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蝴蝶

　　 钉好最后一块模板
　　 他直起酸痛的腰，准备离开
　　 这日复日年复年的场地
　　
　　 风和暮色从高楼的夹缝里挤进来，摁紧
　　 遍地杂乱的建筑器材和他孤单的背影
　　
　　 一只倏然而至的黑蝴蝶
　　 颤动着一双薄翅
　　 停在了他面前的一根钢管上
　　
　　 这弱小的精灵，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漫漫行途中，多少风雨在薄翼上停留
　　 多少黑夜和黎明从薄翼上滑落
　　
　　 也许它飞累了，需要安静
　　 需要卸下翅膀上的负重
　　 在粗糙的世间，在冬天到来之前
　　 进行一次灵与肉的涅槃
　　
　　 盯着它，他这样想时
　　 一阵寒风掠过，挟着垃圾，尘埃、枯叶
　　 打了一个寒颤，他裹了裹身上的单衣
　　
　　 那黑精灵再次张开翅膀迎风向暮色深处飞去
　　 目送它远行后，他迈开腿
　　 一根横在路上的方木把他绊倒
　　 夜色，刚好铺满人间
　　
　　 ◎风中的眼
　　
　　 被风吹着，在象形和会意构成的人间缓缓飘荡
　　
　　 我看见背着柴捆的女人
　　 伸出粗糙之手，扶正了路边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枯乱的白发间，有含混不清的叹息漫延
　　
　　 我看见，挑水的男人
　　 从桶里舀出一瓢日月
　　 施于清瘦蔬菜，梦顺着瓢中的水缓缓流淌
　　
　　 我看见，衣着朴素的孩子
　　 挎着篮筐在风中拔草
　　 涩涩的叶茎上，有清澈的目光荡漾
　　
　　 我看见，住着拐杖的老人
　　 把背影压在斑驳的墙上
　　 布满血丝的干涸眼眶久久向门外凝望
　　 门外的路上，风正在歌唱
　　
　　 我看见，赶路的人
　　 在风的漩涡里
　　 用手紧紧按着胸膛
　　
　　 ——风停了，我最终没有回到原来的地方
　　
　　 ◎五月二十号
　　
　　 五点，天空放亮
　　 一只鸟在树上歌唱
　　 它在叶子深处，我看不见
　　
　　 推车出门，鸟声和村庄被远远抛在身后
　　 路上蒙尘的野草，田里渐次苍黄的麦子
　　 认得我久别又重逢的兄弟姐妹，用一串乡音
　　 靠近彼此坚硬的中年
　　
　　 每一个人，都代表一种结局
　　 花朵之上满是烟火滋味
　　 被风吹进心里，再也吐不出来
　　 虽然，胸口上的灰无需证明给宿命的儿女
　　 可生活，总要打开一个豁口
　　
　　 想一想以奔波为依托的人，正被宿命聚散
　　 我效仿草的同时也效仿自己
　　 玫瑰和红酒在城市里举起双手
　　 我和妻子回到炊烟摇摇晃晃的村子
　　 一碗面汤，留着几十年不变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