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证

◎虚证
　　
　　 他们并不知道。我是踩着树枝过来的
　　 我没有涉及盗窃和拐卖
　　 但我的白天挂着星星，夜晚
　　 走着太阳
　　 我的茶水，一半苦
　　 一半咸。几片柠檬隐藏雨水流过的痕迹
　　 他们站着。在书里
　　 触摸历史的脊梁
　　 难辨的甲骨文，从他们身上掉落
　　 我研磨。吞服
　　 我说正常话。进入菜市场
　　 水缸里出售的鱼
　　 惊慌。无力
　　 我要喂它们半粒甲骨文，让它们跳跃
　　 学会行走。在人群中
　　 接近他们。像我一样
　　 （注:虚证——中医名词）
　　
　　 ◎怎么阅读一本书
　　
　　 我看着父亲的背影。有时也看着他的面孔
　　 看着他吸烟。喝酒
　　 看着他呕吐。失眠
　　 我绕过蜜蜂的毒针。绕过白刺
　　 太阳，并没有暗中升起
　　 我的头发，替我拨动时针
　　 纠缠攀爬的牵牛花
　　 但我还是看着他。他拿起镰刀，进入麦田
　　 倒下的麦子，开满紫色的花
　　 我沉默。拘束
　　 我弄丢了木质梯子。不能从天空分离麦子和苜蓿
　　 但我离太阳不远
　　 我清洗。晾晒衣物
　　 我返老还童。走进坟墓
　　 父亲在移植梨树。一片新生的土地
　　 他浇水
　　 水从我的头顶向下流
　　
　　 ◎孤独的人
　　
　　 他要一粒石子。只要一粒
　　 在宽阔处种下。生长一座山
　　 高高的山，陡峭，没有台阶
　　 高高的山，坚硬，没有花草
　　 他在山顶。把阳光一页一页翻过去
　　 做梦。写诗
　　 你想要找他，必须像一个挑夫
　　 挑起整个秋天植入那个山顶
　　 路过的风，放出互相摩擦的树叶
　　 鸟鸣，以几何学的形式
　　 再一次尝试
　　 打开他封闭的河水
　　
　　 ◎夏秋之间
　　
　　 我被盆盆罐罐，被各类蔬菜混淆、纠缠
　　 通往长满蒿草的大门
　　 我不说狮子和乌鸦；不说超市
　　 货架。以及端坐念佛的鱼
　　
　　 我虔诚。不穿高跟鞋
　　 每天看着那些鱼，出售它们
　　 我剪短头发，不上街不读书
　　 不与夏天告别。不与秋天问好
　　 我是路边的石头（他们都这么说）
　　
　　 我剥开“夏威夷”坚果，盯紧翻墙越瓦的特工
　　 想了想你
　　 神山。圣湖
　　 你没见过的，恰好在我这儿
　　 补充残缺不全的目光
　　
　　 ◎鸟
　　
　　 如果不做梦，我希望窗户打开
　　 我希望鸟儿都在夜间出没
　　 看书。写字
　　 坐在我坐过的椅子上
　　 而我，将带着它们的翅膀
　　 从窗口飞出去
　　
　　 ◎立秋
　　
　　 早晨和黄昏，我需要穿上外套
　　 需要一两声乡音，守住半个天空
　　 我在天空画上几只陌生的鸟
　　 橘色。翅膀展开
　　 如同孩子的心思。无牵无挂
　　 我放纵
　　 并紧紧握住画笔——
　　 可不可以?给它们一棵栖息的树
　　 可不可以?给它们返回的路线
　　 但有一座小房子。那是多年前设置的
　　 在它们身后
　　 如果它们回头，就会看到
　　 饱满的向日葵
　　 搬出所有的门和窗
　　
　　 ◎好人
　　
　　 我见过的好人，离山近
　　 离水近。他们划船、过桥
　　 他们不用镜子
　　 就能看清生前身后
　　 他们在我走过的路上，遇见弯路拐弯
　　 遇见直路直走
　　 遇见坑坑洼洼，就像遇见自己的身体
　　 疼一次，敬一次香；咳一次，拜一次佛
　　 他们种山是山，种豆是豆
　　 种下芝麻收获杂草。然后
　　 后退百步，喂羊喂牛
　　 他们穷。他们富
　　 他们骑过自行车。开过小汽车
　　 穿过体恤。戴过领带
　　 他们喝酒，醉了也不踩路边的草
　　 他们唱歌，越老的歌
　　 越能赶出心窝窝里
　　 泥塑的菩萨
　　
　　 ◎你坐这儿
　　
　　 你坐这儿。你就是麦田
　　 我收获的，是秋天的寂静
　　 像一片树叶，飘啊飘
　　 自由。无所遗憾
　　 入水是水
　　 入土是土
　　 入了沙漠，就是一粒沙子
　　 今天。明天
　　 随风翻阅
　　 你均匀的呼吸，像大海的微澜
　　 我是这微澜里游曳的鱼
　　 没有心思的鱼，在你的灯光下
　　 取出杯子
　　 收集秋风吹落的草籽
　　
　　 ◎意外
　　
　　 我记不起他们。但我的墙上有草地
　　 他们对饮。用筷子夹起土豆丝
　　 评说那时的房子，那时的地
　　 那时的井，离家不远
　　 他们每天挑水，用水
　　 水给了他们存在和睡眠
　　 他们说假话。也说真话
　　 像会飞的鸟
　　 掏出私藏的烟，分散
　　 我写他们的时候，不开灯
　　 也不开窗。但我能看见风吹草动
　　 我能嗅到栀子花香
　　 他们谈论过的某个场景，与我无关
　　 但我的句子里，一场大雨
　　 仅仅下了三分钟
　　 那匹马。泥沙掩埋了半个世纪
　　 此刻，在他们的酒杯中
　　 发出第一声嘶鸣
　　
　　 ◎七夕（一）
　　
　　 那些葡萄藤，那么高
　　 又那么矮。我藏在下面
　　 我希望如奶奶所说的那样，看见牛郎织女
　　 看见成群的喜鹊，飞往银河
　　 搭桥。让他们靠近
　　 但我的视线模糊。看不见星星
　　 我不能将天空铺在桌面上，寻找分离和煎熬
　　 而你丢下的语句
　　 应有火光。我日日发烧
　　 说起秋天的街道，巷口
　　 说起纸片，细沙
　　 但我藏在葡萄藤下面，整整一夜
　　 旧病
　　 依然停留在挂锁的抽屉里
　　
　　 ◎七夕（二）
　　
　　 你看看。这用过的纸反复使用
　　 许多年了，词语和城堡都有所破损
　　 光秃秃的榆树，依旧站立窗外
　　 挂着的几片叶子
　　 常常递给我一把风
　　 又一把风。有漏洞的风
　　 有裂痕的风。在我手里
　　 我向你描述它的气味。它的形状
　　 那诱人的漩涡，长满薰衣草
　　 我进去。寻找雪
　　 一场八月的雪。我们可以牵手吗?
　　 我们可以走完一条街。可以拾阶而上
　　 隐没的晚钟，撞击灯火
　　 另有一扇门，在你的身体内
　　 供我进入
　　
　　 （文/网名：紫陌曦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