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

　　 一
　　 大漠。孤烟。
　　 长河落日。这来自流浪者的乡愁
　　 都逐一收于行囊之中
　　 挂于臂，刻于胸，烙于心
　　 黑色斗篷裹挟着江湖恩怨。那个眉心有痣的俏姑娘
　　 身后一阵阵狂风啸聚
　　 一杯饮相思，两杯饮妒嫉，三杯饮怅惘
　　 还有一杯，寄存于杨柳岸晓风中
　　 他也许会来，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
　　
　　 二
　　 黛山白雪
　　 时光如尘埃，转瞬间堆积了满头
　　 盛名难再，那些滚烫的名字，冰凉的名字
　　 都已湮灭
　　 荒草野冢
　　 野犬奔突。那些锦衣夜行的人
　　 啸傲江湖的人
　　 正被时光一寸一寸埋葬了
　　 红花碧草，光鲜绮丽，化成了一片断壁残垣
　　
　　 三
　　 不过是又一场大戏演绎，不过是小桥流水的序幕
　　 不过是枯藤老树的片尾曲
　　 那些大角色小角色
　　 在昏暗的化妆棚里卸下行头，卸下油彩
　　 离开道具，离开江湖的一部分
　　 三春繁华都是舞台上的寓言
　　 乾坤大挪移，九阳神功，屠龙刀，倚天剑
　　 这一粒一粒流沙
　　 被紧紧攥在手心里，从指缝间滑落
　　
　　 四
　　 明月之夜，西楼琴声
　　 琴声如泣如诉，如歌如吟
　　 ——舞剑者眼睛比星辰明亮。他有洁白的长衫
　　 有好听的声音，有灵动的影子
　　 他的指尖抚过发梢
　　 惊起一地春风
　　 暮晚的风轻叩窗棂，有些人只适合想念
　　 只适合在某个夜晚
　　 他只需在路上，永远不必到来
　　
　　 五
　　 那些血雨腥风，栽种着无数传奇
　　 谁在中宵失了神志
　　 雄壮的马蹄，踏过清寂的半生
　　 白霜如泪，泼洒了一地。那些隐退的刀光剑影
　　 躲在寂寞的匣子里
　　 陪着孤独重，陪着白发轻，再陪着一片暮霭
　　 数道旧峰，渐渐老去
　　 红颜白发，英雄迟暮
　　 不过是黄昏梨花闭门，不过是柴扉久扣不开
　　
　　 六
　　 无情江湖，苦的是望月听雪的女子
　　 踏霜夜奔的女子，孤灯静坐的女子
　　 杜鹃声声唤不回决绝而去的人
　　 恩怨情仇
　　 煮成了江湖一锅粥
　　 情爱是一阵细雨洒进细竹，一片月光洗涤黑夜
　　 插进胸中的剑，鲜血汩汩而出
　　 深情也是另一柄剑
　　 剑穗上缀有铁骨柔情，缠绵悱恻
　　 湮没于枯萎的唇舌之间
　　
　　 七
　　 后来你经过某个小茶棚，说书人瘦骨嶙峋
　　 半杯残茶，一群听众
　　 喝彩声如同煮沸的水
　　 咕咕冒泡儿。你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摸了摸行囊里的琴与剑
　　 一跃而起，跨上白马，消失不见
　　 从此一个人的名字如流星昙花，如轻烟淡云
　　 在瓜田豆棚，在竹篱茅舍，闪烁着光泽
　　 熠熠生辉
　　
　　 八
　　 有一天，翻起某本册页
　　 你隐隐听得见字迹间尚有呼吸声，汹汹茂盛
　　 风一般吹拂着往事
　　 那些骑马消逝的人
　　 那些千疮百孔的人
　　 都到哪里去了？少林，武当，峨眉，崆峒，光明顶
　　 英雄，小人，侠客，豪杰，流浪汉
　　 这一粒粒棋子，被拈，被下，被摩挲，被丢弃
　　 一定有一片流云，半枚烟霞
　　 一定有一抔黄土，某些哭声，属于他们
　　
　　 九
　　 曾经，江湖渺远，人事浮沉
　　 作为他和她的一部分
　　 我被追杀，被诋毁，被囚禁，被凌辱，被放生
　　 曾经我也是江湖的一部分
　　 单枪匹马，射落过夕阳，跟随雁影几番转翅，几番寒暑
　　 现在我剑尖已锈，琴已焚烧
　　 胸中凶猛的青云零落了一地
　　 光影流转，多少江湖传奇已干涸，已腐朽
　　 那些鲜嫩的脸颊，青葱的身影
　　 不过是曲终人不见，不过是江上数峰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