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

　　 ◎画展
　　
　　 7月15日，我在偏僻的路段
　　 腾空房子，扫去多年累积的灰尘
　　 刷上白色的涂料，铺上白色的地板
　　 我要在房子的四壁挂满画。属于我的画
　　 是我念着的。想着的
　　 是我独自完成。独自欣赏的各种人物
　　
　　 但他们死了。又一次次复活
　　 我与他们交谈。说笑
　　 跟随他们。把黑树窝走过的路
　　 再走一遍。坐过的车（比如牛车，驴车）
　　 再坐一遍。荒野里的梭梭草
　　 我们砍。我们装上车往回走
　　 走多远都不算远
　　
　　 而奶奶坐在夏天的草席上，看我、找我
　　 我躲开。故意听不到她喊
　　
　　 我的爷爷。我没见过
　　 但我熟悉。他在父亲的前面
　　 赶着牛。左手握住缰绳
　　 右手扬起鞭子。一些尘土飞起
　　 弥漫在半空。我在父亲的身后
　　 相信他们是爱我的
　　
　　 还有那么多大妈大婶，大爷大伯
　　 他们离我很远，但又那么近
　　 我知道他们割麦，种菜的姿势
　　 知道他们冬天里的的小秘密
　　
　　 ◎三次喝酒，三次都在人间
　　
　　 第一次喝酒，在塔里木
　　 在沙漠。在公司的年会上。离家的人像兄弟
　　 吃肉。喝酒
　　 唱歌。跳舞
　　 而我，举起一杯酒
　　 满身长草。满脸堆笑抱着别人送给的祝福
　　 从酒里打捞多汁多糖的苹果
　　 走进神话小说
　　 从不信奉的菩萨替我打理穷途末路
　　
　　 第二次喝酒，我要走过库尔勒宽敞的街道
　　 我要推开旋转门，进入豪华的酒店
　　 我要参加婚礼
　　 但我迟到。但我离开了他
　　 又看见了他。我拿起酒杯先敬新娘新郎
　　 然后敬他。两杯酒
　　 只有两杯酒，我开始像门一样旋转
　　 开始送迎
　　 来来往往的人，几乎陌生
　　 几乎都是我身上的疤痕
　　
　　 第三次喝酒，在自己家里
　　 在绿色的桌子前，我故意扔掉半截蜡烛
　　 点燃半截蜡烛
　　 窗外的风，窗外的雨
　　 我独自邀请。让它们坐在对面
　　 我以感恩的方式，灌醉它们
　　 走出它们赠送我的枷锁
　　 关灯。做梦
　　 从一张纸上，虚拟说话的乌鸦
　　
　　 ◎电线杆
　　
　　 如果我不抱着电线杆，就会被风卷走
　　 被算命的先生
　　 指向没有人烟的寺庙
　　 拾柴。点灯
　　 但我遇见了他
　　 他拉起我的手，躲过了风暴
　　 那个夜晚，低矮的屋子第一次有了电
　　 轻轻地说话声。似梦
　　 但黑树窝常常停电
　　 停电的时候，我走出小屋
　　 靠在近处的电线杆上，抬头看天空
　　 猫头鹰的怪叫，从电线杆的顶端
　　 掉下来。别有用心的抒情
　　 砸中了我的头部
　　 我清醒。迷茫
　　 希望有风
　　 他从风中跑过来
　　
　　 ◎素描
　　
　　 你摁住门栓，像摁住多年的疾病
　　 不开门。席地而坐
　　 取出随身携带的铅笔，看树叶
　　
　　 一片。两片
　　 它们飘。它们落
　　 小心。从容
　　 划过你的指尖。你听到声声佛号
　　 在风中飞旋。耳后的瓷器
　　 叮叮当当，像是故意被碰撞
　　
　　 你用力记住半空中漂浮的姿势，勾画叶片的轮廓
　　 她素净、安然
　　 不能一眼确认秋天的气味
　　 不能从她的侧面
　　 看出细雨中断的缘由
　　 而她的眼神，你想看到
　　
　　 想沿着她宽松的袖笼，描慕一叶知秋
　　 于是，你依然席地而坐
　　 静静地等
　　 等她放下念珠，经过你
　　
　　 ◎谁走进我的秋天
　　
　　 梦，越来越多
　　 荒废的教堂，挤满了麻雀
　　 它们穿着红色的外套，替我祈祷、聆听
　　 我想起了春天。想起了满树的桃花
　　 桃花里愈合的病症
　　 在复苏。在静止的血流中
　　 推门。关门
　　 可树叶一片一片地落
　　 可河水一点一点干涸
　　 可我踩过石头，竖起耳朵
　　 确信有风。有雨
　　 有《上邪》。而霍拉山
　　 靠近我的霍拉山，低矮的岩壁上
　　 鱼儿会飞。会飞的鱼儿
　　 不是我认识的少年
　　
　　 ◎从这边到那边
　　
　　 看得见燕子和她们说话的表情
　　 看得见树林里奔跳的兔子
　　 褐色的鸟，打开翅膀并不起飞
　　 它的鸣叫，像一根银针
　　 握在你手里。你用它检测毒素
　　 从春天到秋天，深入太阳
　　 但太阳很少。花儿很多
　　 有单瓣。复瓣
　　 还有重重叠叠的。那么多瓣交错叠摞
　　 似你没有看完的书
　　 但你不打开。不用银针
　　 深红。浅红
　　 即便没有毒
　　 也会让你染上不关灯的习惯
　　
　　 ◎当我靠近你
　　
　　 起风了。星星都散了
　　 坐在树枝上提灯的人，提着一个空酒瓶
　　 喝。喝下暮色
　　 喝下天空和自己。树枝在颤抖
　　 窗户在怪叫。我的鞋子
　　 不具有鞋子的性质。它是船
　　 是树叶存在的家
　　 我赤脚。站着
　　 地板冰凉。冶炼的炉火
　　 远离你的目光
　　 我不能重新拥有铸造的利刃
　　 修复。雕刻
　　 复活裙子上死去的果树。但提灯的人
　　 提着空酒瓶
　　 我的手腕摇摇晃晃。晃着他
　　
　　 ◎此刻
　　
　　 此刻，群星在头顶
　　 羊群在反刍。我笔直又弯曲的小路
　　 托起我的脚印
　　 向前。向迷茫，遥远
　　 不带耳环和戒指。经过我
　　 过去的我。现在的我
　　 暗藏阿莫西林。暗藏河水和土堆
　　 我想起萨依巴格算命的先生
　　 他拍打的手鼓在我的日记里
　　 日夜不停。似春天的雪水
　　 从天山顶上，流进蝴蝶谷
　　 我去过的蝴蝶谷。落在他身后的蝴蝶谷
　　 从他的手指，烟一样
　　 飞出数不清的蝴蝶
　　
　　 ◎在电视机前
　　
　　 我是空的。听不见硬币的声响
　　 所以不能吃着瓜子，苹果
　　 替别人移动枪口。但子弹是风做得
　　 射程不一定抵达
　　 但树叶簌簌而落。从我的眼睛里
　　 我不能确定孩子的厌学，是否与“避雷针”有关
　　 我也不能确定：要是我盘腿而坐
　　 要是我攀爬。爬上高高的山顶
　　 伸手向天空索要一朵莲花
　　 就可以赦免苏珊娜高耸的胸脯所犯的罪行
　　 而不被摘除。让它成为梦的漩涡
　　 鸟儿的温床。但我是空的
　　 记不起她。记不起我
　　 但我沿着老路，经过电视里的树林
　　 把没爱过，全部搬到枕头上
　　
　　 ◎我用一片秋天的树叶为你占卜
　　
　　 “停下！快停下！红灯亮了”
　　 但树叶没有停。你也没有停
　　 我梦里狭窄的地方，车轮紧挨着车轮
　　 放过你们。放过我
　　 在另一个路口。没有红绿灯
　　 没有车流
　　 太阳在我的肩头，尝试新式滑梯
　　 而树叶，坐在路口中央
　　 像老者。又像孩子
　　 我走过去。带它回家。回到灯光下
　　 它的经脉符合八卦
　　 它藏水的地方，与五行有关
　　 与你，共欠一场风
　　 于是，我承认你们拥有同一座城
　　 依靠同一棵树，以细碎的齿轮
　　 等风
　　 等满天的蝴蝶飞向你
　　
　　 ◎再睡会儿
　　
　　 太阳还在树底下。别出声
　　 别把门弄得吱呀乱响；别让你吐出的烟
　　 成为绝境。沉没预备的朗诵
　　
　　 你看，教堂的门紧闭
　　 那个早到的女孩，一直徘徊
　　 像我梦中的紫丁香
　　 我不能安抚她，让她停止颤抖
　　
　　 昨晚那场大雨，淹没了她的房子和灯光
　　 你应该吸引她，让她离开
　　 让她不要看到教堂尖顶上的钟
　　
　　 五点三十分。敲钟的时间快到了
　　 我要走过一堆石头，正确认识倾斜的楼群
　　 认识当年搬砖的男人
　　
　　 他是不是还在你的信封里?
　　 嘘！别出声
　　 女孩细长的影子，跳跃波光
　　 像极了那个黄昏
　　 停留在他手中的你
　　
　　 （文/网名：紫陌曦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