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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那边

作者: 江南铁鹰 时间: 2019-02-05 阅读: 450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那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源头远在平原西北的那座大山里。上游湍急而浅,看得清河底那些五彩斑斓的鹅卵石,还有仿佛透明的小河虾。流淌到山下平原后变得逶迤


   一
   那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源头远在平原西北的那座大山里。上游湍急而浅,看得清河底那些五彩斑斓的鹅卵石,还有仿佛透明的小河虾。流淌到山下平原后变得逶迤起来,弯弯曲曲缓缓兜绕了几个圈子,最后流到了这片土地。小河把这片地方划成了南北两片,南面是个小村庄的玉米地,北岸是“五七干校”的试验田。
   王弃志光着膀子在那片试验田锄草,不时抬头看着小河对岸。他在这个地方呆了八年了,跟着妈妈来的时候是个十岁的孩子。妈妈一天天老下去,再也拿不动农具了。14岁那天,王弃志第一次开始代替妈妈出工。“五七干校”的领导不管这种闲事,只要有人替工就可以领到工分,谁下地和他们没有关系。慢慢地,那些分配活的小“领导”已经习惯了,喊到“王芳亚”名字的时候,出来答应的总是她带来的儿子。渐渐地,“王芳亚”变成了他的名字,连王弃志都觉得,自己从来就是这个名字了。他毕竟是个孩子,对自己究竟叫什么名字并不在意。
   “五七干校”管理着一大片试验田,美其名曰:“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试验田,用来给在这里从事各种马列主义研究的人们进行实践的基地。其实,这种“干校”一直被关押着一批批从大城市各种国家机关,或者事业单位送来的干部。他们从原来的领导者,变成了各种不同的“走资派”和“保皇派”。因为尚属“人民内部矛盾”,够不上直接送去“劳改”的条件,便被送进了“五七干校”,来从事“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身体力行”体验。
   王芳亚是原海州市组织部部长,丈夫刘修志当年是海州大学一位年轻有为的教授,在1958年“反右斗争”中被群众揭发检举,有重大“反党言论”。王芳亚公开与他划清界限离婚了。法院根据王芳亚要求,将3岁女儿刘俊梅判给了刘修志,刚刚出世不久的儿子判给了王芳亚。原本的名字刘俊松,也被她改成了王弃志。第二年,刘修志被下放了。具体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岁月冉冉,转眼就是十年。
   到了1968年,王芳亚还是没有逃过这场劫难,带着10岁的儿子到了“五七干校”。王弃志自从来这里就辍学了,开始王芳亚还有力气,在收工以后给儿子上上课,到后来就累倒了,连自己出工的力气也没有。
   儿子开始顶替她出工,再也没有摸过书本。转眼过去了八年,王弃志的文化水平还是小学四年级。八年的劳动锤打出王弃志一个强壮的身体,也学会了所有的农活。他也从来不挑活干,是干校最听话好使的壮劳力。
   不过,从今年起,他迷上了离开驻地最远的“二十八号试验田”。只要那块地有活,他都会向队长提出请求。派工的队长正好顺水推舟,这个地块实在远,没谁愿意走这么多路。不仅远,而且连个遮风避雨的去处也没有,遇到下雨只能硬抗着。要是遇上山里发洪水,这条小河会变成凶猛的野兽,发了疯一样地涨起来,一瞬间就会把两岸的农田吞进肚子里去。
   可偏偏这个长得像头蛮牛似的王弃志就是喜欢这块地。其实,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对这块地情有独钟的。那是去年夏天的时候……
  
   二
   那是盛夏,极热的天气。王弃志只穿了一条短裤,顶着个大草帽,光着大膀子在玉米地里锄草。这个地块连一丝可以遮荫的地方也没有,实在太热的时候,他就直接跳进河水里洗个澡。说实话,连河水都是热的。其实,每逢这种时候,他更希望的是下一次大暴雨。那样的话,就可以洗去这满身的汗水,让温度降低下来了。
   就在王弃志被火辣辣的太阳逼得跳进河水降温的时候,忽然看见对岸的高粱地里闪动着一个人影。头上也带着个大草帽,却露出了一头乌黑的长发,脖子上系着一条白毛巾,穿着碎花的白底子衬衫,汗水却早就把衣服湿透了。衣服紧裹住她的胴体,凸显出优美的曲线。她在锄草,显得那样的艰难。王弃志清清楚楚地看见,一滴滴汗珠顺着她的脸庞、刘海滴下来,一直滴进高粱地,滴进被她奋力锄松的泥土里。
   王弃志突然感觉自己心好疼,他不顾一切地游到对岸,跳上岸去,直勾勾地跑到那个姑娘身后。
   “你去歇着,我帮你吧。”
   “妈呀。”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坏了这个姑娘。
   她回过头又看见身后站着个穿着短裤,光着上身的大男孩,吓得失手扔掉手上的锄头,用双手捂住自己眼睛,连声大叫。
   “你别过来啊,你别过来。”
   王弃志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小声说:“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只是想帮帮你。”
   “你转过去。”姑娘还是捂住眼睛说。
   “好,我转过去。”王弃志服从了姑娘的要求。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是‘五七干校’的,我想帮帮你。你去那边树林子歇歇,我帮你锄草。”
   小河这边与他那边地形有些不同,这里的河边有道高岗,上面长满了杂树。姑娘迟疑了一下,接受了王弃志的建议。她真的太累了,天气也太热。她放下手,穿过高粱地朝那道岗梁子走去,然后选了一棵很大的树,面对小河坐下去,把身子靠在树干上伸出双腿。真舒服啊,她听见身后不远处的高粱地里,又传出沙沙的锄草声。那声音比她锄草的时候响了很多,节奏也快了许多。听着听着,她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直到身后又一次传来那个大男孩的声音。
   “我已经把这垅地锄完了。你可以回家了,我回对岸去了。”
   姑娘没有睁眼,她不敢睁眼,只是用耳朵听见大男孩的脚步走向小河,然后听见“噗通”一声。她睁开眼睛看见河面露出一个湿漉漉的头,举着一只手朝她挥舞。
   “姐,你回家吧,明天的活,还是我替你。”
   “谢谢你。我叫刘思芳,你叫什么?”
   “我叫王弃志。”
   隔天,王弃志换上了长裤,穿上了一件白衬衣。他到了二十八号地块小河边的时候,又看见了对岸的女孩,便隔着河同她说话。
   “姐,你去岗梁子树林吧。我先帮你干。”
   那姑娘摇摇头红着脸转过去,背朝着王弃志。他明白了姑娘的意思,快速脱了外面衣服打成个小包举在左手里,然后走下河去,用一只手朝对岸游去。王弃志是在这条小河旁边长大的,水性极好。他上岸后快速穿好衣服,站在姑娘对面。
   “姐,我穿好衣服了。”
   刘思芳睁开眼睛笑了。
   “姐,你真好看。”王弃志看呆了,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刘思芳脸又红了,垂下头小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你去树林子吧,锄头给我。”
   王弃志拿过了姑娘手上的锄头,走进高粱地。
   刘思芳提着一只竹篮子朝岗梁子走,一边对他说:“弟,一会儿上来喝点水,姐还带了干粮。”
   从那天开始,王弃志专挑二十八号地块出工了。
   后来,队长干脆把这块地包给了他,从春耕播种到夏季锄草松土田间管理,直到最后秋季收割冬季施肥,全部由王弃志去安排了。
  
   三
   还是他们相识的那个夏季。
   王弃志花费了好几天功夫,利用那个岗梁子上的天然资源,搭起个小窝棚,窝棚的顶上是他一层层铺上去的高粱秸秆子和厚厚的茅草。那些茅草都是他在对岸很远处的荒河滩地里割回来的,他怕光用高粱秸秆会漏雨。窝棚的地上,也是先铺了高粱秸秆还加上茅草,厚厚的很舒服。于是,每天他都会从河对岸游过来,先帮着刘思芳干活,然后坐在窝棚里吃着她带来的各种饭菜,吃完午饭后,再游回去干自己的活。这段时间,刘思芳会坐在河畔看着他,哼着歌陪着他。等这边活干完了,王弃志又会游到小河那边,两个人坐在窝棚前面的林子里说笑、聊天。如果不是第二年夏天的那场大暴雨不期而至,或者他们会一直这样,像姐弟那样不离不弃厮守下去……
   那一年的那场大雨好突然。
   忽地头顶上的乌云好似万马奔腾从西北席卷而来,好像只有一个瞬间,小河两岸天昏地暗。紧接着一个惊天霹雳炸响,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了头顶那口黑沉沉的大锅,黄豆大小的雨点从天边倾泻下来。
   刘思芳在雷声炸响的时候,吓得大声尖叫起来。
   “妈呀。王弃志——弟。姐好害怕。”
   这声尖叫穿透了风雨的呼啸,传到对岸王弃志的耳朵里。他不顾一切朝小河奔来,一边奔跑、一边甩掉了身上的衣裤,只穿着小裤头跃进了小河。河水开始上涨,很快的速度。那是因为小河上游的山里,大暴雨早就开始下了。河水在咆哮、怒吼、翻卷着惊天巨浪。
   王弃志快速挥舞双臂,像一条河里的鱼破浪而行,奋力冲到了对岸,冒着暴雨一边跑,一边大声喊。
   “刘思芳,姐、姐,你在哪里?”
   天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王弃志只能大声喊着,在高粱地里乱窜,寻找刘思芳的踪迹。
   “弟,姐在这里。”
   风雨里传来刘思芳微弱的声音。
   王弃志在风雨里分辨着她的方向。
   “咔啦啦”又是一个炸雷。
   刘思芳再次尖叫“弟弟。”
   王弃志不顾一切朝着声音扑过去,在紧随其后的闪电光亮里,把刘思芳紧紧抱在自己怀里。刘思芳浑身湿漉漉地,钻进王弃志赤裸的胸膛里,不住地颤抖着,口中喃喃自语,“抱紧我,抱紧我,我好怕。”
   王弃志搂住他,不住安慰着:“别怕,我在。别怕,我抱着你。”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在这场大暴雨里,就像两棵孤零零的小草。雨还在不停下,河水不断上涨,已经开始漫上河滩地。
   王弃志感觉到了脚底下的变化,忙对刘思芳说:“不好,山上洪水下来了。河水已经漫堤,马上就会把这里淹掉。快,姐,拉紧我的手,跑!”
   王弃志拉起刘思芳,凭自己的感觉朝河边岗梁子冲上去。洪水在追逐他们,水越来越深。
   刘思芳一个踉跄倒在水里,王弃志奋力将她又拉起来,刘思芳跌跌撞撞被王弃志半拖着在洪水里奔跑。
   刘思芳气喘吁吁地说:“弟,你放开我,我跑不动了,你快跑吧。”
   王弃志愤怒了,大声喊:“你说什么?我不会放弃你,永远不会!”
   王弃志蹲下身命令:“你上来。”
   “不。”
   “你快上来。”
   王弃志抓住她两只手,一挺腰把刘思芳背起来,淌着已经齐腰的洪水朝岗梁子走去。
   等他终于背着刘思芳爬上岗梁子,钻进那座位于最高点的茅草窝棚的时候,洪水已经把下面全部吞没了。除了这个窝棚附近不足十平方的山顶,其余就是一片汪洋。一人高的高粱看不见了,连山岗上的树,也只剩下上面的树冠了。
   刘思芳昏迷不醒,浑身湿透了,在昏迷中身子还在冷得发抖。王弃志知道,若不给她弄干了衣服取暖,只怕不等雨停,她就会冻死在这里。王弃志从窝棚茅草堆里找出一盒火柴,然后收拾出一块干地,升起了一堆火。棚子里有了光亮,王弃志看清了刘思芳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伸手打算去脱刘思芳身上的衣服,触及到她冰冷的肌肤的一刹那,像触到电一样又缩回去。王弃志迟疑着最后下了决心,他双手开始解着刘思芳衬衣的扣子,眼睛却闭得紧紧的不断喘着粗气。终于脱掉了刘思芳的湿衣服,然后抱着刘思芳放倒在干茅草堆里,用那些茅草将她完全遮盖起来。在完成这一切之前,王弃志一刻也没有睁开眼睛。当他用手完成最后的确认,才睁开了眼睛坐在火堆前面,拿着刘思芳的湿衣服烘烤起来。
  
   四
   天渐渐亮了,下了一天一夜的大暴雨也渐渐停了。太阳从云层背后露出笑脸,把一道温暖的阳光射进了窝棚。
   温暖让刘思芳渐渐地苏醒过来,她慢慢睁开眼睛张开双臂,盖在胳膊上面的茅草掉下来。她下意识地朝下看自己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赤身裸体,慌忙重新钻进了茅草堆里。这次连头也钻进去了,然后慢慢重新将头钻出来,看见了火堆旁边的王弃志,还有自己已经被烘干的衣服。王弃志却是光着身子只穿了短裤。刘思芳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至今心有余悸。
   “弃志,你把我衣服拿过来,我要穿衣服。”
   刘思芳没有去问,是谁脱了她的衣服。其实,这种问题不用问,越是问明白越是尴尬,不如不问。
   王弃志拿着衣服走过来,放在茅草堆上,然后走出了窝棚。岗梁子已经完全被洪水包围了,王弃志望着周围的水。这些水要全部退下去,只怕最少还要三两天时间。他需要想办法解决吃的问题,否则,他们两个人只怕会饿死在这里都没有什么人知道。他并不属于“五七干校”的编制,还听说妈妈的问题快要解决了,可能不久就会带他离开这个地方了。队长早就不再分配工作,只是他自己愿意到这个地方来而已。可是,他已经不想跟着妈妈离开这个地方,因为这里有刘思芳……
   王弃志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去看见刘思芳已经穿好衣服站在自己背后。他想起自己却是赤身裸体,慌不迭地打算跳进水里躲起来。刘思芳却已经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
   “不要。”
   “可我……”
   “以后不要躲开了。”刘思芳温柔地把自己贴紧王弃志。
   王弃志慢慢转过身来,将刘思芳抱在自己胸前,捧起她那张俏丽的脸,低下头吻去。刘思芳仰着脸深情地闭上眼睛,王弃志抱起她走回了窝棚……
   王弃志突然放开了刘思芳,坐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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