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上天
作者: 孤漠一尘
时间: 2017-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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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麦子是个男人名,年轻时尤爱唱诗。上中学时,每每逢上星期天回到家,他都会一溜小跑来到地里,对着广袤的田野,深情地张开双臂,大声咏唱道:“为什
(一)
麦子是个男人名,年轻时尤爱唱诗。上中学时,每每逢上星期天回到家,他都会一溜小跑来到地里,对着广袤的田野,深情地张开双臂,大声咏唱道:“为什么面对着你,我缄默不语?是因为爱你爱得深沉!”
于是就有人戏侃他道:“这小子脑子有毛病,将来肯定是种地的料!”
结果还真给言中了,麦子后来没能考上大学,回家竟真的种起了田地,并且还种出了名声,不过脑子好像还真的给落下了毛病:话头变得少了,整天里看上去神经兮兮的,很古怪的一个人。
麦子在家从此以种地为业,依种地而活,生活在一个小麦丰盈的世界里,靠小麦来滋润着自己生命灿烂的天空。之所以被人们唤做麦子,是因为他在村里种小麦出了名。不管啥样的地块,只要经他的两手一划拉,到头来那小麦的产量一准是蹭蹭地直往上蹿。与别人同样的地块,他种的小麦,那产量高的叫人想都不敢想。麦子觉着今生今世,似乎早已离不开脚下的土地,离不开心仪的小麦了。
爱土地,爱种小麦,这似乎成了麦子眼中的世界,似乎成了他生活中的全部。
(二)
一天,麦子站在绿油油的麦田里,挥舞着锄头,正一边认真地锄着麦垄间的杂草,一边低声咏唱着他那句经典的诗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很滑稽地把诗句中的“我”改成了“俺”字:“为什么面对着你,俺缄默不语?是因为爱你爱得深沉!”正唱得起劲,老婆突然急匆匆跑来,冲他吆道:“别瞎唱啦!地不让种啦!”
“啥?”麦子好像没听清,头没抬,两手依然挥动着锄头。
“街里正开大会呢,上面来人说,地不让种了。小村要搞什么新农村统一规划建设,给集中盖成楼房住。”老婆气喘吁吁地解释着。
“他们谁愿意盖谁盖!俺还是种俺的麦子。”麦子的两手依然没停。
“就你个神经病,瞎逞能!你自个儿能挡得住?”老婆开始奚落他。
“反正俺就是不同意!”麦子固执地说。
麦子回到家,看到村长领着上面的一伙人,正逐家逐户的跑着签协议,领小麦补偿款。早领的有奖,晚领的挨罚。麦子气得哼了声,一腚蹲在地上,抱头呜呜直哭:“地正种得好好的,俺还没种够呢!咋说没就没了呢!地没了,以后俺拿啥种小麦啊?”
麦子伤心至极,一个人跑到麦田里,不吃不喝躺了三天三夜,想以绝食来捍卫自己种地的尊严,结果还是没能扛得住,他突然间感到了自己的弱小和无能。看着几个身穿制服的男人跑上来,凶神恶煞般地将他从麦田里强行拖走,看着几辆大铲车肆无忌惮地从他地里青绿的麦苗上辗轧过的情景,他觉得自己都快要死了……
(三)
几个月过去,麦子的麦田里,长着的不再是青绿一色的麦苗,而是一排排摩天高耸的楼房。麦子一个人站在楼前,手里拄把锄头,面容憔悴,目光呆滞,举止恍惚,俨然换成了一个人,怔怔地望着楼房一言不发。突然间,他嚎叫一声,猛地将锄头一扔,疯一般地朝着他地里的一座楼房上撞去……多亏从后面赶上来的老婆,从背后一把死死地抱住他,才避免了一场悲剧的发生。
老婆吓得直哭,麦子却长吁了一口气,忽然对着老婆诡异地大笑起来……
开始分楼房住了,村民们竞相雀跃欢呼着……因事先有约定,楼房占完了麦子家的地块,麦子分楼享受特殊的待遇:住楼房优先,有自由挑选的权利。麦子表情木然,一脸的冷漠。他拎把锄头,蹲在一旁,不言不语,只是呆呆地看着楼房出神……老婆吆他几遍,他才回过神来,对着老婆突然大声地咏唱道:“为什么面对着你,俺缄默不语?是因为爱你爱得深沉!”
众人哄笑,麦子的老婆却哭了。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男人自打没了土地之后,神经就变得愈加地不正常了。
麦子的目光最后停落在楼前的一小片狼藉不堪的地块上,不觉两眼一亮,猛地咽了口唾液,倏地站起身来,用手指划着就要最底下的一层住。老婆没吱声,同意了。
麦子之所以选在最底下的一层楼,是因为他看上了楼前的那一小片狼藉不堪的地块,这层楼距那片地块最近,来去很方便。他想过了,他要开发出来那一小片闲置的地块,种上心爱的小麦。
麦子在老婆的不解声中,忙乎了两三天,才将那片地块开采得平整干净。就在他播上麦种的第二天,三个身穿制服的男人开着辆挖掘机气势汹汹地过来,愣是在那片地块上给掘了个大深坑,说是建水池用。麦子阻拦不住,欲哭无泪,气得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叹息。
麦子望着那个大深坑,心里恼啊!种地成了泡影,伤心之余,他突然间想到了离开这片是非的地方,眼不见,心不烦!搬家?他脑海里蓦地闪过一个这样的念头。对,就搬家。麦子一打听,刚好有一对住在四楼的老两口,因上下楼脚腿不灵便正叫苦连天。麦子和他们便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同意对换住。
(四)
麦子一家搬到了四层的楼房里。
几天后,麦子突然发现,凡是住在高层的人家里,南面朝阳的窗台上,都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花盆儿,煞是好看。麦子盯着自己空空的阳台,突然心血来潮,他也搬上来许多装满着黄土的盆盆罐罐,一一摆放到阳台上。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盆里罐里栽植的既不是花也不是草,而是全部埋进了一簇簇麦粒种子。老婆不解地嘲笑他,他却置之不理,天天很认真地洒水、料理。不几日,居然长出了一盆盆一罐罐嫩黄的麦苗来。麦子乐得两眼直放光,一蹦老高,一如见到了自己久违的孩子。那几天里,麦子显得格外的高兴。每天早晨,楼上的村民们都兴高采烈地到附近的公园里去散步,或是扛个鸟笼子遛鸟玩。唯独麦子,与众不同,用一把锄头挑着两盆长势旺盛的麦苗,旁若无人地穿梭在公园里……走累了,便停下来,将两盆麦苗放在地上,然后和着公园里正播放着的一曲《最炫民族风》中优美的旋律,一边很认真地挥舞着手中的锄头,一边深情地望着两盆绿意盎然的麦苗,放开喉咙大声地咏唱起来:“为什么面对着你,俺缄默不语?是因为爱你爱得深沉!”怪异的举止,很快引来众多好奇的目光观看。
麦子不久又发现,村里一块住进楼房的人,因没有了地种,都开始在寻找挣钱的门路,开始一个个外出找活干。麦子也在老婆的絮叨声里,决意找个活做做,挣点钱贴补家用。
做啥好呢!除了种地,麦子啥手艺活不会。麦子就皱着眉头使劲想,想了一整晌,他突然对老婆说:“有啦!咱家楼下面的储藏室里不是还有辆破三轮车嘛!”说完抬头瞅了眼老婆,就起身下去了。
麦子很快在楼下的储藏室里推出来那辆破旧不堪的人力三轮车,捣鼓了大半天,接着又专门跑到楼上,从阳台上搬下来一盆麦苗放在车上。他说这样看着麦苗出去拉客挣钱,心里踏实舒坦,然后便骑着吱吱呀呀叫响不停的三轮车出去了,他要出去拉客挣钱哩!
晌午,麦子抱着个已破碎了的盆子,一脸沮丧地回家来了。老婆问他咋回事,车呢?麦子不说话,一腚蹲在地上,呜呜直哭。老婆下楼打听,方才知道了原因。麦子骑三轮车去城里拉客,一分钱还没挣,结果三轮车就被一群身穿制服的人给拦下来强行“没收”走了。说是太影响污染市容市貌了,要统一销毁。麦子没办法,就只好想索要回来那盆麦苗。没料到,一个身穿制服的年轻人嘴里怒斥着,双手捧起那盆麦苗,“嘭”的一声摔碎在路面上,疼得麦子直跪在那儿大哭。
老婆看着伤心之至的麦子,又气又心疼,她强压住怒火,劝慰了他几句,他才止住哭,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站起身子,一个人突然径直来到阳台上,望着窗外高高的天空,怔怔地对老婆说:“咱们再往上搬家!”
老婆没听懂啥意思,就见麦子出去沿着楼梯径直往上面去了。不多时,他一脸亢奋地下来,对老婆道:“跟最顶层住的六叔家谈妥啦!咱们两家对换住!”
“啥——”老婆瞪大了眼睛,“还要换?你要上天?”
“对,俺就是想要上天,地上已没了俺的位置,俺就去天上飞,这都是给逼的!”麦子显得很认真。
老婆知道麦子心里憋屈难受,这是在胡诌话,又犯神经了,就没敢再对他多说什么。唉!摊上个这样的男人,啥法呢!
(五)
麦子一家又搬到了楼房的最高层。
麦子这次又选在最顶上的一层住,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了那里有一个露天开放的平顶阳台,那可是一片开阔的地带。在那里,只要有土就可以种上他心仪的小麦,不会影响到任何人。
老婆也为麦子想了好多,为安全起见,就对他说:“这样吧!以后你守家,我出去找活干!”
麦子望着老婆一言不语,半晌,才点点头,突然嘣出他那句经典的诗句来:“为什么面对着你,俺缄默不语?是因为爱你爱得深沉!”
老婆被他给逗笑了,戏侃道:“木头疙瘩,犟驴一个,你就只会这一句啊!”
以后的日子里,老婆开始每天早出晚归,在一家商场里当清洁员。麦子呢,在家里负责做饭,料理家务。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麦子背着老婆,不知跑了多少趟,用个塑料袋子从楼下很费力地扛上来一袋袋肥沃的黄土,将整个楼顶宽敞平坦的阳台,铺得足足有一乍多厚。他熟练地操着铁耙,将一堆堆黄土摊平,砸碎,压实,再精雕细镂一番,最后全部播上了麦粒种子。
几天过去了,楼顶的露天阳台上,竟焕发出来一片勃勃生机,变成了一个绿意盎然的世界。
麦子的心情开始敞亮起来,每天老婆一出门,他便快速地攀到楼顶的阳台上,全神贯注于那一片醉人的麦苗之中了。麦子觉得,这世道,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自己喜欢的东西,即使地面上没有了用武之地,在天上——在楼顶也一样能种植自己心目中向往的庄稼。
干活累了,麦子便蹲下来,细细地瞅上一阵绿意盎然的麦苗,然后便惬意地站起身子,对着辽阔的天空,张开双臂,大声地咏唱起来:“为什么面对着你,俺缄默不语?是因为爱你爱得深沉!”
这段世间里,麦子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年轻了许多,仿佛一下又回到了从前,心情舒畅了,精神来劲了,每天都陶醉在楼顶上的这片绿色的麦苗之中。他突然地觉得,这场景,曾经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那么的令他着迷……这里,才是他生命中最具魅力的地方;这里,才是他真正大显身手的地方。也正是在这里,让他又找回了自信,找回了欢乐,找回了昔日潇洒的影子。
一个晴朗的上午,麦子待老婆上班后,又高兴地攀上了楼顶的阳台。他手里拎把锄头,正一丝不苟地锄着麦苗间的小草,突然,一群身穿管理制服的人,不知怎么竟攀了上来,先是对着麦子训斥一番,接着便将阳台上生长着的麦苗,三下五除二地一拔而光。临走时又恶狠狠地甩下话给麦子听:“限明天一天的时间,务必将阳台上的土全部清理下去,打扫干净,否则,后果自负!”
麦子被这突来的一幕吓得一下瘫倒在那儿,半晌才缓过神来,恼得他拿着自己的头直往阳台上碰。他浑身打颤,两眼瞪得猩红。他万万没想到,他一个就只嗜好种地的人,种地种得最后被逼到了楼顶,逼到了天上,可结果呢?又不知招惹到了哪路神仙,最终还是没能逃脱被扼杀的命运。诺大个钢筋水泥的世界,竟然容不下一星点儿属于自己的空间,他不知道这是哪辈子留下的罪孽啊!
麦子踉跄着身子,仰天长叹了一声,望着阳台上被拔掉的七零八散的麦苗,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用一只手随抹了下额头上淌下来的血迹,接着便跪在阳台上,看着从额头上落下的斑斑血迹,一点点浸入到身下的黄土里,融红了泥土……他突然地觉得,自己今生今世,就只属于黄土,属于麦子了。他深深地喘口气,站起身,抱起一大堆被拔掉的麦苗,然后慢腾腾地来到了阳台的边缘……
一个天籁般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震耳发聩:“为什么面对着你,我缄默不语?是因为爱你爱得深沉!”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诗句中的“俺”字,这回又彻底地还原成了原来的“我”。
一堆绿色的麦苗,被一个叫做麦子的男人当成孩子,紧紧地揽抱在怀里,从高空,很耀眼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