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漫凇山
作者: 雁南
时间: 2018-02-04
阅读: 464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自从搬到了这个灰蒙蒙的矿区,尤其是住到了这个远离矿区而偏僻的小山沟沟里,我们家里的厄运便接踵而至。先是父亲下煤矿出了工伤事故,那天,父亲被一群矿工抬
一
自从搬到了这个灰蒙蒙的矿区,尤其是住到了这个远离矿区而偏僻的小山沟沟里,我们家里的厄运便接踵而至。先是父亲下煤矿出了工伤事故,那天,父亲被一群矿工抬回家中。一家人急忙围拢过去,只见父亲满脸是血,头部缠绕着渗血的白纱布,那身补满补丁的工作服上血迹斑斑。
太阳起起落落,日子仿佛在慢火中熬煎;时间可以无情地制造出许多灾难。但同时也可以治愈人们的创伤。父亲的伤势日渐好转,母亲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三妹玉花天生就是一个假小子命,她不爱红装爱武装。整天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草绿色衣裳,戴着一顶草绿色的旧军帽,腰间别着一把木头手枪,枪把上还系了一条红布条子,那红布条子飘来荡去,显得既威风又漂亮。
三妹写作业的速度极快,吃饭也同样如此,狼吞虎咽,如风卷残云。
母亲时常呵斥她:“三妮,谁又莫和你抢,弄啥哩呀!一个闺女家,也不知道斯文些。你们瞅瞅,喝个稀饭就跟往老鼠洞里倒一样。真是的,上辈子是不是饿死鬼托生的呀?”
“俺三妮这点最像我了,嘿嘿嘿。”父亲傻笑着。
“像你,像你有啥好的,吃饭跟抢命一样,莫一点儿成色。你说说你,这才下了几天井啊,就被砸成了这样?”母亲翻了他一眼。
三妹翻了翻白眼不予理睬,依然扒拉着菜糊糊,三下五除二就结束了“战斗”。然后把饭碗一撂,一眨眼的功夫就像耗子一样窜了,好像家里面陈不下她似的。她跑到外面,无非就是和那一群野小子去疯野、去打游击战争。
“同志们,冲啊……”
“嗒嗒嗒嗒嗒……哈哈,你死了,是我先开的枪,你死了,可不许耍赖皮啊,哈哈哈……”
她们活动的范围很广泛,时而到涝坝里去游泳,去捉鱼,去掏鸟窝;时而偷偷爬进矿区菜园子里去偷摘些西红柿、黄瓜等等;有时也摘些青豆角、圆润的辣椒和茄子;然后在山坳里架起一堆篝火,再用柳条树枝把那些蔬菜串起来烧烤,烤熟了就争先恐后地你争我抢,甩开腮帮子大嚼起来。
她们还去掏鸟窝,把那些鸟蛋和那些乳毛未干的雏鸟放进水缸子里面去煮,虽然缺油少盐,但也能凑合着裹腹。在那饥饿难耐的岁月里,能把肚子填满就是本事,就是基本原则。
更有甚者,她们还敢胆大妄为的去捉蛇,然后把蛇缠绕在脖子上胳膊上玩耍。蛇最终被折腾死了,她们也不肯放过它,就把它开膛破肚,去皮去头去内脏,然后在篝火上烤,烤熟了自然就成了解馋的美味。
三妹吃完了还学嘴:“那条蛇真好吃,比山鸡肉都好吃。”
母亲整天嚷嚷她,但是,一个人的秉性却是天生地造的。她翻翻白眼不予理睬,依然我行我素。要不古人曰:山河易改,禀性难移。
也是她太张狂了,居然胆大妄为爬上那棵最高的大榆树上去掏鸟窝。不料,鸟窝后面竟然盘绕着一条花绿蛇,“啊呀!”三妹惊慌失措尖叫起来,一紧张便从树上摔了下来,当时就把她摔晕了!
父母亲闻讯后急忙把她抱回家中。一家人紧紧围绕着盯着她,却无能为力。许久许久,三妹才慢慢苏醒过来。父亲急忙把隔壁邻居刘医生喊了过来,刘医生为三妹仔细检查了全身。还算她命硬,除了一些皮外伤,其他的地方均无大碍。
母亲抽泣着埋怨父亲:“都是你这个牲口,狗改不了吃屎,嘴巴整天没个把门的就爱吹牛。年轻的时候放着安生的日子不好好过,你自己说,你肚子里面除了一坨青菜屎之外,还有什么可显摆的呀?认得字还莫半斗米多呢,就逞能耐写小说。写吧写吧,现在咋不写了呢,最后写成右派了吧,唔唔……”母亲哭泣起来,“你个老牲口真不是个东西啊,害得俺全家老少可不轻……”
经常听奶奶唠家常,她说父亲天生就比较聪明,十五六岁就跑出去参加了解放军,跟着崔恒山司令员屁股后面当了贴身警卫员。没读过几天书的他,却在部队里学会了很多字。解放后,十九岁就当了区长,后又调到县城里做了大官。不久又被组织派遣到北京作家协会去学习进修,两年之后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大作家。
那是一段传奇佳话!从此后,父亲头脑发热,一发不可收拾。他的秉性本来就爱张扬,据说在那段激进的岁月里,他的文学天赋几乎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许多报刊杂志均争先恐后刊登他的文学作品。
但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祸福单行。又道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五七年反右运动开始了,一夜之间,因为父亲写的文章中有一些可争议的政治问题,顷刻间,他就被打成了右派分子。
文革期间,许多头昏脑涨的学生都和地富反坏右分子的家庭划清了界限。二妹玉梅瞪着水葡萄般大的眼睛说:“你们还不知道吧,我们班里面那个朱丽丽都写大字报了,说要和他爸爸划清界限,说再也不回家住了。”
母亲瞪大了眼睛,呵斥道:“咋啦,二妞,俺生养你一场还有错啦?恁个王八龟孙,莫良心的白眼狼!看你那意思,也想模仿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也想跟俺划清界限啊?”
二妹的脑袋瓜子平时就比较迟钝,反应总是慢半拍。她小脑袋一拧反唇相讥道:“那咋啦,我们老师都说了,谁要是再不和反动父母划清界限,再不揭发自己爸爸妈妈的罪行,再执迷不悟,就不是好学生。”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二妹的脸蛋上就重重挨了一个大嘴巴,二妹懵懵懂懂,顿时咧着嘴嚎啕大哭起来。
父亲急忙阻拦:“凤芝,你弄啥哩呀?孩子才多大,她懂个狗屁呀?俺二妮人小不懂事,难道你也小、也不懂事吗?”
母亲哽咽道:“这个王八龟孙死妮子,快把俺气死呀!恁说说看,俺上辈子也不知道造了啥孽,一口气生了这么一群死妮子,到头来都是一群赔钱货!除了俺儿玉开,其余都是多余的。”母亲越发悲伤,絮叨个没完没了,“你瞅瞅人家隔壁老薛家,虽然老薛哥在井下砸死了,恁瞅瞅那个小脚老太婆,人家的命咋恁硬唻,生了清一色五个儿子,个个长得虎背熊腰,除了小垫窝薛丁涛,哪个不是个顶个的男子汉。多招人稀罕眼热啊。七狼八虎往门口那么一站,多威风,多招人待见!”
父亲嘻哈道:“人家能生男孩那是人家的本事。咋啦,你眼红啦?眼红啦给咱家再生几个带把把的小子呗。”
母亲破涕为笑:“还生啊,再生你个王八龟孙自己生去吧。俺可莫那个能耐,再也不想生了。你瞅瞅,这过得还叫日子吗?整天没白没黑地瞎忙活,累个半死,到头来恁再瞅瞅锅里面煮得都是些啥?不是杂面糊糊就是野菜汤。恁再看看俺玉开儿,瘦得皮包骨,多可怜啊。”
“妥了妥了,再埋怨又有啥用,大家不都是一个样嘛。谁家里的孩子还能吃上大米白面呀?”父亲搂着母亲的肩膀劝慰着:“人家的男孩多又咋啦,你看见没有,那个薛老大一回来,哪次不是叮铃咣当地一顿砸。也不知道那个薛老大是个啥玩意儿,不管咋样,也不能把家里面砸得一塌糊涂吧。砸完了跺跺脚就走,也不在乎他娘的感受,啥逑玩意儿!”见母亲停止了抽泣,又嘻哈道,“好啦好啦,咱家里虽然就这么一个小宝贝疙瘩,你可能不知道吧?你瞪大眼睛仔细瞅瞅,咱家的玉开儿可不是一般的男孩啊。”
母亲推了他一把,撒娇道:“咋啦?人家的蛤蟆四条腿,难道恁儿长了八个爪爪不成!”
“那咋啦,俺的儿就是与众不同,要不然古人都说,好儿不要多,一个顶十个嘛,哈哈哈……”
二
在我们山东,生儿生女不一样,可是有天差地别的。这片地区始终流传着一条不成文的规则,谁家要是生不出一个带小鸡鸡的男孩,就会被人家耻笑辱骂,被指脊梁骨:
“你们瞅瞅那家绝户头,上辈子肯定是作恶多端……”
母亲年轻时虽然是个方圆百里的大美人,但自从嫁给了前途无量的父亲,肚子却很不争气,一口气不间断地生了三个女孩。父亲是个有文化的人,但是,他却聪明的过了头,下一个孩子还在肚子里面孕育着,他就提前把名字敲定了;我行大,名曰玉红,二妹也同样如此叫玉梅,三妹玉花……假如再这样花呀红的继续按照既定方针生下去,那个令人向往的儿子该排在第几位呢?母亲虽然目不识丁,但也觉察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冲着父亲大发雷霆:“就你的废话多,孩子还莫成型呢,你个龟孙就提前把名字起好了,玉红、玉梅、玉花,你自己说说看,哪个是男孩的名字啊?”
“嘿嘿嘿,”父亲哭笑不得,“咋啦,你着什么急嘛。我早就有预感了,再说又不是我自己的主张。凤芝,你听我慢慢解释嘛。”父亲故作神秘状,对着母亲耳语,“这可是天机啊,天机不可泄露哟。你知道了千万可别说出去啊。有个白胡子老头经常给我托梦,他白发苍苍,胡须这么长,也是雪白雪白的。”父亲神乎其神描述着,“他仙风道骨,与众不同,走路都是踩着一片云彩飘飘忽忽过来的。我估计呀,他肯定是个神仙。他给我托梦说,前三个孩子的名字必须是红梅花。”
“啥是红梅花?啥意思,俺咋听不懂啊?”母亲犯了迷糊。
“你呀,真是个拾柴火的乡下土妞。”父亲撇嘴道,“你仔细琢磨琢磨,咱闺女名字后面那个字连起来不就是红梅花嘛。”
“喔喔,俺明白了。”母亲如梦初醒,“那你说说看,咱第四个孩该起啥名字呢?”
“那还不简单,直接叫儿,玉儿嘛,那不就一切妥当了嘛,哈哈哈……”父亲仿佛胸有成竹,开怀大笑起来。
“嘻嘻嘻,你不亏是个有文化的人,比俺能多了。俺吃亏就吃亏在莫文化上,真笨呐!俺哪能跟你比呀。”母亲第一次对父亲产生了崇拜之情。
谁知,第四胎仍然是个女孩,而且还瘦骨伶仃,皮包骨头,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猫娃子。这就令脾气暴躁的母亲大为恼火,她冲着父亲嘶吼:“你个王八龟孙,你不是说取了个男孩的名字吗?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凤芝,这你就不懂了吧?你只知道其一,而不知道其二了。那天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你静下心来仔细琢磨琢磨,有那么一个词叫作‘红梅花儿开’,你仔细想想看,这花儿不开,哪里来的果实啊对不对?哪里来的儿子啊,是不是?咱俩这辈子的命啊,依我看呢,老天爷可能早就注定了咱们要有五个孩子,缺一不可呀。”
母亲似乎开了窍:“嗯,对对对,有点儿道理。按理说开了花,开了花之后肯定要结果的呀,对不对?下面肯定是个小子吧?”母亲瞪眼盯着父亲,心里面依然在打着鼓。后来,也算是老天爷开了眼,母亲终于在第五胎生了个带小鸡鸡的男孩。父亲激动万分,手舞足蹈嚷嚷着:“凤芝,我当时推算得咋样啊?红梅花儿开,五个孩子,儿子跑不了吧!哈哈哈……”父亲可能是犯了羊羔疯,语无伦次继续吼着,“一个也不能少,对不对?凤芝,你说说看,那个白胡子老头肯定不是一般的凡人,他肯定是个神仙,这就是天命啊!哈哈哈……”
“瞅瞅你那个鳖孙样,看把你嘚瑟的。”母亲抿着嘴乐了。
就名字而言,多部分老百姓都保持着一个坦然的心态,认为那只不过是个称呼和代号而已,就是取个猫儿狗儿又有何妨。其实不然,就拿那几个伟人来细细推敲——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以及那个反面人物林彪!有时静静思索揣摩,不禁然间竟有一种令人惊诧的感悟!其间无处不深深蕴含着某种神奇的力量和神秘的天机!
我家隔壁邻居是我的同班同学薛丁涛,他大哥名叫薛丁龙,二哥薛丁虎,三哥薛丁豹……如此这般,不难从这些赫人的、威武不能屈的动物中看出,薛丁涛父亲的心思在期盼着什么呢?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父亲居然一改初衷,竟然把四儿名为薛丁春,五儿为薛丁涛。听薛丁涛母亲絮叨过,就因为薛丁涛的父亲和一个贴己的朋友喝酒时,从那一刻起才突起了变化。那个朋友是个文化水平很高的人,他举着酒杯盯着薛丁涛的父亲说:“老薛大哥呀,看来老哥哥你的野心还不小呢,眼下自己都沦落到了这般地步,难道还不死心吗?还想让自己的犬子协助你卷土重来,还想和共产党继续干!还想反攻倒算不成?哈哈哈……”
“有点儿意思,请老弟明示。”老薛拱手道。
“你自己说说看,儿子的名字不用多推敲猜想,就能从中揣摩出老哥哥你用心叵测喽。”见老薛迷茫,又道,“其实呢,依我之见,最好把那些个有些发狠的字眼儿改掉,什么龙呀虎的,多刺眼啊是不是?依我说呢,那些个虎豹确实挺厉害,但是吧,其中间一个丁字却又把它们打入了冷宫。老哥哥你仔细琢磨一下,丁龙丁虎,说白了不就是一丁点儿长的小动物嘛。一丁点长的小物件又有多大的威力呢?又有啥可怕的呢?”他喝了一口酒,语重心长道,“目前都啥年月了,老哥哥你最清楚不过了是不是?有那么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老哥哥前几辈人的确实有能耐,但是,生不逢时啊!成份可不低吧?这些你我心里面都跟明镜似的,恶霸地主这个代号多刺眼,但是,这是历史,谁也更改不了吧?并且,他们早就被政府枪决镇压了,这就是盖棺论定了。谁都回天无力了。咳,咳咳咳……”朋友无故咳嗽起来,少许又说,“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历史,再说谁又没长三头六臂,谁又能够螳螂挡车呢,对不对?不过,这就遗留下了无穷无尽的后遗症,后代们肯定还要受牵连,还要替前辈们背黑锅是不是?不过,这就是无情的人间烟火!可怜可悲啊,无形之中既牵连到了老哥哥你,又要连累你的五个儿子。不过,世态就是如此冷酷无情,谁也改变不了的。依此推论,你的五个孩子将来肯定还要继续受牵连和打击。老哥哥你仔细琢磨琢磨,目前不如放平心态,就此打住,再别为那些陈年老账纠结不清,别再犯浑啦。老哥哥,你还想卷土重来、还想反攻倒算吗?请你自己说,你做得到吗?蒋介石难道没有你厉害,其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