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街口修鞋的老人

　　 早已习惯了熟悉的乡土味
　　 也知道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
　　 各人有各人的脚，各有各的
　　 跫音，鸡眼，脚气
　　 以及哪只脚正，哪只脚歪
　　
　　 你看多了大大小小的脚印，掌纹
　　 也看多了风里来雨里去
　　 一手拿钉，一手举锤
　　 一下一下痛击着人间的悲喜
　　 修正了千层底的磨损
　　 打磨着嘴角上扬的尖锐
　　
　　 人世无法粘连的生死
　　 你佝偻下了身影，虔诚地
　　 把六尺男儿佝偻成了一个问号
　　 敲打着，像铁砧一样硬的脊背
　　 叩问着苍天与大地
　　
　　 ◎纸上归乡
　　
　　 在灯晕里，藏匿起老屋和耕牛的哞哞
　　 却把袅袅炊烟放飞
　　 藏起陀螺，柳笛，挑兵打仗
　　 戴的草编帽
　　 藏起那年预防天花
　　 种下的牛痘疤，以及
　　 老母亲田间归来
　　 洗下的一抔乡土的气息
　　
　　 一笔一划的小楷，排列整齐
　　 像齐刷刷金黄的麦穗
　　 也像老母亲亲手衲下的千层底
　　 针脚，如八月的雨水一般密实
　　 一撇又一捺，多么沉重的八字步
　　 蹒跚着追赶流星
　　 在黑墨水闪烁的明亮里
　　 恍惚中，沿着笔尖划下的河流
　　 我顺水行舟，逆风奔跑
　　
　　 ◎后来
　　
　　 后来，我把目光
　　 投入湖水，你澄清的眼睛
　　 我的疯狂有点孤注一掷
　　
　　 仿佛忧伤的阿什塔尔
　　 一个转身，摘下月色一样的面具
　　 我们彼此无限靠近
　　 像盛夏密林深处盏盏流萤
　　 相互好奇着不敢相信
　　
　　 此时整个星空沦陷
　　 包括语言，一举一动
　　 眼底的篝火
　　 包括一些企图和妄想
　　 一些孤独与狂热
　　
　　 后来，我们无法抑制
　　 平静的表情下燃烧的湖水
　　 彼此，无法保存一个完整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