出血，也要攀爬出去，翻过这道难关。当我度过难关后，我再一次看到了晨的眼光，就像穿透黑夜，看见早晨的天空，我又有新的希望了。
　　 大爷的离去让我内疚，我想如果我不是昨晚沉沦，我能给大爷一点点鼓励，他也许看在我那箱桔子的份上，能再次睁开眼睛。只要在信念的天平上添加一点哪怕是轻如烟丝的分量，生与死的大门就有不同的朝向。正因为如此，后来我总是不断给旁边的人鼓励。我想说：就像我捡拾废品样，一路上不断想着前方会还有废品，所以一路走，直到捡得快背不动了为止。人，要有希望，才会前行。
　　 半个月后，我康复出院时,我想到了晨，晨的眼睛。我不知道晨的模样，只记得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打比方，像山林里宁静清澈的潭水。我打听，我到医院前后台打听，我几乎见人就问，我发疯似地查找。因为我不认字，不知道谁是晨。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个照顾我的护士，晨，感染病毒，在我出院前已逝。
　　 我长跪医院前，呼天抢地，我愿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晨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