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红灯区

红灯区

作者: 雁南 时间: 2018-05-22 阅读: 394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古人云:人过七十古来稀。  随着社会的发展和科学进步,人们的生活水平日新月异,许多人有房有车有存款,早都达到了小康水平。由此以来,老人的年龄也随之


   古人云:人过七十古来稀。
   随着社会的发展和科学进步,人们的生活水平日新月异,许多人有房有车有存款,早都达到了小康水平。由此以来,老人的年龄也随之增长,父亲九十岁,也算是高寿了。对于许多家庭来说,父母亲健在,身体比较健康,这也算是做儿女们的福气吧?
   然而,殊不知许多家庭内部也存在着难以启齿的苦衷。
   每次回家探望父母亲,几个妹妹都怨声载道,争先恐后地向我诉苦,说父亲一身坏毛病,尤其是夜里不睡觉,尽瞎折腾。腿脚不方便,走不成路,还要坐着轮椅东游西荡,有时摔倒了还需要有人去扶。父亲体重九十多公斤,想扶起来又谈何容易。妹妹虽然体格健壮,却也无能为力。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搀扶到轮椅里,他又打开电视,把音量调的很大,全然不顾家人的感受,甚至达到了扰民的程度。把几个妹妹气得咬牙切齿,直跺脚,却又奈何不了他。
   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我即要洗耳恭听父母亲的“投诉”,还要照顾妹妹们的情绪;毕竟是她们每天围绕着伺候父母亲,里里外外辛勤付出,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可谓是劳苦功高。
   但是,母亲好像并不领情,常常与女儿们发生口角。妹妹要给父母亲清洗衣服和被褥,母亲却说浪费水,硬是阻三挡四。
   三妹说:“不洗,你们可以闻闻房间里的味道,臭气熏天,都快把人熏死啦!哥,你刚才看见了吧,小区院子里晾晒的那些尿片子差不多都是老爹老娘的。五颜六色,几乎都敢跟联合国的旗子相媲美啦,丢不丢人呀!”
   母亲瞪眼嘟囔着:“娘个皮!我都不嫌脏,你们怕什么。过日子跟树叶一样稠,大手大脚那是过日子吗?”母亲是农村妇女,经历过“过粮关”。当时由于饥寒交迫,村子里饿死了不少人!迄今为止,那些刻苦铭心的苦难就像一块烙印,被深深篆刻在她的脑海里。
   我到母亲卧室里嗅了嗅,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扑面而来,差点儿没把我呛昏过去。我说:“老娘,你再别抠抠索索啦,每个月不就是几十块钱的水电费嘛,那算什么呢。现在又不是过粮关,你担心什么?不让打扫卫生,每天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不得病才怪。”
   大妹说:“就是就是,也不知道老娘啥意思。说白了还不是心疼那点儿水电费。要是掏不起的话,由我来掏。别的不用说,就凭老爹每个月一万块钱的工资,难道还不够花吗?”
   “你们说话能不能温柔点儿,对待老娘的态度一定要端正,懂吗?”我训斥妹妹。
   “哥,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来伺候几天试试看!”妹妹反唇相击。
   “你,你……”我无言以对。因路途遥远,还要值班,所以很少回家。
   总之,她们各执一词,互不理解,互不相让。再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这个甩手掌柜的又能如何呢?
   早晨,大妹打电话通知我,说父亲又住进了市医院急救室里,而且是红灯区,当时就把我吓傻了!这次得的啥病不清楚,妹妹说父亲的血糖高,苦胆上面还有结石,可能需要开刀治疗。
   医院里还有“红灯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潜意识里,红灯区是足浴妹一条街的泛指。在医院里,可能是个最危险、最要命的区域吧?
   我急忙乘车赶到医院,瞧见父亲躺在急救室里的病床上。我心有余悸,急忙询问病情。妹妹和医生好像都稀里糊涂,道不出个所以为然。
   高个医生说:“老人家嘛,毕竟是九十岁高龄了,先住下来慢慢观察观察,待确诊了再说吧。”不难从他的语气中得出结论,他也是含糊其词,模棱两可。
   父亲是离休干部,手里有医疗红本本。无论何时何地,住院看病实报实销,几乎不需要自己掏腰包。
   我说:“大夫,我父亲怎么住在这里呀?难道没有干部病房吗?这样的环境多森人啊!”我有意识瞪大眼睛说,“尤其是到了夜半三更……”
   大夫说:“我实话告诉你,我们医院总共有一千八百多个床位,目前为止,病人就有四千多。你可以想象一下,不瞒你说,多部分人就像画一样被挂在墙上呐,我们又有什么办法,你明白了吧?”
   我惊呼:“喔,原来这样啊!”
   大夫又说:“住这里有什么不好的,四间房你父亲就占了一间,条件已经很不错啦。你不信走访一下,许多病人都躺在过道里,根本就享受不了这种待遇。你瞧瞧这四十多平米的房间,一般情况下最多安排两个病人,多宽松自在啊。”
   “是嘛,那就太谢谢你啦。”我握着大夫的手表示感谢。
   半夜时分,隐约闻听到父亲“吭吭哧哧”翻腾着。我白天值班实在太累了,所以懒得搭理他,随他折腾去。迷蒙中,瞧见一个白衣女人进来了,她脚步轻盈,就像踩着云彩。瞧她那副诡异的模样,随带着一股凉风飘然而至,难道她是传说中的“吊死鬼”!
   我不禁惊诧,急忙坐了起来。在微弱的过道灯光映照下,瞧见一个白衣护士站在我父亲的床前。此时,又进来两位女护士,她们把灯光打开,房间里顿时一片雪白。
   “啊呀!老爷子,你怎么搞得嘛!”一名护士惊呼道,“你看看你啊老爷子,你都那么大的年龄了,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呢?不老老实实躺着睡觉,尽瞎折腾什么呀。你们瞧瞧,心电图的线路被拔了,针头也拔了。这,这满地的卫生纸,搞什么名堂嘛。”
   “对不起,刚才我睡着了,实在对不起。”我急忙过来打圆场,收拾残局。
   只见父亲一脸的茫然若失,两只混沌的小眼珠顾盼游离,嘴巴憋屈成了一个窝窝状,好像知道自己犯了错、惹了祸。我打扫完了满地的卫生纸,又瞧见被子褥子都被尿湿了。
   “老爸,你的尿不湿呢?睡觉前我不是给你放好了吗?”我四处张望,瞧见尿不湿已被他撕扯成了碎片,并丢弃在床底下。“你,你搞什么嘛?”我气急败坏,“怪不得几个妹妹都烦你……”我急忙打住,因为人多,还要给他留点面子。
   护士耐心地把父亲的心电图线路安装好,说:“老爷子,这次可以原谅你,但下不为例呃。老爷子,既然你来到了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一定要听话,配合治疗,听懂了吗?再也不许胡整了哈?”护士的语气即温柔婉转,却又不乏震慑力。
   另一个女护士说:“老爷子,听说你是老革命,老干部,打过仗没?”
   “打过很多仗,还打过淮海战役呢。”父亲沙哑着嗓门吹嘘。我都无语了,目前都这般模样了,他居然还能如此大言不惭。
   护士走后,我溜达到大街上去透透气,点了一支香烟。
   此时,夜幕浓重深沉。几个醉鬼互相搀扶着叫嚣着,东倒西歪地在公路上拦截的士。一辆的士迎面而来,见此情形急忙“吱吱吱——”急刹车,然后左拐右拐躲避着逃之夭夭。
   “嗨嗨!停车,把你个驴抬哈地,当心老子投诉你拒载!”那个干猴似的酒鬼破口大骂着,跌跌撞撞着去追赶那辆的士……
   真无聊!我扔掉烟蒂回到病房,瞧见父亲睁着两只混沌的小眼睛东张西望,好像没有一丁点儿睡意。
   “老爸,你怎么还不睡觉啊,瞎想什么呢?”
   父亲沙哑着嗓门:“我睡不着,想看电视。”
   “电视,你仔细瞧瞧,这里可不是矿务局医院,没有电视机。”
   “没有电视机,为什么不找人安装呢?”父亲竟然如此糊涂与固执。
   “你问我,我问谁去呀?”我有些不耐烦了。“睡吧睡吧,你也是个有文化的人,怎么不讲道理呢?无论到了任何地方,首先要讲点儿素质和规矩,对不对?”
   “嗯,那就睡觉吧。儿子,你也挺辛苦的,白天即要上班,晚上又要陪护我。”父亲好像又清醒过来了。
   黎明时分,对面一号急救室里隐隐约约传来了一个女子“嘤嘤”的啼哭声。我出门一瞧,几名医务人员正在把一具尸体装进一个橘黄色的袋子里。
   顿时,我毛骨悚然!
  
   二
   第二天夜里,父亲睡得很安稳。看来他知错就改,值得表扬。
   但是,不到四点钟,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嚷嚷着:“儿子,天都亮了,快点把我扶起来。”
   我把手表递给他看:“你看还不到四点钟,这深更半夜的,你想干嘛呢?”
   “喔——怎么,怎么还不到四点钟啊?”父亲好像睡醒了,睡意全无。他盯着我拉起了家常:“儿子,不知道你研究过近代文学史没有?告诉你,论文才,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够赶得上咱们的领袖毛泽东,他确实了不起,尤其是那首诗词。”父亲心血来潮,似乎精神倍增,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父亲盯着我,“儿子,你可以闭上眼睛想象一下,谁的胸怀能有那么宽广,谁又有那种宏伟的气概呢?”他滔滔不绝,思路很清晰。
   “那当然了,要不然全世界都承认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伟人呢。”我只能如此搪塞,接着又说,“老爹,天亮了咱们再聊好不好?再说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那好吧。”父亲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一副乖巧的模样。
   此时,对面急救室里传来了嘈杂声,跑步声,器械的碰撞声不绝于耳。还有人在过道里大嗓门拨打电话:“喂,喂,是110吗?我们是120抢救中心。对对对,刚才我们接到了投诉电话,在一个地下通道里,我们发现躺着一位老同志,他目前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对对对,可能无法挽救了。请你们派人过来协助调查处理一下,好吗?”
   我悄悄打开了房门,对面一号急救室的门敞开着。几个医生围绕着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那个人脸色苍白,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一个医生正在为他作胸压抢救术。过道里那个人继续拨打电话:“……根据衣着打扮,他的胳膊上带着红袖标,估计是个安保人员。估计他下了班,路过地下过道时犯了心脏病,可能就是这种情况,目前没有他家属的联系方式,家属肯定还不知道他目前的处境。对对对,就是这个情况。我们搜查到了他的身份证,请你记录一下,号码是65010319520405……”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位死者居然和我同岁。我又瞅了那个尸体一眼,他面目狰狞,嘴巴大张着,面部蜡黄,没有一丁点儿血色。凭我的直觉,他已经死亡多时了!那个医生累得精疲力尽,紧接着又换了一个医生继续按胸部。但死者却没有任何动静与起死回生的征兆。看来,明年的今日,就是他的忌日!
   算了,看多了只有伤心!
   我回到病房里,父亲好像也揣摩到了什么,黯然神伤道:“又死了一个,多大年纪了?”
   “比我只大半岁。算了算了,半夜三更不谈这个话题,很不吉利的。你赶快睡觉吧,以后再别瞎折腾了,再继续折腾下去,估计离他也不远了。”
   “说得啥话,不远了?告诉你儿子,我有一种直觉,老子还早着呐。不活过一百岁,老子死不瞑目,嘿嘿嘿。”父亲露出一丝得意忘形的笑容,“告诉你儿子,咱们王家上几辈人都没有活过七十岁的,只有你老子的岁数超过了所有的老前辈们,你知道不?”
   “挺好的,我很高兴,确实挺佩服你的。不过,你要保持良好的心态。至于你目前的生活习惯嘛,最好把那些臭毛病改改。不然的话,活到一百岁只是空谈。”
   “就是就是,必须得改,不然也难说啊?嘿嘿嘿。”父亲无来由地傻笑着,“儿子,你还记得你老孟叔吧?他的身体当初多壮实啊,跟野牛一样,斗车轱辘一只手就可以轻松地举起来。没想到啊,他只活了六十一岁就蹬腿完蛋了。你知道不,他好像是今年上个月死的,对不对?”
   “老爸,你搞浑了吧?老孟叔十几年前就去世了,葬礼我也参加了,你怎么搞糊涂了呢?平时你那么清醒,今天晚上怎么搞得,是不是犯了痴呆症啦?”
   “胡说,我才没有糊涂到那个份上呐。还有你红君叔和老高叔,那两个老逼开的也是今年上半年才死的,我绝对不可能搞错的。”
   我盯着他,懒得和他去争论那个无聊的话题。看来父亲一年不如一年,几个叔叔都去世多年了,他竟然全部一锅烩,通通搞错位了。
   看来他是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再这样继续下去,估计过不了几年,可能连我都不认识了。
  
   三
   早晨九点钟,三妹拎着饭盒进来了。她搞怪道:“怎么样啊老爷子,儿子总比丫头片子强多了吧?昨天晚上睡得咋样啊,没有折腾你的宝贝儿子吧?”
   我伸了伸懒腰,哈欠连连:“老爷子表现的还行,只是对面一号急救室里又死了一个人。一晚上那个折腾,瞌睡死了。俺算是看透了,估计我是扫把星下凡,每天晚上都要死一个人来陪着我解闷,嘿嘿嘿。”我坏笑道,“这样继续下去怎么得了,不把我折腾死才怪呢。昨天晚上我想了一个好办法,从今后大家抓阄,谁抓住就让谁就来值班陪护。怎么样,这个办法还算比较公平吧?”
   三妹翻着白眼道:“得了吧,我才不敢呢!白天还可以,哪怕我一个人全包了都没问题。至于晚上嘛,那就免了吧。估计只有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亡命徒可以胜任。俗话说得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对不对?在这危机时刻,你当儿子的不来陪护还有谁来呀?再说这个红灯区里的阴气太重,反正我不干。”
   “你哥哥都劳累两天了,还是再换个人吧。”父亲居然还知道心疼我。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红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