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回家
　　
　　 我说过回家。但不是今天
　　 也不是明天。我说过不是夏天
　　 也不是冬天。我回家
　　 沿着312国道。我坐K169次列车
　　 经过城市。村庄
　　 经过荒漠。戈壁
　　 它们的边缘，有孩子的哭声、笑声
　　 吵闹声。有太阳
　　 我认真地看跑进窗户的每一棵杨树、枣树
　　 以及芨芨草和骆驼草
　　 看一只黑鸟飞落在石头堆
　　 又飞离。像我曾经的爱
　　 像一本书里，我圈住的某个地名
　　 但我的家，越来越近
　　 越来越远。迎面走来的少妇
　　 不认识我。认识的少年
　　 几乎陌生。唯有油漆脱落的大门
　　 唯有锈迹斑斑的铁锁
　　 碰撞着我，开门
　　 进门。踏入铺满院子的树叶
　　
　　 ◎保健站
　　
　　 如果还有门，我会走进去
　　 给父亲送饭。顺便带两个煮鸡蛋
　　 然后替父亲守着病人的输液器。看父亲把脉
　　 用听诊器窃取一个老人的胸膛
　　 他不停地咳。不停地喘
　　 向父亲诉说病前病后。断断续续的语音
　　 拥挤在面颊，通红通红
　　 他的双眼浑浊，几乎看不见影子
　　 我把目光移开。移开生命的弱点
　　 站起来擦拭药品架——
　　 青霉素。鱼腥草
　　 安乃近。甘草片
　　 我认识。就像认识车前草
　　 黄花菜。桔梗。陈皮
　　 我在各种药味混杂的药房里，整理过它们
　　 整理过我的身体。不允许发冷、咳嗽
　　 不允许疼痛
　　 但我在替父亲摘红花的时候
　　 故意忍着痛，把手深入刺尖
　　 纤细的血眼。无数个血眼爬满我的手背
　　 我伸给父亲看
　　
　　 如果门还在。父亲就会在
　　 我会走进药房，替父亲翻找整件的阿司匹林
　　 我会在院子的低处，摘红花
　　 摘一朵朵露水，打湿我宽松的衣裳
　　
　　 ◎沙漠里的水
　　
　　 它是城市多余的部分
　　 它是村庄放生的光亮
　　 它避过兔子的脚印；避过我
　　 并不急着解释。像我掉落的一根白发
　　 像我丢弃的白纱巾
　　 蜿蜒。曲折
　　 滋养着几丛芦苇，取证
　　 点灯。向我
　　 敞开衣裳。我不敢靠近
　　 因为没有台阶
　　 因为清澈。我把手藏在背后
　　 等待太阳的余晖一点点盖下来
　　 我们不说话。不期盼
　　
　　 飞鸟是岛屿
　　 星星是旅馆
　　
　　 ◎散步
　　
　　 在白昼与黑夜之间
　　 在僻静与繁华之间
　　 在通向他人与自我之间
　　 我散步。经过房子。蜂巢
　　 经过马厩。帐篷
　　 经过低洼。高坡
　　 我散步。不需要炊烟、鸟鸣
　　 我散步。带着你
　　 遥远的你。不存在的你
　　 滚动我的思索，占山为王
　　 前面的山。黛蓝色的山
　　 没有树林。没有河流
　　 我注定要做一块石头，垒砌它的高度
　　 我注定要做一只蝴蝶，撞上去
　　 保持完整的姿势
　　 等暮色。等你伸出手
　　
　　 ◎疲倦的目光
　　
　　 坐一个字。远望
　　 深望。望之唐古拉、可可西里
　　 北极。深海
　　 也望沙漠。寺庙
　　 城堡和坟墓
　　 希望有风，熄灭所有的灯光
　　 希望有雨，举起星星的光芒
　　 在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角度。纠缠着你
　　 用一片树叶做早餐
　　 喊醒毛毛虫，引路
　　 我们踩着断线的珠子，预定粮食和雪花
　　 推开窗。单薄的衣裳不适合留言
　　 而房子。冰块
　　 而太阳。灰烬
　　 我们离开。进去
　　 孩子一样捡起石头，扔过去
　　
　　 ◎胡杨
　　
　　 他们飞奔。跋涉
　　 千里迢迢。围观、仰望
　　 拿出手机，拍下
　　 “三百年不倒。倒了
　　 三百年不腐”。好似自己就是一棵胡杨
　　 在余生。在每一根飞扬的发丝里聚集勇气
　　 而我，远远地
　　 站在人群的背后
　　 站在十月的背后
　　 拿起儿子的铅笔，先画枝叶
　　 再画主干。最后
　　 深入土层，寻找根系
　　 它们蜿蜒。曲折
　　 向四面延伸，又相互拥抱
　　 我没有再画。在十月
　　 在塔克拉玛干。在一棵老去的胡杨面前
　　 鞠躬。祈祷
　　 希望它躺着。以另一种姿势
　　 讲述时间和生命
　　
　　 ◎北大路
　　
　　 学校。酒店。臊面馆
　　 超市。银行。育婴堂
　　 歌厅。医院。体育场
　　
　　 我每天路过。束起头发
　　 来来往往的人群、车轮离我很远
　　 我虔诚。但不适合交流
　　 不适合在我逼仄的旧纸上，安放他们
　　 他们的目光。情绪
　　 至高无上。我伸出手
　　 只够得着树枝和叶子
　　 但我想做一个善良者，在胸前比划
　　 祈祷。在蚂蚁飞起的翅膀上
　　 留下几个标点
　　 提供他们的速度和方向
　　
　　 ◎夜谈
　　
　　 你免去房子的倾斜度，不提墙壁
　　 碎瓷。2016年
　　 燃烧的水，瞬间干涸
　　 死去的鱼，都被你活活吐出
　　 平地。拐角
　　 坑洼。高坡
　　 鱼鳞闪闪发光。如同隐藏的刀刃
　　 可你不提。你吸烟
　　 喝酒。说矿的深度、产量
　　 说人心。说草根
　　 当你说到一只兔子时，把烟轻轻摁灭
　　 连续喝了几杯酒，拿起外套
　　 你说雨大，得赶回矿上
　　 钻机在最高的山顶上，你不放心
　　 而那只兔子
　　 就在事先打好的一个钻孔里
　　
　　 ◎在这里
　　
　　 你吸烟。喝酒
　　 你不穿丝袜。一双36的拖鞋带着你
　　 上街。购物
　　 吃烧烤。长长的头发自然卷曲
　　 披散。似发光的黑河
　　 “河里飘散着薰衣草。柠檬。野玫瑰”
　　 他们都这么说。但你笑笑
　　 并不计较他们半夜敲门会
　　 也不对你的言行举止表示歉意
　　 你继续伪装自己。在一撕即碎的纸上
　　 四处游荡。像孤魂
　　 弯月。沙漠里的仙人掌
　　
　　 ◎临睡之前
　　
　　 月亮并不丰盈，饱满
　　 当它坐在窗口之外，我没看见父亲
　　 没看见麻雀和菜园
　　 可村里的牛大爷刚刚去世
　　 他的儿女正在选购棺木
　　 上好的柏松，四季常青
　　 听说可以留一些路过的小兽、飞鸟
　　 打洞。做窝
　　 牛大爷不寂寞，可以出来散散步
　　 说说话。把活着的
　　 死去的，想一遍
　　 再想一遍。返回泥土
　　 坐拥纸火满天的宫殿
　　 父亲，你是否也应该走出来
　　 散散步。说说话
　　 在暗处
　　 在我的肌肤之上，聆听蓝色的水
　　
　　 （文/网名：紫陌曦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