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和小妹

一
　　 小妹出生的时候，大姐16岁。16岁的少女应该是一个花季少女了，但是姐姐却穿着破旧的衣服，顶着一头杂乱的黄头发，扎着两个麻花辫子，身上有一股青草的味道。是的，青草的味道。她每天割草卖钱补贴家用。
　　 妈妈生小妹的情景大姐记得很清楚。那天——
　　 “马妮，我肚子开始疼了，你快用自行车推我去医院吧？”母亲痛苦又焦急地说。大姐听了母亲的话，很吃惊问母亲：“妈，您是说阵痛开始了吗？”
　　 “是的，闺女，别迟疑了，快，用自行车推着我去铁路医院。”母亲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说。
　　 马妮搀扶着母亲，将母亲扶在自行车后座上，双手紧握着车把，用力推着母亲向铁路医院的方向走去。她甚至没来得及给母亲带洗漱工具。
　　 从她们家到铁路医院是一段慢坡路，马妮推着母亲奋力地前行，她的背部被汗水湿透了，母亲说：“马妮，累了就歇一会儿吧。”马妮说：“妈，我能行，不累。”
　　 马妮对铁路医院太熟悉了，特别是产房的位置她更熟悉，每次母亲生弟弟妹妹都是马妮给母亲送饭。因此她直接把母亲推进产房，然后才去办理挂号和交费手续。母亲得到了很好的医护服务，她已经生了七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母亲的第八个孩子（其中有个女儿夭折了）。她生产很快，一会儿功夫就有护士来报告：“顾晓玲生了女儿。”母亲被护士推着出了产房，马妮协助护士将母亲推进病房。还有一个护士抱着新生儿。马妮凑上去看看，说：“妈，她长得像我。”母亲疲倦地笑了笑说：“生完这个孩子，再也不要生了，这一辈子都在忙乎着生孩子了。”
　　 这时候，医院的挂钟响了十二点，母亲累了。马妮说：“妈，你睡一会儿吧，我回家给你煮点稀饭，煮几个鸡蛋，再拿些日用品。”母亲点点头，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马妮骑上自行车，顾不上三更半夜的惧怕，她一溜烟儿回到了家。这时候的弟弟妹妹都已经睡得很香。马妮给母亲做了小米粥，煮了三个鸡蛋。这些鸡蛋是马妮和二妹羊咩割草卖的钱买的，一共32个鸡蛋。马妮听说坐月子要一天吃一个鸡蛋，她准备了32个鸡蛋，是想让母亲吃一个月子的，多出来的两个是给最小的弟弟和妹妹的，他们正好一人一个。今天她煮了三个鸡蛋，给小虎弟弟一个，菊华妹妹一个，给母亲一个鸡蛋一碗小米粥。懂事的弟弟妹妹知道妈妈生了小妹妹，都没有舍得吃鸡蛋，他们拜托姐姐马妮送给妈妈。那天早晨，羊咩姐姐护送弟弟妹妹上学，马妮则给母亲送饭，还送去了洗脸盆、毛巾、肥皂和替换的内衣等东西。
　　 母亲吃了大女儿送来的鸡蛋，喝了小米粥，安安静静地睡觉了。马妮去了中医科，她向中医大夫讨教产妇强身健体的偏方。医生给她开了方子，说这些中药和乌鸡炖着吃，不要放盐。连着吃三只鸡，产妇就会健康起来。中药是当归、黄芪，益母草和红枣等。马妮听了医生的话，去药房抓药，去农贸市场买了乌鸡，用一上午的时间小火慢炖，终于炖好鸡，中午饭时间给母亲送到了床前。
　　 三天后，母亲出院，马妮用自行车推着母亲，羊咩抱着襁褓里的妹妹。他们给最小的妹妹取了个贱名字，叫“狗剩妮。”狗剩妮的脸蛋粉嫩，大眼睛忽闪忽闪，是个很漂亮的婴儿。
　　 出院的第二天，一个阿姨带着个陌生人来了，手里提着婴儿服、鸡蛋和红糖。阿姨对母亲说：“王老师是三铁小的音乐老师，38岁了，没有孩子，他们夫妻会好好喜欢狗剩妮的，你就狠狠心，送给他们养吧，你家已经有六个子女了，不缺她这一个小七儿。”母亲含着泪，没有说话。阿姨和陌生的王老师，给狗剩妮洗了澡，换上新衣服。狗剩妮睡着了，她们抱着狗剩妮走到门口。母亲大叫一声：“且慢，叫我再看一眼我的狗剩妮。”母亲的眼泪流了满面。马妮从陌生人手里夺过狗剩妮，说：“你们走吧，鸡蛋，红糖和妹妹的衣服，我会挣钱给你们，狗剩妮，我们不送人了，留着给母亲养老，等母亲老了，我也就年过半百了，恐怕想尽孝道也力不从心了。而小小的狗剩妮，正好可以陪伴母亲的后半生。我家是很穷，但是不一定非要送走小狗剩。我可以离开家，自己去谋生，把我这一份吃穿，让给狗剩妮享用。”就这样，小小的狗剩妮成了母亲和父亲最疼爱的女儿。父亲当时在二连浩特火车站工作，狗剩妮满月的时候，他才回到家中。父亲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母亲，母亲不再生病了，她健康得和正常人一样，腰杆挺直了，腿脚利索了，眼睛炯炯有神……
　　 就在狗剩妮一岁的时候，马妮经过自己报名和上级批准，并且通过了严格的体检，去了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马妮对父亲说：“爹，你知道吗？我的离开对咱们家来说是一个大损失，我要在，弟弟妹妹的榜样就在，我会在自己学习之余抓紧弟弟妹妹的学习，也许我们家能出好几个大学生，但是，我走了，弟弟妹妹就成了无头的苍蝇，他们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走人生的路。”
　　 父亲问：“那你为什么选择离开呢？”
　　 马妮说：“为生活所迫，我不走，家里就快揭不开锅了。我是大姐，必须带头自力更生。”父亲听了说：“你放心走吧，我相信咱家的孩子们都是听话的好孩子，没有你带头，他们也会生活得不错的。”
　　 马妮说：“爹，我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等挣了工资，我会寄钱给您，对您的爱，只有用钱来表示了，没法再陪伴您了。”
　　 父亲笑了笑说：“这么多孩子，我不缺少你一个人陪伴，你只要寄钱回家就行了。”马妮说：“爹爹，我会尽力的。”马妮心里很凄凉，她想听到爹爹说些“不舍得”或“挽留你”，但是父亲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这样的话。她理解父亲是在激励自己独立生活，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
　　 马妮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从来也没有后悔过，她用自己的离开家，给小妹狗剩妮一个有亲情呵护的生长环境。也许被人领养，会有一个富裕的家庭环境，但是绝没有长大以后姐姐哥哥的真心呵护。那样狗剩妮会孤独地度过自己的人生，这是马妮不想看见的。
　　 马妮记住了自己的承诺，去兵团六个月后寄回来四十元钱和一套新军装，她写信说送给弟弟妹妹穿，钱给妈妈爸爸。父亲母亲收到钱双双流下了眼泪。在那个艰苦的岁月中四十元钱是很贵重的，它可是胜过多年后的一万元钱，因为那是雪中送炭啊！有钱人是不会理解的。
　　
　　 二
　　 在马妮经历了建设兵团的浴火重生以后，她考上了大学，并经历了三线企业的磨练。最后落脚到渤海小城。她成了一名人民教师。
　　 有天下课休息时，马妮听见有一位老师说：“怎么又要招收坏孩子班了？”马妮问：“什么意思？”王老师不解地问：“怎么？你不知道吗？降低分数线，招收子弟来读中专班。”马妮脑子里突然想到：“自己的妹妹菊华，是不是可以来上学呢？”一打听是要招收初中毕业生。她将此信息告诉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父亲接到信，决定叫小闺女狗剩妮来读书。马妮这才发现，自己当年极力留下的狗剩妮长大了，成了16岁的大姑娘了。她决定带上狗剩妮来学校读书。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大姐马妮带着狗剩妮从渤海火车站走了出来。乘坐上二路公交车，来到山东省第二轻工业学校（简称二轻校）。马妮的家就在校园里，马妮有一个六岁的儿子，没有送幼儿园，整天在校园里玩耍。
　　 那时候，马妮刚刚来到二轻校，几次公开课讲得很出色，非常引人注目，这又带来个妹妹，一时间成为教师们议论的对象，大家怀疑她是不是和领导沾亲带故，不然怎么会从山沟里调到海滨城市当教师呢？
　　 说实在的，马妮来二轻校，还真是亲戚介绍的，不过为了慎重起见，学校高层领导曾经去三线企业进行过面试。当时他们看见夫妻两个发表在国家顶级期刊上的论文，看见小小的儿子已经会自己读书，写字、打算盘，集体讨论决定，调动他们夫妻来校做教师。那是1985年的夏天，而1986年的秋天狗剩妮就来读书了。这么短的时间，就给规模很小的学校带来了两个美女，怎么不引人注目呢？
　　 刚来不久的一天，学校开讲演大会，狗剩妮报了名，回来兴致勃勃地跟大姐说这件事。大姐说：“不行，你不能去参加全校的讲演比赛，你功课不好，在学校已经够出名了，就不要去出风头了！”狗剩妮很不解，但是她还是服从了大姐的安排，跟班主任老师辞掉了讲演的事情。
　　 说实在的，狗剩妮在他们那个已经是降低了要求招来的学生中，仍然是学习最差的学生。数学，英语，物理不及格也就算了，竟然连《政治经济学》《统计学》《会计基础》等课程也不及格。为了让小妹能顺利地拿上文凭，大姐可是费尽了心机。她不让小妹出去玩，自己亲自给小妹补习经济类课程。不允许小妹在学校谈恋爱，害怕小妹因为恋爱影响了学习。大姐虽然比小妹只大16岁，但是她是在替父母亲担负着教育小妹的责任，也因此，她不敢轻易偷懒。
　　 冬天来了，学校的操场上、教学楼门前都是扫雪的同学们，小妹下课以后也被安排去扫雪。谁知道在扫雪的时候，她和男同学打雪仗，被大姐的同事们看见了。几个老师分别给大姐描绘了当时的精彩场面。大姐虽然没看见，也已经明白同事们是在笑话小妹是个“疯丫头”，缺乏女中专生应有的矜持和自重。回家后，大姐直言不讳地批评了小妹，小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根本不服气。从此恨上了大姐，想叫要好的男同学揍大姐一顿，解解气。她把这个想法与班上的一个女生说了。刚好这个女生是一个有继母的女孩，她对小妹说：“你脑子进水了吧，怎么不知好歹啊，你大姐那是太在乎你，才管你那么紧，如果是我后妈，我一天不回家吃饭，她都不过问，就是我死在外面，她也无动于衷。”于是小妹放弃和报复大姐的计划。并且在聊天的时候，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姐。大姐很感激那个女孩，是她帮助自己教育了小妹。
　　 冬去春来，一年又一年，小妹终于到了毕业实习的年龄。大姐想：“如果给她联系工厂，在本地实习，必然还要与那几个男生来往，就小妹的性格，很可能与男生恋爱，一旦在恋爱期间怀孕，那么爸爸妈妈不是责备小妹，而是责怪我管理不严。”于是她给母亲写了信，叫母亲接小妹回家，在故乡找个实习单位，完成实习报告的写作。当大姐请示学校有关部门领导的时候，学校一口答应了。
　　 接下来是小妹的毕业证书问题，小妹的英语和数学课程，补考后仍然不及格，但是据大姐所知，补考卷子还在任课老师手里，尚未交到教务处。于是她为了小妹舔着脸去找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结果是看在同事的面子上，给了小妹60分。终于可以拿到毕业证书了。大姐为了小妹交上来欠学校的学杂费，领回来毕业证书，给小妹寄了回去。多年以后，小妹说，我通过了考试，拿到了中专文凭。大姐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三
　　 小妹狗剩妮毕业了，大姐对父母有所交代了。大姐想：“这一下子可是没什么可操心的了。”谁知道，小妹却来信说要集资买一份工作，需要大姐出2000元钱。那是90年代初期，大姐才挣300元工资，2000元也不是小数目。但是，大姐还是咬咬牙拿出了2000元钱。二姐也拿出了2000元钱，集资买的那个工作，总共用4000元钱。
　　 有了这份工作的小妹，并没有珍惜这份工作，不久就在谈恋爱的时候未婚先孕，然后结婚生子，再也不去单位上班了。大姐写信跟母亲说：“叫她打掉孩子，继续上班，那份工作来之不易。”可是得到的答复是，小妹已经是第二次怀孕了，如果再做流产手术的话，恐怕会影响以后的生育。为此，只好顺其自然。叫小妹结婚生子，丢掉工作。至此，大姐二姐的付出算是付之东流了。
　　 后来经过家人的多方努力，总算为小妹保留了编制，得到了一份养老保险金的待遇。大姐心里想：“早知道她是家庭妇女的材料，真不该给她集资买工作：更不该叫她来渤海读书，读书和文凭对于一个不求上进的人来说，没有半点用处，可惜了自己的钱财和精力。”可是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没有说出口。
　　 俗话说：“女人的婚姻是一次再生”，小妹狗剩妮这一次结婚运气不错，找了个会赚钱的小老板做老公，十几年后，小妹的老公资产上千万，成了有钱人。夫贵妇随，小妹也成了富婆。富婆经常出国旅游，出入瑜伽和美容健身场所，见识广了。在一次和大姐的聊天中说：“大姐，你太自私了，从来没有给父亲买房子置地，就每月给那么几个小钱。”大姐这一次被激怒了，她说：“我孝敬父母的时候，你还是个吃奶的孩子呢。我每月给父母三百元钱，坚持了三十年的，包括你到博海读书，都是我孝顺父母的一部分，我为父母分担责任和经济负担，你有钱了，给父母买了房子。最后还不是把父母赶出了家门，原因就是害怕父亲去世在你的房子里，弄脏了你的房子。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不孝顺。我是穷人，我有自己的方法孝敬父母，除了父母本人，其他人无权说三道四。你那么有钱，每月就给母亲50元零花钱，我说过什么吗？和你攀比过吗？”
　　 小妹听了大姐的话哑口无言。大姐马妮怎么也想不到，人有钱了就可以出口伤人，连对自己有恩的姐姐也不放过。可是大姐夫却不以为然，他说：“我们对她没有恩情，我们是在帮助父母亲排忧解难。就算她是父亲肩上的扁担，你帮忙扛了一下，还能让扁担感恩你不成？我们只管做自己应该做的，做自己有能力做的，不要管他人说闲话。”听了这一席话，大姐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