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齿苋
作者: 裴善荣
时间: 2019-11-13
阅读: 361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母亲对马齿苋情有独钟。每当提到这方面的话题时,母亲就打开了话匣子。 大饥荒那几年,马齿苋是救命草。那时候,粮食收成薄,青黄不接,树木枯萎了,野草
一
母亲对马齿苋情有独钟。每当提到这方面的话题时,母亲就打开了话匣子。
大饥荒那几年,马齿苋是救命草。那时候,粮食收成薄,青黄不接,树木枯萎了,野草和庄稼稞子也凑合着磨碎吃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岁月就是听天由命。也许是苍天赐福,就在那年春天,村子里打了几口机井,从地下翻出来的泥土里,马齿苋像一夜之间冒出来似的。密密匝匝,长势特旺。
人们发现了救星,看到了希望,眼睛也亮了。那些数不胜数的马齿苋像带着使命而来,风刮到哪儿,它就在哪儿滋长。后来繁殖得遍地都是,怎么都吃不了。不久,大饥荒过去了,我们村里因为马齿苋的铺天盖地,竟没有一人因挨饿而翘辫子。
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每年都喂养着几头猪和一群羊。这是我们一家人日常花销的来源。农田耕作很原始,手扶拖拉机是七八家联合起来购买的。一忙百忙,使用要抓阄,谁要是排到末尾,指不定会等到驴年马月。我们家也不是那么幸运,轮到中下号也是常有的事。那么多的地需要父母亲一掀一掀地去挖。即使不是农忙季节,他们也都有干不完的活。于是给牲畜打草的活就落到我们姊妹几个的头上。我们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丢下书包,到地里面去割草。我们最希望割到的还是马齿苋。
饥馑之年里,马齿苋像大慈大悲,双手合十的济世活佛,带着善念,带着慈悲普度而来,使我们一村子里的人免受涂炭之灾。大饥荒过去了,马齿苋也魔幻般隐了形迹,成了稀缺资源。
在风雨飘摇的日子里,虽然不再挨饿受冻,餐桌上依然是粗茶淡饭。萝卜、白菜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吃得多了,难免会产生厌倦的情绪。于是,能吃上一顿马齿苋是姊妹几个最盼望,最欢快的事情。因为汪着这种心愿,我们割草时,每发现一棵马齿苋,都如获至宝。哪怕是小小的一株,我们都不会放过。专门找一个妥善的位置安放。有时候,要积聚好几天,全家人才能够凑合着吃上一顿。
我们割草回到家里,先把零乱的杂草一缕缕从家什里掏出来。那种动作虔诚而踟蹰,不敢有半点差池,尤其是靠近马齿苋的位置,总是小心翼翼地翻动,确定没有带入,才放心地将青草投进猪食槽子里。待终于积攒足够的数量,我们就会急不可耐地去操办等待已久的美餐。我们先是将它放入箩筐里,端到手压机旁,冲洗一遍,然后异常小心地掐掉根部。这是一个细致而繁琐的工序,都乐意而为之。为了能足量地一饱口福,常常为一棵细嫩马齿苋的根部去留多少而思索半天;常常迟疑过后,把整棵的马齿苋和着根须一起放入盆中。我们将这再简单,再轻松不过的体力劳动不觉然变成了烧脑的事情,想想都觉得好笑,但我们是开心快乐的。
我们把清洗干净,满满一盆又嫩又丰满的马齿苋放在母亲面前,看着她端出大半瓢面粉,磕上两个鸡蛋,拌入其中,心里美滋滋的,有着一种令人羡慕的成就感。像一个雄赳赳,气昂昂,从沙场归来,接受万人拥戴的勇士。那种惬意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甚至觉得父母亲也沾了我们的光。母亲将橙亮的豆油倒入锅中,花团一样跳跃的火焰在灶堂里奔涌燃烧,随着锅内滋滋啦啦的声响,沸腾起来的豆油变成无数倒立的雨帘,而后又落入锅中,化成无数个此起彼伏的小泡泡。
母亲把和成非常柔软的面团捏成片状,匀称地摊在锅底,扑鼻的香气让人滋生出无限遐想。不大一会儿,马齿苋面饼被油炸成诱人的金黄色,然后添一些水,放入各种佐料,盖上偌大的木锅盖。
不一会儿,狭小不堪的厨房就开始云蒸雾罩,那种沁入心扉的香气虽已嵌入年轮的风骨,到现在想起来依然让人谗言欲滴。回味中嚼上一口,唇齿留香。
二
餐桌上,我们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议论着这顿美味,和下一次口福尽量提前实现的愿望。
的确,生活条件限制,那时候的心愿也真得太清浅,太单纯。只要能吃出一顿精彩,一顿难以忘怀的情感,就已经是凤凰涅槃,活出了一种神仙般的境界,就可以洋溢心满意足的笑靥。后来渐渐长大,鸡鱼肉蛋给予我们丰富生活里最充实最有营养的脑补。也许是生活得太安逸了,吃了上顿,又在犹豫下一顿该用什么方式去冲淡。不知道是金迷纸醉的生活赋予我们最激烈最沸腾的情怀而浑然不觉,还是我们根本就没有发挥应有的热忱,不觉然而然地戏弄了生活。
人们生活水准提高了,人文历史上因挨冻受饿而苦难的帆影渐行渐远,浮动在人们脸上的神情祥和而饱满,大鱼大肉吃腻了的人们又返祖一样钟爱上了野生无污染的食谱,并美其名曰:“绿色食品”。于是,乡村田野里随处可见的马齿苋、蒲公英、面条棵、灰灰菜等带着晨露,带着泥土的气息旗鼓上阵。它们一到城里,就登上了人们高雅的餐桌。
现在,人们的一日三餐里,马齿苋仅是一种调剂品,再也不可能穿越到饿殍遍野的年代去充当抵御饿魔的生命守护神。在挥汗如雨的炎炎夏日,村里人握着锄头锄草间苗,碰上马齿苋可以随心所欲地斩掉,然后弃之于荒野。
我可能是性情中人,总喜欢怀旧。许多年过去了,仍然对它情有独钟。只要一回家,到田地里转上一圈,就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寻找着它的影子。一旦遇见,依然会极其怡情地掐上一些,让母亲给我们做骨子里认为最惬意的美食。
马齿笕,是一年生肉质草本植物。又名马苋,它不仅是一道美食,可以烹、炸、煮、蒸等多种吃法,而且可以全草入药。它具有明目,杀菌消炎,降血压,延缓衰老等功效。
它不择环境,在沟坡上,在草丛里,在密密麻麻高茎植物下面,哪怕是在贫瘠的土地上,只要有一粒种子,它就能随遇而安地发出嫩芽,生生不息。不论是阳光下,还是阴翳处,总能看到它无怨无悔,不卑不亢,用盎然的绿色,用顽强的生命力,用最美丽勃发的姿态呈现在人们面前。它没有挺拔峻秀的叶茎,一生没有繁华簇拥,仅是很低调地匍匐在地面上,用默默无闻的心态绽放最是绚丽的青春。
关于马齿苋生命力顽强的由来,在我们这一带,还盛传着一段神话故事。相传,远古时候,帝俊与義和生了十个孩子,都叫太阳,他们嬉戏在东海的扶桑下面。每天轮流出来值勤。有时候一起出来,晒得地面上寸草不生,给人们带来无限灾难。后羿怒不可遏,就搭弓一口气射下来九个太阳。剩下的唯一一个被后羿追赶得非常狼狈,四处躲藏,最后把自己的身体无限缩小,躲在马齿苋的下面,才逃过一劫。这一轮太阳历经坎坷,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照耀大地,为了报答马齿苋的救命之恩,就册封它不死之身。
还有一个关于马齿苋的故事,更是妙趣横生。马齿苋生命力顽强的传闻不胫而走。有一天,大葱、红薯秧不服气,它们一起来踢场子,要用文斗的方式与马齿苋一较高下。大葱孤傲不群,首先发言:“我可以扒掉三层皮,谁能比我强?”红薯秧与它拧不成一股绳,还没有听完就不乐意了,开始窝里斗,它站起来反驳:“我可以把根剪掉,谁与争锋?”马齿苋个头低矮,却能舌战群儒,语惊四座,它说:“我可以剪掉根,在太阳下暴晒三天,舍我其谁?”
三
在庄子的西头,住着一户人家。其中,有一个老人,官称之为春爷。他是马齿苋的痴情者。他常常凝望着沟坎路边被人丢弃的马齿苋而出神,然后给人们一番说教。他说,马齿苋不会枯萎,更不会死亡。立秋三天,寸草结种。即使被铲掉,也一样不辱使命。它依然学得百花开,用仅有的能量扮亮季节,然后结出鲜活的种子,为下一个春天增姿添彩。
春爷是八十大几的高龄老人,也是四世同堂的老爷子。他个头特别矮小,体型削瘦。有人调侃说,他的一人来高就是与垃圾桶持平。他爱说爱笑,一辈子乐观派,啥话都是到耳不到心,激不起风浪。他一点儿也不自护其短,游说他的确与垃圾桶有扯不断的渊源。
那一段被繁荫拉长,然后覆盖了的身世,他不说,没有人知道。毕竟都已经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知道他身世的人已为数不多。那桩年代久远的过往成了渺渺瀚海里一柱渐渐散尽的孤烟。他说,在他很小的时候,被他未曾见过一面的狠心父母扔到垃圾桶里。幸亏他命硬,没有夭折,被养身父母捡来,并养大成人,还考上大学,当上了教师。他倾其一生,夙竭驽钝,用所学知识浇灌得芬芳桃李满天下。
他退休后,身体健朗。平时,每天晚上除了在广场上的健身器材上锻炼身体,就是打打太极。在他的引导下,已经组成了一个训练有素的太极队。队伍里面有迟暮老人,也有八九岁的孩子。好像他的生存就是为使命而活着,对天赐的漫长余生参悟透顶,对于生存价值和哲理有着心存感激的解读。村里的孩子有的很调皮,家长伤透了脑筋,没办法,就只好让他来说教。他一把年纪,山羊胡子飘飘髯髯,却是人们心目中的膜拜标榜。他从不训斥人,教育起孩子一脸严肃,字句铿锵,以理服人。孩子看到他就自怕,低着头,异常乖巧。
农村人,一年四季地忙,孩子几乎是放养,一个个都成了无王的蜂。春爷看不下去,就把全村里所有的学生每天晚上放学后都齐聚到他的家里做作业。碰上生题,难题,他逐个辅导。哪个孩子没有完成作业,哪个学生智商遇到瓶颈,领悟不透,都成了他念念不忘的心思。
有一天晚上,我们正在家里吃晚饭,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连忙撂下碗筷,拉开门。漆黑的夜里,闪现他老人家的身影。他肩上扛着一件外套,手里拿着光线特别昏暗的手电筒。他一看到我,就急切地问:“你们家的俊杰回到家又做作业没有?他在我哪儿还没有完成呢!”
孩子的作业做完与否都已经不再重要。他老人家孜孜不倦,为人为己的坚守,那种甘做火把,燃烧自己,照耀别人的精神都已经使我热泪盈眶。这时候,我才恍然大悟,他,一个从小被斩断根的生命,奇迹般成活了,于是,就用一生来作答。他的执着又依稀与马齿苋的奉献精神有什么区别呢?
去年夏天,我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卫生的东西,腹泻不止,很快就发展成痢疾,渐渐消瘦,体能衰退。媳妇让我去瞧医生。我对医院这一块太敏感,对吃药打针很是头痛,有浓烈的抵触情绪,表现非常偏激。那天,母亲就让媳妇从地里面采回来一大盆马齿苋。她老人家不用面粉调拌,不用油料烹炸,仅兑上水,烧沸腾了,再加入少许盐,倒入醋,一番蒸煮,盛入盘中,让我食用。
说心里话,那种滋味实在是难吃极了。我的胃里像似填满蓬松的乱棉絮,再也容不下任何的东西。我用筷子每挑上一根送入口中,牙齿都紧闭得锈蚀一般。又酸又涩的感觉让人吃上一口都足可以反胃三天。母亲看着我难为情的样子,劝说:“吃吧!全当是恨病吃药!”
母亲的一番心思我不能辜负,于是闭上眼睛,傻不拉几地阻滞住思维,屏住呼吸,一口气连吃带扒,很快就硬生生地消灭光了。说来还真得有效果,半晌过后,小腹、肛门就不再翻肠一样地疼痛,痢疾慢慢也止住了,不几天,身体又恢复了强壮。
一回做噩梦,三天怕绳床。我以为这一次是跌入了心律三戒,自此与马齿苋无缘。然而,我发现我的嗜好还是那么明洁,像一个不忘初心的守诺者,即使在阴霾的天空中,在寒若冰霜的节令里,依然坚守着心中那一缕和煦的阳光。
前几天回家,在别人洋葱畦子里发现了一大片的马齿苋,它肥胖的枝杈上顶着一簇簇可爱的小黄花。我忽然食欲大动,忙不迭找来盆子,找来铲子,割了个干干净净。待我回到家里,一股脑儿摊在媳妇跟前时,她皱起了眉头说,再新鲜的蔬菜都是吃在季节的节骨眼上,马齿苋早已结了种子。她说着,随便拈来一棵,指给我看。果不其然,在每一个枝杈的末梢,在每一枚叶片与梗茎的腋下,都顶着不显眼的小包包。包包不大,惹人怜爱。掰之开来,细如粉末的粒状种子纷纷滚落。我望着这一堆费尽心血得来的东西,感到非常可惜。
母亲刚好走了过来。她经历的事多,经验也多,解释说,马齿苋同别的蔬菜不一样,任何时候都鲜嫩无比,都是上好的佳肴。媳妇恍然大悟。我们一起蹲下去,小心地捡了起来。
那一顿,在我看来,是从未有过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