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转子

一
　　 二转子从镇上回来，就下了决心，要买一个老婆。
　　 让二转子下定决心的是他在镇上遇到了小学同学三瘤子。
　　 二转子读书时间不长，加起来也不过六百多天，所以他能记住的同学很少。二转子之所以能记住三瘤子，是因为三瘤子和他一样，当时在班上是“三宝”之一。“三宝”因为学习不认真、成绩差而得名，他们三年级没读完就都回了家。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二转子没想到在镇上碰到了三瘤子。
　　 两人都是凭身体特征认出对方的。二转子腮帮子上有一颗痣，三瘤子额上有一个红色小肉瘤。
　　 三瘤子很热情，硬拉着二转子进了镇上的小酒楼。几杯白酒下肚，三瘤子问：“兄弟，混得怎样？”
　　 二转子说：“在家种田，没事时就去城里的建筑队做小工。”
　　 三瘤子斜着眼睛看了二转子一眼，说：“兄弟，这年头好挣钱，不混出点名堂真是白活了！”
　　 三瘤子说完，用左手敲了敲桌子，二转子看见他中指上戴了一只大戒指。三瘤子又把衣领拉了拉，二转子发现他脖子上戴了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
　　 二转子感到有点热，他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三瘤子又问：“老婆漂亮不？”
　　 二转子咳了一声，又解开了第二粒扣子，红着脸说：“老……老婆，没、没有呢。”
　　 “啥？兄弟还没讨老婆？”三瘤子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好几圈。
　　 二转子说：“没、没、没人看得上。”
　　 三瘤子心里发笑，可脸上却是一副严肃的样子：“兄弟，你也太老实了吧！讨不着老婆，买啊！”
　　 “买？”二转子睁大了眼睛。
　　 “对！我跟你说，现在国家男的比女的多一个亿，有好多人讨不着老婆。讨不着老婆怎么办？买！我们那边买了好几个，都是好看的妹子。不瞒老弟说，我的老婆就是买来的。”
　　 三瘤子说的话，二转子将信将疑。本地的确有很多人没讨老婆，也确实有人买过老婆，只是听说有些买来的女人没几天就跑了。
　　 三瘤子似乎看出了二转子的心思，说：“兄弟，你要信得过我，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保证不出一点差错！越南妹、云南妹、四川妹，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二转子想，越南妹是外国人，外国人只怕不好相处，万一不如意，跑了，坐飞机都追不上。云南妹和四川妹还不错，只是，不知要多少钱一个。他试探着问：“云南妹多……多、多、多少钱一个啊？”
　　 三瘤子一口吞下嘴里的饭菜，拍了一下胸脯：“咱们是老同学了，别讲钱，讲钱伤感情！这样吧，别人两万，你一万八！”
　　 二转子想，自己四十岁的人了，反正讨不到老婆，花一万八买一个老婆也不算贵。于是，就点了头。
　　 三瘤子说：“刚好我手上有一个云南妹子，明天你们见个面。”
　　
　　 二
　　 二转子本名刘家琪，家住牯牛山下，九岁时死了爹，娘又是个瞎子，家境贫困。他平时说话还正常，但一着急，就结巴，本地人把结巴叫做“转子”，所以就得了“二转子”这个“雅称”。其实，他说话结巴还不算大毛病，要命的是他腮帮子上有颗大黑痣，黑痣上又有几根黑毛，为人又木讷，又没读多少书，给人的印象就是“丑”和“蠢”。由于这些原因，他以前在找对象这件事上，可跌了不少跟头。那些妹子不是嫌他家穷就是嫌他丑。当然，也有嫌他老实、嫌他娘是瞎子的。
　　 一直到三十岁，二转子还是单身。在乡下，男人过了三十，找对象就变成了“老大难”。古语说：男子无丑相。以前他找不到老婆是因为家里穷，这些年，他新房子也建了，存折也有了，上面的数字也达到了五位，可还是找不到老婆。因为，新问题来了：二转子的年纪越来越大；女的越来越少，男的越来越多；妹子的眼光越来越高。二转子急了，放出话娶个离了婚的女人也愿意。前些日子真有人介绍一个离了婚的女人给他。女人姓杨，被发了财的男人抛弃，身边带着一个六岁的女儿。可见了面，那做了妈妈的杨姓女人态度并不明朗，含含糊糊说先相处一段时间。
　　 没想到几天后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二转子去镇里买东西，刚翻过牯牛山那道山坳，就见山路上慌慌张张跑来一个女人，后面跟着一高一矮两个男人。女人一脸惊慌，一边跑一边不时回头张望。再看两个追的男人，都长得五大三粗、面貌凶狠。两个男人很快追上了女人，矮个子抓住女人一只手用力一摔，女人惨叫一声，重重倒在地上。二转子见了，有点生气，心想，这样打人我不能不管。他冲过去，挡住两个男人，嘴里说：“你、你们这、这样打人要不得！”
　　 倒在地上的女人趁此机会，急忙爬起来，飞快地跑了。
　　 两个男人见女人跑了，急得对挡住去路的二转子大叫：“让开，快让开！”
　　 二转子脸上堆起笑容，劝道：“两位老乡，为么子打一个女人啊？人家跑了就算了。”
　　 高个子说：“快让开，让她跑了你负不起责！”
　　 二转子继续劝说：“两位老乡消消气，男不和女斗嘛！”
　　 矮个子说：“斗，斗你娘！哪个叫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啊？你晓得她是谁吗？我买的老婆！”
　　 二转子一愣，这人怎么这么粗鲁啊，老婆不是人吗？他也有点动气了：“你、你老婆？你老婆你也下手那么重？男、男、男人打老婆算么子本事！还找一个帮手，要、要不要脸？”
　　 高个子说：“哥，别和这个转子啰嗦，等会那女人跑了。”然后转过头，用手指着二转子：“你让不让开？不让开我对你不客气了！”
　　 二转子最恨别人当面骂他转子。心想，你们两口子打架，我来劝架，你不领情也罢了，还骂人，还威胁我，太不像话了，今天不教训教训你，我就不姓刘！他冲到矮个子身边，扬手就是一巴掌，嘴里骂道：“我打你这个有娘养没娘教的！”
　　 那兄弟俩本来就有一肚子火，见二转子先动了手，更是火冒三丈。于是，双方打成一团。
　　 二转子虽然力气大，无奈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兄弟俩打倒在地。
　　 山路上少有行人，那兄弟俩暴怒得失去了理智，拳头、脚只顾往二转子身上招呼，照这样下去，二转子的小命眼看要玩完。危急关头，那跑掉的女人又返了回来，两个男人才丢下二转子拖着女人走了。
　　 事后，二转子到镇里的药店买了一沓膏药，把身上都贴满了。
　　 这件事被杨姓女人知道了，干干脆脆说了一句：“我就是嫁猪嫁狗也不嫁二转子这个哈腥（傻子）！”
　　 这一下，二转子对自己的婚姻心灰意冷了。
　　
　　 三
　　 天刚麻麻亮，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上有两只喜鹊就“叽叽喳喳”叫了起来。二转子被叫得没了睡意，索性起了床。
　　 嗨，昨晚做梦娶媳妇，今天一大早又听到喜鹊叫，看来，我的婚姻是真的动了。四十岁当新郎官，是祖坟裂开了缝。没错，看八字的刘瞎子就经常这样说。
　　 二转子披上衣服，轻轻开了门，轻手轻脚走出屋——他怕惊醒了睡在隔壁的老娘。
　　 外面静极了，满眼都是山，山连着山，山挨着山。此时，那些山山沟沟、花草树木似乎还没醒来。风轻轻地吹，吹得池塘边那棵刚发了新芽的柳树发出“沙沙”的细微响声。对面牯牛山上的树黑糊糊一片，树梢上的天像鲢鱼的肚皮一样白。
　　 昨天三瘤子约他今天去看女人，如果满意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下午，二转子特意去银行取了一万八千元。此时，他只恨牯牛山那边的太阳爬得慢。
　　 看看天色尚早，二转子脱掉上衣、撸起袖子开始搬石头。他太兴奋了，身上的力气似乎要从体内迸出来。他搬石头是垒那间倒了一堵墙的猪圈。家里三间两层楼的红砖房倒也漂漂亮亮，只是旁边的猪圈就显得破破烂烂，这也是家里缺少一个年轻女人的缘故。
　　 垒好了猪圈，买回了老婆，养几头猪仔，我去外面打工，她在家里种田，嘿嘿，那才是乡下人过的日子。二转子一边垒猪圈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以后的生活。
　　 天色大亮，猪圈垒得差不多了，房门“吱呀”一响，二转子的娘从门口摸出来：“家琪，你一大早起床忙么子啊？”
　　 二转子知道，娘虽然眼睛瞎了，耳朵却灵，心里也亮堂，啥事都瞒不了她。于是，嘿嘿一笑：“娘，我修猪圈呢。”
　　 他娘说：“修猪圈？莫是又有人给你做媒？”
　　 娘果然精明！二转子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头：“嗯，是我同学帮我介绍一个对象。”他可不敢说是去买老婆。
　　 他娘一听，咧开嘴笑了起来：“好啊，好啊！你这猪圈也莫垒了，现在还有谁愿在乡下种田养猪？你讨了老婆，带着她去外面做事，在城里买套房安个家算了，这房子由我这个老不死的守着。”
　　 二转子说：“那怎么成？我不能丢下娘不管！娘这话也说得早了，现在还不晓得能不能成事呢。您一直教我做事锅盖莫揭早了，我记着呢。”
　　 他娘说：“你还是小孩脾气。这次莫错过了，一定要谈成。见了人家妹子，你说话要利落点，花钱要大方点。”他娘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唉，都怪我拖累了你，不然你也不会四十岁了还没讨着老婆。那年，山后那个李家妹子，多好的人，就是因为咱家穷一点，才没点头嫁给你。山那边的张家妹子，人是矮了点，可做事是把好手，因为我这个瞎子，她也悔了婚。还有……”
　　 二转子见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忙打断了她的话：“娘，不关你的事。李家妹子是嫌我长得丑，说话又‘打转’，张家妹子是嫌我太老实。她们如果真是嫌弃娘，我宁愿打单身！”
　　 他娘却不愿停下来，继续说：“还有那个姓杨的女人，真的让人伤透了心……唉，现在的妹子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找个对象要有房有车有票子，房子还要是城里的，哪像我们那个时期简单！我那时嫁给你爹，你爹只花了两升米。”
　　 二转子听娘又提起旧事，脸就红了：“娘，讨不到就讨不到，这打单身的又不是我一个！咱们村的狗子、胖子、四麻子不是都没讨着老婆吗？”
　　 他娘说：“你又说傻话了。你没讨上老婆，不能为老刘家留个后，娘这辈子的任务就没完成，死也难瞑目！哎，前头的事就别提了，你今天去相亲，可要多留个心眼，听别人说，三瘤子这个人不实在，你可别把钱丢到水里，泡泡也不冒一个！”
　　 原来娘什么都知道，二转子脸上又是一红，说：“我和三瘤子是同学，他拍了胸脯保证不会出错。娘，你就把心放肚里吧！”
　　 他娘说：“娘是相信你，只是你心眼太实，娘怕你做出傻事来，你还记得早几天挨打那件事吧？”
　　 提起早几天那件事，二转子就有点窝火。他说：“娘，您刚才说过前头的事别提了。”
　　 他娘板起脸说：“你答应我不再做傻事！”
　　 二转子马上垂下眼帘，低声低气地说：“我听娘的。”
　　
　　 四
　　 二转子在镇里“好又来”饭店门前蹲了半天，也不见三瘤子的影子，他心里有点忐忑不安。
　　 三月的风，很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阳光很好，像淡黄色的橙汁洒在街上，也洒在行人身上。许是被这阳光引诱，又许是被连日阴雨憋得烦了，人们都出来了，把大街塞得满满的。车子也出来了，一辆接一辆，和行人争着道，挤成一堆，互不相让。做买卖的也出来了，农贸市场那些卖菜的、卖水果的把摊子从市场里一直摆到了人行道上。街道两旁卖服装的、卖手机的、卖百货的、理发的店铺也把店门开得像一个个张开的大嘴。于是喇叭声、吆喝声、笑声、叫骂声、讨价还价声响成一片。
　　 人流中有一个年青人，胸前挂着一块写着字的牌子，手里拿着一个碗，低着头缓缓而行。他身边的行人仿佛没看见他，偶尔有人瞥一眼，眼神也充满厌恶和鄙视，更别说有人往碗里丢钱了。
　　 年青人低着头，径直走到二转子身边停下了。他还有点眼光，会挑人。
　　 二转子眯着眼瞧了他胸前的牌子半天，终于大概猜出了牌子上写的内容。牌子上的内容是年青人的父母都得了绝症，他出来寻求帮助。二转子想，现在骗子多，这会不会是假的？
　　 年青人不说话，也不走。
　　 二转子也不说话，一会蹲下，一会站起。他不敢看年青人，眼睛只管往远处望。不久，他脸红了，额上竟沁出了汗珠。
　　 年青人忽然双脚一屈向他跪下了。
　　 二转子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好像做错了事，心想，看他的样子不像是骗子。
　　 二转子慢慢把手伸进了衣袋里，拿出了一张“毛爷爷”。他身上没有零钱，只有一万多元买老婆的钱。
　　 二转子正要把钱丢进年青人手里的碗里，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刘家琪，不要给，他是个骗子。”随着话声，他的手被后面一只手硬生生拽了回去。
　　 二转子回头一看，是三瘤子。
　　 三瘤子不由分说把二转子往饭店里拖，一边说：“你钱多是不？钱多给我啊！那人是装可怜骗钱的。现在的骗子真的太狡猾了，装得像真的一样！”
　　 二转子被三瘤子拖着，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还跪在地上的年青人几眼。
　　 二转子被三瘤子拖到一张桌旁，屁股刚挨着板凳，三瘤子喊了一声：“杏花！”
　　 二转子这才发现，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二转子一见女人，不由眼睛发直，愣住了。
　　 女人见二转子看她，忙低下了头。
　　 三瘤子见二转子那模样，心里骂了一句“二货”，嘴里说：“老同学，这妹子漂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