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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前术后

作者: 如坐春风 时间: 2018-11-12 阅读: 242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儿子明天要手术了,李大江和张红夫妻一早就登上了北上的动车,赶往儿子工作的城市——滨城。  动车风驰电掣,却极为平稳,平时晕车厉害的张红没有丝毫不适,如果不

儿子明天要手术了,李大江和张红夫妻一早就登上了北上的动车,赶往儿子工作的城市——滨城。
   动车风驰电掣,却极为平稳,平时晕车厉害的张红没有丝毫不适,如果不是望见窗外刷刷掠过的树影,那感觉就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样。车厢内干净整洁,服务员面露微笑,乘客都很安静,张红第一次体验到外出是一种享受。
   第一次来滨城,儿子通过手机“遥控”,夫妻俩非常顺利地来到了医院。一家人接上头就躲进树木掩映的僻静角落,商议术前大事。
   “爸妈,真得感谢我同学,他给我联系的主刀大夫居然是滨城治疗腰椎间盘突出最著名的项民,外号项一刀,我没想到他有这本事,不过红包要多送些,听说得5000块。”
   “真够黑的!”李大江脱口而出,“我一月不吃不喝才四千多,他们可好,一两个小时的正常工作就有五千外快,怪不得网上传言滨城最豪华的别墅区住着很多外科大夫,黑心烂肠子的东西!”
   “行啦行啦,闭嘴吧,只要咱儿子手术成功,比啥都强。”张红打断丈夫,转头问儿子,“红包送出去了没?”
   “找不到机会啊!”儿子一脸焦急,“我侦查了两天,项一刀没有独立空间,还是你们想办法吧。”儿子说着把一个浅褐色牛皮纸信封塞进李大江裤子口袋。
   儿子回住院部了,从走路姿势看不出任何病态,张红稍稍安慰些,但她深知这类毛病就是安徒生笔下的美人鱼——跳舞像踩在刀尖上,痛在心里头,而别人无从察觉。想到这,张红的心仿佛有人拿针戳。
   手术前必须把红包送出去,否则儿子手术有个闪失就得后悔死。这个问题困扰着张红,她午饭都没吃好,便催促李大江赶紧想办法。李大江也是眉头紧蹙,一脸的不悦。
   季节已然到了夏末,可暑气丝毫未减,即使在阴凉处也跟挨着蒸锅一样,潮乎乎的热气一阵阵涌来,浑身上下便被汗水浸透,湿漉漉,黏糊糊,那感觉像被丢进冒着泡的糖锅打个滚,再装盘就成了拔丝芋头似的。
   “老李,要是能找到项一刀的手机号就好了。”张红从包里抽片湿巾擦擦脸,蹭蹭脖颈,又抹了几下手背,她本来粗糙的皮肤被汗水一浸,略显白皙。
   “不可能,没有特殊关系,大夫是不会透露私人联系方式的,人家嫌麻烦。走,我带你找个凉快地方去。”李大江拉着张红就走。
   “找什么找,凉快地方能想出办法来?”张红嘟囔着,嘴巴撅得老高,但还是跟李大江来到了门诊楼。
   楼道确实比院里凉快,每隔不远还有一张排椅,只是人比排椅不知多几倍,早就被占满了。张红只好用湿巾擦了擦地砖一屁股坐下去。她一脸愁容,满脑子都是红包的事儿。
   男人的心量总要大一些。李大江像个游神,满世界瞎转悠,无意中看见雪白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纸,稀稀拉拉写着几十个字,居然是下午门诊值班表,他一眼就锁住那个令他心急如焚的名字——项民。这下不用东颠西跑了,“守株待兔”就行了。他赶紧把这个喜讯告诉了张红。
   心情好了,时间也像长了脚跑快了许多。有“白大褂”陆陆续续走来,候诊的病人和家属也拿着挂号单向不同的诊室分流,在门外或坐或站等候传唤。三诊室候诊的人明显多,不下五六十人,猪都能猜到项一刀肯定在这里。李大江往屋里扫视一遍,四位大夫靠北墙一字排开,各自在电脑前“望闻问切”。哪一个是项一刀呢?他想,上岁数的老太太肯定不是,因为他听儿子说是男的;戴眼镜的小伙子太年轻,不可能混到主任医师;嗯,肯定是那两个中年男人中的一个。一个国字脸、大眼睛,表情严肃;一个冯巩脸、小眼睛,笑眯眯,他私下认定天天“拿着刀剔骨头”的人不会笑。于是他站在斜对着门口的排椅旁,盯着国字脸,他要把这张脸刻进脑海。
   “嗨,哪个是项一刀?”张红不知啥时摸上来了,她碰了碰李大江的胳膊肘小声问。
   “我猜是那个板着脸的。”李大江把嘴巴凑到张红耳根子底下小声说。
   “你确定?”张红侧过头把嘴巴凑到李大江耳根子底下追问。
   “我不确定。”李大江冲张红又挑眉又努嘴儿。
   “切!”张红轻蔑地斜了李大江一眼,走向导医台。结果李大江判断失误,爱笑的“小眼睛”才是项一刀。
   明确了目标,李大江松了口气,可是怎么接近他把钱送出去呢?他跟张红又一番耳语后走进了诊室,站在了正在给患者看病的项一刀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不笑有点缝儿,笑起来眯成一条黑线的小眼睛,这项一刀的长相实在对不起世人,可人家本事大,拿人。
   患者终于拿着单子离去,项大夫用问询的目光看着李大江夫妇,那意思是,你俩谁看病?
   “项大夫您好,我们刚从唐山赶过来,我儿子明天上午手术,是您给做,我们想了解一些情况。”张红说话时心脏跳得“咚、咚”响,莫名地急躁和紧张。
   “哦,我知道了,骨二66床那个说话唐山味很浓的瘦小伙,滑雪摔的,他必须手术,不尽快做后果很麻烦,腰椎第五节脱出压迫神经,腿麻得厉害,瘫痪的可能性不大,但绝对影响性功能。”项大夫说这些话时收起笑脸,声音压得很低,那神情就跟白色恐怖时期,地下党冒着生命危险接头似的。
   张红一听,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一把抓住项一刀的手,连声说:“求求你,项大夫,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们家香火都指望他……”
   “你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项一刀清了清嗓子,算是安慰。
   项一刀的“恐吓”,李大江一点也没往心里去,他暗笑自己的妻子幼稚,当大夫的哪个不是这样,捕风捉影夸大病情,治不好是理所当然,治好了就是他本事大了。他认定项一刀就是耍心眼吓唬人。
   “项大夫,您先看病,等您下班我们再做进一步交流。”李大江打断了张红,把她抓项一刀的手拉回。
   “也行,也行。”项一刀重又笑容可掬,连连点头。
   看看时间还早,李大江拉着张红出了医院大门,到超市买了两瓶农夫山泉,站在街边泡桐树下边喝边唠熬时间。
   “你瞧那项一刀,态度好得让人接受不了,咱提啥要求他都答应,看来他是吃惯这口了,还是红包……”
   李大江还要说,张红拦下了:“我现在不考虑别的,只要是咱儿子生育方面别出问题,多糟蹋点钱也行,哪怕项一刀的话是假也要当真。这万一,唉,哪对得起列祖列宗哦!”
   听张红这么一说,李大江沉默了。夫妻俩又折回三诊室门前,正好长椅空出边上的座位,李大江欠身坐下。这位置太好了,透过虚掩的门,项一刀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刷会手机往屋里看看,项一刀对患者始终充满温情。他忽然觉得那张脸很讨厌。这会的大夫,说话都拔高调儿,嘴上说一切为了患者,谁能说得准不是为了鼓起腰包?
   胡思乱想中,李大江眼睛余光发现项一刀的座位上空空的,难道有后门可以出去?他立马起身凑到虚掩的门前,原来项一刀正举着患者片子对着窗户看呢。他长长出了一口气,退回到座位上。李大江把手机塞进了裤子口袋,一心一意地盯着,生怕项一刀成了漏网之鱼。
   终于项一刀向门口走来,可李大江看看时间不到五点,而下班时间是六点半,他赶紧把身边的张红摁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可不想失去这么好的侦查位置。他跟在项一刀身后,就差没踩到他脚后跟。他盼着项一刀去拉屎撒尿,那样他就可以借口给项一刀递手纸,轻而易举地完成任务了。可是走了两三米他就明白了,项一刀作为骨科主任,是要肩负指导责任的,他不过是接到请求去另一个诊室帮助解决难题。李大江不免有些失望,可又没别的办法,几分钟之后他又跟在项一刀身后回来了。张红主动把座位让给了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挨过,在望穿秋水的等待中,项一刀终于下班。
   “项主任,这半天可够您忙活的。”李大江全力调动脸部细胞笑脸迎上跟项一刀并排走,“您办公室在哪儿啊?”
   “您是……”项一刀一副懵圈的样子。
   “那会跟您说了,我儿子明天手术您做。”李大江竭力掩饰脸上的尴尬,心想,真是贵人多忘事。
   “哦,”项一刀一拍脑门,“在骨二住院部三楼,你先去那等我吧。我还有点事儿,一会就回去。”说完项一刀紧走几步,把李大江甩在了身后。
   “跟上!”张红一努嘴命令李大江,“他一会就不认得咱了,其实,咱一会也不认得他了,本来就不熟,天一黑跟丢了上哪儿去找?明儿上午咱儿子就手术了,大夫一定早休息,红包没送出去,万一儿子手术出点问题,你拾砖打天啊?”
   李大江小跑几步跟上去,穿白大褂的项一刀却在急诊门口站住了。他掏出手机打电话,不一会另一个白大褂拿着张片子出来了,二人在上边指指点点,还商议着什么。
   正是用餐时间,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来来去去络绎不绝。李大江站上最高一层台阶,眼角瞄着急诊部门前的项一刀。他不错眼珠地盯着,他忽然想笑,影视剧里特务跟踪地下党也不过如此。
   好在时间不长,项一刀拐进了住院部,李大江像一条鱼穿梭在人流里,路线成曲线型追过去,到了三楼项一刀闪进了主任室。
   赶上晚间探望时段,李大江很顺利地来到主任室门前,他侧耳聆听,里面有人说话,还得等。他见张红没跟上来,就拨通电话叫她赶紧买个病历本过来,如果实在没有单独接触的机会,就把红包夹进病历本送进去。刚挂机,门开了,一个“板寸”白大褂去了医办室。李大江趁机进了主任室,进屋才知道里面还有一个农民打扮的人。他只轻轻叫了声“项大夫”,项一刀便微笑着朝他点头,然后对那个人说了句“放心吧,保证没事儿”。李大江立时明白,也是干他这事儿的。那个人关门的瞬间,李大江从口袋里摸出信封塞进项一刀白大褂的口袋里,那速度快得不行,好像是火中取栗被烫得缩回来似的。项大夫垂着的双臂跟得了瘫痪病失去知觉一样,丝毫没有推辞的意思,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李大江跟吃了苍蝇一样,有点恶心。
   “吱扭——”门开了,“板寸”回来了,李大江敷衍两句告退,出了门长长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正好张红朝他走来,他夺过妻子手里的病历本,对着身旁的垃圾桶做抛物运动,一条弧线划过,“啪嗒”一声,小本本进了垃圾桶。
   “你这是干嘛?”张红脸上罩着厚厚的疑云。
   “嘘——”李大江食指竖在嘴巴上低声道,“万事大吉了!”
   第二天上午,儿子的手术非常顺利。张红直念阿弥陀佛。
   李大江刚把术后的儿子安顿好,就被项一刀传进了主任室,只见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日记本,用碳素笔在“骨二66床”几个字上划了一笔,又用钥匙打开侧面小抽屉把那个信封塞到李大江手里,温和地说:“不是我要收红包,是你们患者家属变着法地送,我若坚决拒绝,你们家属肯定不踏实。手术顺利,物归原主。我还有事儿,请便!”项一刀说完,走了出去。
   李大江愣怔一下,像个突然被切断电源的机器人杵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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