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的感觉

　　 笔墨流淌于身体之外，草原如纸
　　 新月宛如多汁的桔瓣，悬于思想的天空
　　 水袖在云泥间缭绕，记叙七月的凉
　　 此时，万物静谧
　　 人间的烛火，没有一处是多余的句子
　　
　　 草垛吐出忧伤的舌头，不归鸟被当作无情客
　　 我开始疼痛，在泪眼里失语婆娑
　　 是的，在每一次破碎与缝合里
　　 那么疼，那么疼——
　　 不如化作花心蝴蝶，吻每朵心有所属的花
　　 都不会被定为负罪，多情衍为理所应当
　　
　　 而我来不及透露褶皱，已如履薄冰
　　 生活的死水吞噬俗世时，为何最先将我席卷
　　 纸稿不过是挤兑春风破旧，轻易说出嘈杂
　　 可我又随时埋葬着自己——
　　 在虚幻里呼唤真实，在深爱的句子前显得赤裸裸
　　 写一次，仿佛找到归宿，再写一次，又如历劫
　　
　　 我拷问自己，我将一无所有吗
　　 能否纵容一个真我，困死在素净的词章里
　　 壮烈地爱着这世界，感觉真好
　　
　　 与其说在释放孤独，自我救赎
　　 与其，一眼就阅尽人间，看透人心凉薄
　　 不如熬瘦枯灯，熬出骨头，白发
　　 也固执坦白，我爱众生，一如往日伤悲——
　　 我甘愿
　　
　　 ◎蔷薇花开放的时节
　　
　　 五月之末，旷野天低，故乡的水圆寂一方
　　 蔷薇备好嫁衣，朝霞红妆未卸
　　 我自和清风，一处来
　　
　　 先于白鸟，把情歌高举
　　 青山作纸，白云为笔
　　 拭去碧空的钴蓝，晚山的群青，留白一方
　　
　　 远走的蔷薇，艳遇一场虚幻的雨
　　 我的花篮，迟疑不定
　　 认定——
　　 跌入凡尘的，比悬于枝头的，深情许多
　　
　　 ◎成为你的
　　
　　 风煽动着残花，最情深的部分
　　 被流水解构
　　 一层又一层伪饰，假装一生完整
　　
　　 我不愿完整
　　 宛如簸箕里的金菊，时刻准备失去自我
　　 玉米倒挂，红辣椒倒挂着
　　 爱与不爱，都完备
　　
　　 柿子挨着挤着蘸满霜白，多么拘谨
　　 我也拘谨，豆荚般羞涩，锁住久积的饱满
　　 却蛰伏于七月的狂热，一次次解开扣子
　　 就像解下十八岁那年的春天
　　
　　 炊烟四起的人间
　　 成为与不成为，都如此简单
　　
　　 我想成为
　　 你眉目的清月，在昨夜潮汐里死去
　　 成为你一年四季的跌宕与痛苦，俱散
　　 成为你的远方，你的宿命
　　 甚至苍老，甚至罪恶
　　
　　 十八岁前，我认定活着比死去悲伤
　　 之后，我还会说出喜欢
　　 说出，我想和你相遇
　　
　　 ◎小河
　　
　　 晚风扶着菱角，良莠不齐，拔高身体
　　 冒出水面的部分，蜻蜓稍息
　　 水葫芦摇着圆肚子，同泥沙裹挟完成多世旅行
　　 小河游走，供一座山，一方水土
　　
　　 爷爷每次除完草，会去洗洗农具
　　 于是，小河戏剧性的浑浊几分钟
　　 它总归是要擦净自己
　　 它也始终是要独自面对天空的
　　 在下一个春天返回前
　　 索取更多雪水，也交出更多温情
　　
　　 开始是爷爷，后来是父亲
　　 擦洗锄头和靴底的泥，洗着洗着
　　 水就浑了
　　 洗着洗着，小河就露出了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