筐儿

　　 筐儿是我的名字。
　　 九岁那年，长得又矮又瘦的老光棍秃三牵着手，把我送进凹子村小学大门。登记入学时，秃三让老师给我的名字前面加了一个姓，齐筐儿。
　　 秃三姓赵，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让我姓了齐。
　　 许多年以后，听凹子村的人私下说我的生母叫齐惠。齐惠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凹子村的一个疯子。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她赤裸着身子满街乱跑，一群娃儿们把泥巴菜汤摔在她的身上，起哄逗笑。
　　 让疯女人当我的生母，我真的难以接受。为此事我问过秃三，秃三眯着一对小眼睛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秃三把我养大，供我上了高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而我的身世，直到我穿上婚纱结婚的那一天，他才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齐惠人长得漂亮。一对小虎牙若隐若现，笑起来的时候浅浅的酒窝窝不知迷倒过多少年轻小伙子。
　　 村长吴正用的独生子外号叫黑锤，一门心思要娶齐惠。死追烂缠，从齐惠嘴里换来的只有三个字：不对眼。
　　 齐惠看上的是另一个人，叫高明。
　　 高明是孤儿，和齐惠的父亲齐大力喂牲口。齐惠跟着父亲玩，一来二去就和高明就对上了眼。家里做了好吃的，齐惠背着人悄悄地送给高明吃。看着高明衣服破了，也会拿着针线给他缝补好。
　　 好男儿志在四方。高明应征入伍前的夜晚，月明星稀，齐惠和高明在村后的小树林里几乎站到了天亮。月光透过树叶，两个年轻人的影子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私下定了终身。
　　 “我吴正用家的儿子配不上你家闺女吗？”齐大力被村长请到家里。
　　 “配，配啊！”几杯酒下肚，齐大力变得晕晕乎乎。
　　 “若是齐惠和吴家结了亲，彩礼我会多出一倍，村里的宅基地任你去选，我出钱给你盖五间大瓦房。”见齐大力松了口，吴正用又许下了愿。
　　 碗里的酒再一次碰过，齐惠和黑锤的婚事便算定下来了。
　　 黑锤与齐惠成婚的那天，吴正用兑了现，让齐大力一家住进了新房子里。
　　 太阳透过枣树上绿油油的叶子，斑斑驳驳的影子随着风晃来晃去。齐惠像木偶人似的，任由村子里几个妇人摆布着，迎亲队伍一到，就成了吴家的媳妇了。
　　 抱得美人归，吴铁锤紧锁房门，拉灭屋子里的灯，猴急猴急地就要往齐惠的身上爬。
　　 几声雷炸过，暴雨倾盆而下。雨水从凹子村的街道流过，汇入了村外的牧马河。
　　 谁也不会料到，黑锤和齐惠新婚的夜晚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齐惠穿着婚衣投了河，黑锤被新婚妻子用剪刀剪短了那生儿育女的物件，变成了废人。
　　 披头散发的齐惠被下游村子里的人用驴车拉着送回来时，嘴里还有一口气。齐惠被齐大力夫妻俩放在炕头，喝下一大碗姜汤后，醒了。
　　 吴正用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剪掉的物件是再也不会复原了。
　　 齐大力搬出了吴正用为他盖的新房子，领着疯疯癫癫的齐惠住回了老宅。
　　 田地里的玉米已经灌浆，披散着满头长发的齐惠，颤动着胸前的乳房，屁股一扭一扭跑到了玉米地里，掰下几粒玉米棒子，坐在草地上啃了起来。
　　 村里没结婚的后生和年纪大了的老光棍，拿一个馒头或几块水果糖把齐惠哄到了村外的土窑洞里做起了苟且之事。
　　 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秃三一大早起来打扫院子，猛抬头见自家门前的枣树上挂了一个柳条框子。摘下来一看，里面是一个用破棉袄包着的女娃。
　　 这个女娃就是我。
　　 “造化啊，造化！咱秃三娶不来老婆，好歹把这个娃儿养大，等老了时身边也有个照应。”说话的是秃三的父母。
　　 谁也不知道是谁把我挂在秃三家的枣树上的。
　　 “这娃儿说不来就是你的种呢！”有人这样取笑秃三，秃三笑笑，不置可否。
　　 吴正用做主，黑锤娶回一房不会生育的女人。
　　 “为了你的事，我还和吴家打过一场官司呢。黑锤说他和齐惠结婚当天同过床，你是他的女儿。去医院验过血后，他的血型和你没有半点关系。”秃三看着新婚的我，溢满了幸福。
　　 我把秃三接到了城里，在他临终前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扯着嗓子喊出了一声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