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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案不了情

作者: 衢四海 时间: 2019-12-04 阅读: 213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在大街乡大街村,以前,有一座当地人叫作铜钵殿的古寺庙。一九五0年土改的时候,乡农会把它设为临时监狱,将从全乡抓来的地主和反革命分子集中关押在这里

【一】
   在大街乡大街村,以前,有一座当地人叫作铜钵殿的古寺庙。一九五0年土改的时候,乡农会把它设为临时监狱,将从全乡抓来的地主和反革命分子集中关押在这里,殿的周围由持梭枪的农民巡逻把守。殿墙上贴着一张大纸,纸上写着被关押人员的名字。为首的两个地主的名字是倒着写的,在倒着写的名字上还用红笔打了个叉。这是要枪毙的标志。可是,就在执行枪毙的前一天夜里,有人潜进铜钵殿,打开了关押这两个地主的牢房门的锁。这两个地主相互解开捆绑他们的绳索,越狱逃跑了。案情发生之后,县公安局介入侦查。五年之后,两个逃亡到外地隐姓埋名的地主分别被抓了回来。此时,土改运动早已结束,不再枪毙地主了,因而这两个地主都得以活命。一个姓傅,是我奶奶的堂弟,我应该叫他舅公,判了七年有期徒刑,刑满释放之后回乡。另一个姓徐,是我的大舅,判了五年有期徒刑。判刑时正缝国家开发北大荒,就被遣送到遥远的东北服刑。刑满之后就留在了北大荒,并且把家眷也接了过去,过上了一家人团圆的生活。三十年之后,舅公和大舅同时脱去了反动地主、劳改犯等帽子,恢复了名誉,安享着晚年。
   两个本要枪毙的地主因为有人暗中相救而有了圆满的结局,但是,这个暗中相救的人是谁,一直是个谜。
  
   【二】
   一九七四年,我十岁,上小学四年级,老师在课堂上讲革命故事,讲到了本公社两个本来要枪毙的地主脱逃的事。这是我对这起案件的最初记忆。那时,我娘已经去世。娘在世的时候,从来不在我面前提她的家庭身世,因而我不知道这两个地主,一个是我的远房舅公,另一个是我的嫡亲大舅,只知道这是两个比电影《半夜鸡叫》里的周扒皮还狠毒的地主。
   那时候,公社、大队以及我所就读的大队小学,经常开批斗大会,舅公被批斗过无数次了,我印象比较深刻的一次是,他被押来我所就读的大队小学批斗。他穿着带补丁的粗布衣,赤着脚,胸前挂块大牌子,面向全校师生低着头请罪。主持批斗会的,是给我们讲故事的傅老师,他是舅公的亲侄儿。在台上作批斗发言的,除了邀请来的贫农社员之外,还有两个小学生,一个是三年级同学,另一个是一年级同学,这两个同学都是舅公的亲孙子。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说话还是奶声奶气的,怎么会知道他爷爷在旧社会剥削劳动人民的情形?这不,列数他爷爷的剥削罪行,一桩桩,一件件,有板有眼,有根有据,由不得人们不信。两个亲孙子才批完,傅老师就站起来,带领全体师生高呼打倒地主的口号。也有舅公不出场的忆苦思甜大会,台上发言的贫农奶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控诉地主在旧社会剥削劳动人民的罪行。至于大舅,远在天边的北大荒,无法把他拉到现场来批斗,我和同学们都觉得遗憾。
   一次次的批斗会和忆苦思甜教育,激发并强化了我们对地主、对放跑两个地主的内奸的仇恨。
  
   【三】
   暑假里,小学生最重要的事就是跟随大人上山砍柴。
   有一次,我跟随邻居大哥去远山砍柴,在山铺里歇脚吃饭。山铺的主人是一位“大大”。在福建腔里,把爷爷称作“大大”。我们这一带,相当一部分人的祖先是从福建、江西迁徙来的,因而福建腔、江西腔和本地的龙游腔相混杂。这位爷爷平时说的是福建腔,因而我们都叫他“大大”。大大得知我是谁家的孩子之后,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外公是大地主。
   在此之前,我从他人遮遮掩掩的议论中,隐隐约约感知到,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的外公是大地主,而那个逃命去的地主就是我大舅。现在再次被人提起,我害怕极了,极力争辩道:我连外公都没有,哪来的地主外公?那个逃命去的地主不是我大舅,我大舅是贫农,大大您才是地主。
   你大大要是是地主就好喽,脸上就有光喽。对于我的抢白,大大并不气恼,微笑着说,现在打倒了叫地主,也叫狗地主,以前叫大户,也叫东家佬,是很受乡里人尊重的。我们这里是山区,大大还是你这么大的时候,腌毛竹料造土纸很出名,无论哪条沟垅走进去,都有几个竹料腌塘,都有几道捞纸槽坊,家家户户的劳力也基本上在纸槽里做生活,做得好的就成了大户,我们这一带出了好多大户。你叫舅公的那个地主,他的大大,大大的大大,就是造纸的,纸槽越开越多,因而傅家几代下来都是大户,是方圆几十里知名的老大户。你外公是穷苦人,是从江西那边逃荒过来的,来的时候,只挑着一担空箩筐,在傅家的纸槽里当挑工,挑了十几年,竟能置下三道纸槽和几十亩田地,还盖了三座大瓦屋,成了与傅家差不多大的新大户。成了大户之后,家里雇了十几二十来个长短工帮忙做,你外公还是起早贪黑,上山下田干活都是自己去的。
   大大,地主难道不剥削贫下中农吗?我忍不住问道。
   大大吧嗒吧嗒吸着旱烟,吸完一筒旱烟,磕掉烟灰才接着说:从我们公社通向山外去的那条汽车路,在做成汽车路以前,是一块块溪石铺砌的官路,乡里人叫大路,槽纸和山货出山,生产生活物资进山,都走这条大路。修这条大路的时候,就是大户出钱小户出力。你外公和傅家在抢纸槽生意上是对头,在修路上却是一样出钱,大户人家嘛,做人就是大气些。大户不出钱,能修起来吗?不修起来,山里人的生活怎么过?路修出来了,大户小户,富人穷人,都是一样走的呀,你说谁剥削谁了?
   大大在旧社会,是受雇于地主的挑山工,一生没有上过学。我不明白,大大为什么要帮地主说话。我长大后才明白,大大说的是真话,那朴素的、看似缺乏条理的真话,道出了一个高深的社会发展规律:要致富,先修路。没有路,山区人民要生存,要造纸,那是一句空谈。而要修路,没有大户牵头,也是一句空谈。大大当年讲的话,我至今还依稀记得。
   大大继续说:人们常说亲戚做官做府,不如大户一头老牛牯。小户遇到困难,当大官的亲戚不一定帮得上忙,大户一头牛倒是帮了大忙,因为牛可以借来耕地呀。没山没地的小户,要到大户山上砍柴或者挖笋,只要向东家说一声,无论哪个大户,都会答应的:树种留着,柴竹随便砍去;冬笋春笋只要不糟蹋,尽管挖些去吃。哪像现在,斗来斗去,人都没法活了,哎……
   随着大大的一声叹息,我的脑海里立刻跳闪出傅家孙子斗爷爷的画面。多年以后回想大大说的话,觉得对极了。那个年代子孙批斗祖宗,乡亲揭发乡亲,邻里残害邻里,撕裂亲情乡情的事还少吗?人性人情,在没完没了的批斗中退化到禽兽不如的地步了。
   大大停顿了一会,似乎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之中:乡亲邻居遇到困难,长工短工遇到困难,只要向你外公说起,你外公都会出钱接济的。你外公家的一个长工,媳妇娶不进门,你外公就拿出了自己的钱。下屋阿公,他也是你外公家的长工,他就说你外公是好人。傅家也不是坏人。那年闹饥荒,本乡本村的,周边乡村的,外地的,逃荒人一拨一拨的。傅家蒸起来的馒头,一箩担一箩担的,放在大路口,见逃荒要饭的人就撒……
   啊,在这个远离村庄、几乎无人光顾的山棚里,我听到了与课堂上、与批斗会上完全不一样的声音,被打倒批臭的我外公、舅公、大舅他们,竟有人记他们的恩、念他们的好啊。啊,地主,并不都是剥削劳动人民的寄生虫,有些是励精图治、吃苦耐劳的实干家,有些是振兴山乡经济、造福一方百姓的领路人,有些是扶危济困、修桥铺路的大善人啊。我的内心在挣扎,在裂变。我的胸膛一起一伏,呼吸急促。末了,长期郁积在我心头的阶级仇恨悄然消退,代之而起的,是对外公、对舅公和大舅的敬仰之情。
   既然,舅公和大舅都是好人,那么,放跑这两个地主的内奸也就不是坏人了呀。大大的一席话,也动摇了我对那个内奸的看法。
  
   【四】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党和政府对建国以来阶级斗争扩大化的做法进行了深刻反思,实施了一系列拨乱反正措施,平反了一大批冤假错案。脱去地主帽子的舅公整天笑呵呵的,跟那些同情过他的人问好,以最朴质的方式表达谢意;也跟那些批斗过他的人打招呼,体现出不计前嫌的豁达。只是好景不长,他生了一场大病。弥留之际,他半躺在床上,望着身边的亲人,也望着窗外的天空。他被人家救过命,而这个救命恩人是谁还不知道,就这样告别人世,他不甘心呀。
   舅公带着遗憾走了,而我那远在北大荒的大舅,能不能在有生之年见到救命恩人呢?我想我不能置身事外了,我要通过我的寻访,让那个神秘的开锁人浮出水面。
   一九八二年,我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劳动之余,我把村里村外可能的知情人梳理了一遍。首先想到的是小学里给我们讲斗地主故事的傅老师,可是,掐指一推算,这起案件发生时,傅老师才三四岁,可见,他在课堂上讲给我们听的故事,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我又想到了守山铺的大大。可惜呀,大大已于两年前去世了。
   村里有传言,冯婶跟舅公、跟大舅都带点亲戚,当年冯光头是看守,冯婶从冯光头那里骗取牢门钥匙,然后趁夜进入铜钵殿打开了牢锁,事后,冯婶嫁给了冯光头。冯婶极力否认自己救人。我仔细一想,冯婶当年才十三四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翻过铜钵殿高高的院墙?怎么可能打开牢锁而不惊动除冯光头之外的其他看守?放跑地主之后又怎么可能躲得过公安局的侦查?看来,这是村人随意猜测,以讹传讹罢了。
   记得守山铺的大大说过我外公帮长工娶媳妇的事,会不会是那个长工报恩于东家才铤而走险救人的呢?我写信问大舅,大舅的回信印证了此事,但那个长工是谁,他也说不上来。下屋阿公曾在我外公家做过长工,只有从他这里寻找线索了。下屋阿公和我外公是江西老乡,在江西腔里,把爷爷叫作“阿公”,他住在我爷爷的下屋,所以,晚辈人都称呼他下屋阿公。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歇息,我就凑过去坐他身边:阿公今天不下地啊,问您点事,您可得说实话呀。当年我外公家有多少长工?有没有一个我外公出钱替他娶媳妇的长工?
   总有二十来个长工吧,你外公帮长工娶媳妇,有这事,但不记得是谁了。下屋阿公说,你外公是菩萨心肠,随便哪个乡亲,问你外公借钱借粮都是很好借的。见不得乡亲挨饿呀,收留我在他的纸槽里做工,才吃饱了饭,后来还娶了媳妇。你外公真是一个好人。
   我一看有戏,直奔主题:土改的时候我们乡逃跑了两个本来要枪毙的地主,这事您知道的吧?
   那是你舅公和你大舅,谁都知道。
   是有人把他们放跑的。
   这个人就在大街村里。
   肯定?
   公安局来查案的人是这么说的。
   那是谁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连公安局都查不出来。
   一会说得那么肯定,一会又说不知道,会不会就是他呢?他对我外公怀有报恩之心,且当时三十来岁,翻墙越壁,不在话下。我半开玩笑地说:阿公,就是您吧?
   你这后生家瞎胡猜,他笑着说,我哪能做得了这事?
   那时候是改革开放之初,社会上很有些人担心风向逆转,地主被重新押上台批斗。下屋阿公是不是也有此顾虑呢?我说,那个人不是内奸了,公安局不会抓他了。
   救了两条命,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
   阿公您看,田地也分给各家各户自己种了,再也不可能回到斗地主的年代去了。
   我知道,斗地主的事不该有了。
   那您干嘛还遮遮掩掩的,不把真相告诉人家?
   瞧你这后生家说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呀,要是知道了,就告诉你了。
   我大舅是我外公唯一的儿子,是我娘唯一的亲哥,对这救命大恩,我外公外婆,还有我娘,他们要是地下有知,不知道该怎样感激呢。我大舅在信上就说了,要从遥远的黑龙江赶回来看望他,要把村里唯一没有被土改掉的祖屋留给他。要是是您救的人,是多好的事啊!
   你不想想看,要是是我放的人,我一个人能做得起这么大的案子?没有几个人帮衬掩盖,能不被公安局逮住?
   那您就把与这起案子有关系的人都告诉我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是我不告诉你,事情都过去了这么多年,谁还记得清楚啊。
   那,有没有知道底细的人呢?
   你这后生家还真缠人。我告诉你,别人那里你也不用去问了,不会有结果的。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祖辈都是做纸的,做纸的祖宗留下来一句老古话:帮人积德,救人赚福。积赚来的德福是自己的,要他人回报了,就是德福被他人偷走了,所以说做这起案子的人没有这么傻,自己会说出去。
   这是一次最接近目标的寻访。不久,我应征入伍,离开了家乡。寻找神秘开锁人的事,只得半途而废。
  
   【五】
   一九八三年,那远在北大荒的大舅回来了,回到了阔别三十余年的故乡。大舅已六十五岁,摘掉了地主、反动保长、劳改犯诸多顶帽子,是农业部直属的某国营农场(前身是劳改农场)的退休职工。大舅在外公外婆的坟前焚香祭拜,在我娘的坟前呜咽恸哭,然后就在本村和周边几个村子一遍又一遍地转悠,一遍又一遍地寻访。寻访曾经的邻居,寻访公社干部,寻访大队干部,寻访在他家做过的长工短工,寻访抓他打他批斗他看押他的人……总之,凡是能想到的与这起案子有关系的活着的人,他都寻访过了。二十几天以后,他无限惆怅地踏上了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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