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购统销
作者: 双双喜
时间: 2019-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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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时节,田野里的秋种基本已经结束,天还没有完全冷起来。街头上多了些闲赋的人群,漫长的冬闲马上就要开始了。某天早晨,刘青玉接到乡政府的通知,要他到去政府大院
十月时节,田野里的秋种基本已经结束,天还没有完全冷起来。街头上多了些闲赋的人群,漫长的冬闲马上就要开始了。某天早晨,刘青玉接到乡政府的通知,要他到去政府大院参加各村村长大会。乡政府大院里摆着一排排的长条凳,凳子上坐满了人,都是各个自然村的负责人。副乡长来良贵亲自主持大会,文书陈不算做的笔录。来良贵先高调颂扬了一通党的好政策,既而无不感慨地说:“各位村长,今年是个丰收年呐!大家伙儿的仓囤都冒尖了吧!老百姓家的粮食多的盛不下了吧!”他朝着台下坐着的一个人一指,“王村长,你说说,你家打了多少粮食!”王村长慢腾腾挺起身子,挠着头皮憨笑了两声,慢吞吞地说:“是恁!今年够吃了!”来良贵朗然一笑:“大家伙儿都看看,王村长吓得都不敢说了,这是怕招贼呢!”在座的人一阵轰笑。待到大家伙儿笑罢,来良贵继续说道:“粮食放在家里不怕招贼,可是招粮虫啊!咱们国家刚刚开始发展,可别觉得哪儿也像咱们益北乡一样粮食丰收多产,有些地方还吃不上饭呢……现在国家有项好政策,统购统销,大家伙儿可要极力支持啊!”
刚才说话的那位王村长闷闷嗤嗤地问了句:“来乡长,啥是‘统购统销’啊?”来良贵耐心解释:“就是国家高价统一购买老百姓的粮食,统一平均分配后,再低价卖给大家伙儿。”他盯着问话的王村长问道,“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了吗?”王村长先是点点头,既而又摇摇头,最终一知半解地垂下了头。来良贵把现场的人环顾一圈儿,大声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各村的村长,先把‘统购统销’的概念搞明白,再回村讲给你们的村民们听,一星期之内,粮食必须收缴上来!”还是那位王村长,高举着一只手讷讷地问道:“来乡长,是乡民自愿卖粮啊!还是强制收购啊?”来良贵瞅了瞅他,笑着说:“不要说的那么直接嘛!什么强制不强制的,国家是高价统购再低价卖给他们,这对于老百姓们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都回去好好给村民们做做工作,按照人头收购粮食,一星期之内必须完成任务。”
刘青玉到陈不算的办公室里,领了口埠村各户乡民的购粮计划表,随即返回了口埠村。翌日上午,他就组织召开了全体村民大会,将来良贵的指示原版复述了一遍。首先对这件事情提出质疑的是张大婶子的儿子张大雷,他高举着手里的一张纸大声说:“政府收购这么多粮食,把粮食都卖了,咱们吃啥,假如他们收了粮食,不卖给我们了呢!我们不得挨饿啊!这丰收年还不得当饥荒年过啦!”刘青玉瞅着张大雷说:“大雷啊!你咋这么说话呢!可不能这么说话啊!你得相信政府相信党啊!”张大雷盯着刘青玉毫不客气地说:“刘村长,我们就相信你,这事儿你敢打包票吗?你打包票,我们就卖粮。”刘青玉蹙眉犹豫了少许,最后拍着胸脯说:“我打包票。”
刘青玉当着全体村民的面打了包票,乡政府安排的购粮任务很快顺利展开,三天后,口埠村以全乡第一的成绩率先完成了乡政府的购粮任务。为此,他还得到了来副乡长的点名表扬。按照来良贵的说法,收购的粮食一个月后再统一销售,每家每户也只留够了一个月的存粮。然而,一个月过去了,乡政府没有任何动静,又过去了五天,依然沉寂,刘青玉实在待不住了,点开步子去了政府大院,他要找来良贵问个明白。来良贵一脸苦相地说:“青玉啊!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儿啊!一个月之内统一销售购粮,这可是上头说的啊!改天我去县里问问。”刘青玉哭丧着脸说:“来副乡长啊!你可别害我啊!我可是当着老少爷们拍着胸脯打了包票的,你们若是不按说的办,我还不得让村民们打死啊!”来良贵安慰他:“你先回去,我明天就去县委问问,看看到底啥情况!”
是夜,刘青玉家里聚了许多口埠村的村民,他们是来买粮食的。有些人已经说话很难听,指着刘青玉说:“俺们买不到粮食,非得到你家吃饭不可。”凤桂好言劝慰着:“各位乡邻们,大家伙儿先回去吧!明天我和刘青玉跑一趟乡政府,这次非得问个明白,一定给大家伙儿一个交代。”大家听凤桂如此说,便都回家去了。
翌日一早,青玉和凤桂早早去了乡政府,不过这次他俩扑了个空,他们在乡政府既没见过来良贵,也没找到陈不算。刘青玉一脸秃废地迈出乡政府大院门口的时候,捋着墙根儿蹲下身子,双手抱着脑袋竟然放声哭泣起来,边哭边絮叨不止:“这日子没法过了,这干部没法干了,就这么回去,还不得被他们打死啊!我可是打了包票的啊……”凤桂见他如此,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倚着墙根儿昂望着天空长叹了口气。正待此时,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跨下车子,朝着他俩喊了一声:“青玉,凤桂,你俩在这里干什么?”喊他们的人正是益正义。凤桂和青玉看见益正义就像是看到了救星,慌忙跑到他的身前。刘青玉哭哭凄凄地叙述事情的经过。益正义颦蹙不展,沉沉回道:“这事儿我知道,怪不得来良贵,政府确实把购买的粮食,全部匀给了困难区,一时半会儿怕是分不得粮啦!”刘青玉蹦着高地说:“别啊!我没法向村民们交代啊!当初来乡长说一个月之内肯定销售粮食,大家伙儿只留了一个月的存粮,其余的粮食都卖了,你们如今又不卖了,我们吃啥啊!这个冬天怎么过啊!我们才是真正的困难区啊!”益正义盯着青玉问:“这是真的吗?”刘青玉使劲儿点点头。益正义深舒一口气:“这事儿我还真不了解。这样吧!你们先回去,我现在就去一趟益都县委,和冯县长汇报这件事情,看看怎么解决。”
青玉和凤桂回到家的时候,被家门口壮观的一幕惊得难以迈步。他家的院门口、巷子里、甚至集街上挤满了密密匝匝的人群,所有人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人还情绪激动地破口大骂,大骂刘青玉的爹,刘青玉的爷爷,一直撅骂到刘青玉的祖宗八代。夹在人窝里的张大雷第一个发现了正从西巷口走过来的刘青玉,大呼一声:“村长回来了——”大家伙儿潮水般地向着巷子里涌过去,把青玉两口子围在了人窝中间。张大雷大声叫嚣:“刘青玉,我们的粮食呢?”转而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大声重复着相同的话。刘青玉扯着嗓子回道:“大家伙儿稍安勿躁,益乡长已经去了县委,他说了,一定给咱们解决……”有人大声回道:“解决个球,我们不信你了,把你家粮食先分了!我们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有人附和:“是啊!我们都吃不上饭了,你说咋办啊!”还有人一巴掌打掉了刘青玉戴在脑袋上的破毡帽,既而又照着他的尻子狠狠跺了几脚,这一连串的动作又鼓噪起另外一种呼喝:“打他——打他——”刘青玉被乡民们结结实实揍了一顿,就连凤桂也被打了好几巴掌。这场闹剧最终以被打得不能动弹的刘青玉,被他的几个儿子抬到家里的炕头上而收场。乡民们只是这样咋呼,他们也知道,刘青玉家里其实也没有余粮了。
刘青玉忍着伤痛呻吟了整整一宿,第二天天还未亮,院墙外面又传来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仿若围聚了千军万马。他知道,乡民们又来了。看来这次他是摊上事儿了,乡民们死揪着他不放,非得讨个说法。这也难怪,大家都经历过饥荒年,谁也知道饥饿的滋味儿。那些卖粮所得的毛钱儿,比起填充肚子的粮食一文不值。有人开始砸门,把刘青玉家的两扇破木门砸得山响,也有人爬上了土墙头,齐刷刷地喊着:“刘青玉,出来——刘青玉,出来——”过了一会儿,这种越来越泼势的嘈杂蓦然沉寂下来。凤桂正感到纳闷,听到院门外传来一个单一的清朗的叫门声:“刘青玉,把门打开,我是益正义。”凤桂飞也似地跑到院门口,拔开了插栓,她看到益正义的那一刻,眼圈儿倏然红了。益正义盯着她问道:“刘青玉呢?”凤桂说:“炕上躺着呢,被打得起不来了。”益正义说:“你们受委屈了!”随即扭身朝着外面站着的人群说,“乡亲们,大家别来刘村长家里闹了,他也是执行上级的任务……大家伙儿一会儿都到大队院里分粮食!”众人闻言,高兴得四散开去。几乎是瞬间的工夫,刘家院门口就空无一人了。凤桂红着眼圈儿盯着益正义问:“益乡长,真能给他们分粮食了?”益正义点点头:“你们口埠村的具体情况我都跟冯县长说了,冯县长同意了,粮食马上就能运过来!不过,只能分给他们卖粮数目的一小半儿……这些粮食还是从县政府工作人员的牙缝里挤出来的,总不能让大家伙儿再挨饿啊!”两个人正说着话,刘青玉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立在了堂屋门口,他把手里的拐棍儿一扔,慢腾腾地跪下了,朝着院门口磕头,边磕边大声絮叨:“益乡长,我谢谢你了,你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哪!”
不管怎么样,这场“统购统销”的闹剧总算是过去了。口埠村的乡民们夹着肚子过日子,总算是接上了第二年的麦岔。因为这件事儿,刘青玉这个村长的威望在乡民们的心目中跌了个大份量,同样,刘青玉对乡政府的信任度也是大打折扣。有一段时间,他对村长的职务不再抱什么信心,几番向乡政府提出辞职,都被益正义劝下了。益正义劝他,不由得他不想干或者不再干。他对益正义有份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