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脉

脉

作者: 祁媛 时间: 2017-01-05 阅读: 157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失眠快一个月了,虽然每天早早上床,合上眼睛,努力让大脑清空,但好像难以做到。只要一静下来,就会被很多莫名的东西干扰、入侵、占领。这些莫名的东西总是在

一
   失眠快一个月了,虽然每天早早上床,合上眼睛,努力让大脑清空,但好像难以做到。只要一静下来,就会被很多莫名的东西干扰、入侵、占领。这些莫名的东西总是在此时纷纷涌入,简直挥之不去。我坐起来,在黑暗里点着一支烟,慢慢吸着,看着红亮的烟头一会儿亮起来一会儿又暗下去,然后熄灭,再点上一支,就这样重复着。我看着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暗了下来,天色渐渐地亮了起来。
   其实,一开始失眠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我是喜欢夜晚的。夜晚的城市和白天的不一样,很安静,这种安静和死寂不同,它是活着的、有体温的安静,类似心理上的平静。一个人,如果心浮气躁,即使在寂静的深夜里,也可能发疯。我原来的一些邻居里就有人半夜听摇滚,那个闹腾,连带夜色一起,翻江倒海起来了。所以失眠的人,多半是心理的心虚气浮。可是呢,我觉得自己并非如此,我是安静的,每天晚上九、十点钟的时候,我还是有困意的,但那种困意总是在我上床躺下之后,无可奈何地亮亮地消失了,我变得清醒,而且越想平心静气,就越清醒,清醒得可怕。我也并非紧张,只是觉得我的意识变得明净平滑犹如大理石,往事的细节,琐细的、无聊的,全无任何意义的、可笑的,甚至早就忘得干干净净的东西,都向我轻轻地不尽地涌过来,涌过来,无声无息,又完全占据了我。
   城市睡了,我还醒着,好像能听见人们的鼾声,感觉良好,十分良好,觉得自己像一个俯瞰世界的智者。但这种良好的感觉没有维持多久,在连续失眠好几天后,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张脸,略微灰白肿胀,皮肤暗淡无光,虽然离行尸走肉还有些距离,但没有精神气,也许智者就是这个样子的?可是我疲乏得厉害,我是女人,年轻的女人,不想当智者了,我想睡觉,像白痴那样睡觉。
   然而失眠是这样的,你越想睡,却越睡不着,我虚弱得厉害,整个人都软了,就好像泡了一夜水的糯米那样又湿又重,我犹豫再三,终于决定去看医生。
   对于医生,我有着本能的抗拒和怀疑。一般小病小痛,我从不理睬,撑两天让它们自己过去,不到影响日常活动的程度,我是不会往医院里钻的。我的那些女友们却不同,她们喜欢医院,月经痛要去医院,牙痛要去医院,感冒发烧要去医院,连称个体重也要去医院,都快把医院当成商场了,因而和医生总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去看看医院的楼梯,看看医院的小吃摊,看看医院的大厅,看看量体重的秤,等等,心满意足。何以如此呢,我也不知道,你问她们去吧。
   我讨厌医院,对我来说,医院的那种氛围,会把生老病死忽然放大许多倍,让我感到在短时间里,离重病,甚至离死亡贴近了很多,回到家后,那种感觉依然萦绕不散,需要花好长一段时间,我才能逐渐平静下来,忘掉医院里无处不在的那种被称为“氛围”的东西。
   我向女友莉莉诉说了失眠的烦恼,她说我应该去看中医,好好调养一下,然后很大方地把自己珍藏的医生名单拿来与我分享,她介绍了几个医生后,首推文医生,说去吧,找他看病,他医术特别好,他看好了我的痛经,看好了我的乳房疼,看好了我的头疼,还看好了我的青春痘呢。
   一个闷热的午后,我去了医院,路上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决定坐在椅子上喝口矿泉水歇息一会。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对着树丛拉开裤链要撒尿,见我在侧,犹豫了一下,又把裤链拉上,白了我一眼,悻悻然地走开了。其实这个男人算是文明的了,我曾碰到见了女的才拉开裤链撒尿的男人,这种无声的性骚扰常使我烦恼,他们没碰你,但无疑又在“碰”你,这些变态男像城市里的脏老鼠,四处游荡,碰上了只有自认倒霉。阳光透过矿泉水瓶反射的光晃了晃我的眼睛,我想,这样的午后是应该用来睡觉的,而我却用来看病,用来看拉裤链病态男的白眼。
   挂了号,穿过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药柜子,走过一锅锅熬着的中药罐子,绕过一个个叽叽喳喳的穿粉色护士服抓着药的小护士,来到了三楼。也才是刚上班时间,这位文医生的诊室门口已有好几个人在排队等候了,我排在最后,正在看病的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四五岁的光景,旁边站了个中年妇女,兴许是她妈,女孩低头一言不发,中年妇女在嚷嚷:“医生,她没有办法呀,生不出来,生了这么多年也生不出来,真是,没有办法呀……”文医生气色很好地坐在那里,四十多岁的样子,一副方中带圆的脸,眉毛粗黑,眼睛很大,但目光很柔和,非常耐心地听着这位妇女的唠叨,并不烦,至少没有露出来,很像我小学时脾气很好的班主任,任你调皮,任你成绩考得不理想,任你父母拎着你的耳朵在他面前不停地抱怨,他总是笑眯眯的,说:“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这样好脾气的老师,更别说医生了。我环顾了一下文医生的诊室,墙上挂了好几幅锦旗,“妙手回春”,“当代神医”,“转世华佗”之类,这样的锦旗,我是不大当真的,不过既然是朋友介绍,总有其道理,所以我也像文医生那样,他耐心地看病,我耐心地等待,而且,如果真是当代华佗,那么排这会儿队算什么呢?
   我发现墙上锦旗奖状里有一个铜质的奖牌,上面刻的字是:“2011—2012年度‘事业家庭双创优型’先进个人文敬舟”,除了字外,还刻有一朵花束,花束的小飘带斜斜地支棱着,远看好像一只蛾子。想到这我暗自笑了,转念又想,蛾子也可能是有家庭的啊,“飞蛾扑火”的蛾没准就是在为自己的家庭寻觅食物而舍生忘死的,可它就不可能得到“事业家庭双创优型”先进个蛾的荣誉称号,人蛾之别,判若天地,好在蛾子不知,心理平衡,扑火的心情和动机十分纯正,因此也可能是一种庄严的精神笼罩着它呢。在这点上,文医生能和蛾子媲美吗?我看了看文医生,这时他正在给人号脉,神情专注,目光如萤,暗暗发光,似乎已经在那神奇的脉动中找到了什么精微而玄妙的蛛丝马迹了。哎,那副眼神,专注得有点瘆人,幸好他没看着我,否则我会紧张的,怕他窥视到了我内心的秘密,譬如,我眼下的秘密是“蛾子”,如被他破解,他会怎么看我呢,那眼神肯定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想到这我竟然有点隐约地不安起来,觉得是自己不好,把人家往蛾子上联想,那么,我能不能往正面一点的方面联想呢,联想联想,Lenovo,就是随便想,这很容易。我的目光此时又回到那铜质的“蛾子”身上,果然心想事成,我看到那蛾子变成了小胖天使了,小胖天使带着小飘带斜斜地定格在那里,这么胖,肯定不缺食物,家人可能都是胖子,妈妈或者爸爸自然不用“飞蛾扑火”,可是天使有家庭吗,天使那么圣洁,不会涉及繁衍生殖这样世俗的勾当,可是那胖肉,难掩某种生理上的欲望,而这欲望与繁衍生殖又不能毫无关系。想到这我又不安了,明明在努力把蛾子往天使身上转换,可又想到繁衍生殖这样的俗事,我只好抬起眼睛往别处看去,试着换一种思绪。
   一个小时过去了,文医生依然对每一位病人都保持着细致耐心,这时终于轮到我前面那位病人了,她还没坐下,就开始诉说她的内分泌失调:“哎呀,医生,怎么办啊,我整个人都紊乱了,我长了非常多的痘痘,我胸痛,老是抑郁,焦虑得很哪,我才四十岁,就绝经了啊……”她的痛苦刚才还处于静态之中,瞬间就畅流了开来,像自来水龙头被猛地扭开了开关,哗啦啦地喷涌而出。我不知道这样的突变能缓解她的痛苦呢,还是在加深痛苦,然而不管怎样她的病也比我的失眠要严重得多,我因而同情她了,也发觉自己那小小的失眠实在不算什么,我开始感到不好意思了。
   当温和的声音几次提醒着我时,我才发觉那是在唤我,文医生看出我刚才在走神,和蔼地问道:“你好,哪里不舒服?”我说大概是神经衰弱,并把病例递了过去,然后补充道我已经连续几个星期睡不好觉了。
   “除了失眠还有别的症状吗?”
   “盗汗,半年盗了两次了,情况好像蛮严重的。”
   医生笑了笑:“你确定是两次?不是三次?这么清楚?”
   “是的,我确定。”
   “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别的症状?”
   “每天早上起来都头晕得厉害,胃也不舒服。”
   “舌头伸出来看看。”
   我伸出舌头,医生一边看一边为我把了把脉,他把脉的手指很轻,谈不上“指压”,几乎就是“挨着”。
   把脉之后,他笑了笑,一种情况已经了然于心的神情。
   “你平时是不是脾气特别急躁,比较容易发火?”
   “还行吧,一般般,也没有到特别的程度。”
   “脉象是好的,失眠可能是有点神经衰弱,肝脾嘛也有一些失调。没事的,很多女的都这样,睡前喝杯热牛奶,胃不好,记得吃饭按时,我开点药吧,你先回去吃吃,一个星期之后再来。至于头晕,我给你看看,颈椎不好也会导致头晕的。”
   说完,文医生站了起来,用他那只刚刚给我把完脉的手替我做颈椎检查,一边按抚着一边说,“你的颈椎曲度很不好,是个问题,这么年轻颈椎就这样不好,太不懂得爱惜照顾自己了。”
   这样温和体贴的医嘱,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我看着文医生放在办公桌上的全家福照片,就像所有幸福的家庭合影一样,太太是温婉贤惠的,女儿是青春可爱的,丈夫是体贴而有担当的,这种家庭很多,三者同甘共苦,紧密相依。
   我一般是不看报纸的,如果看,也只是注意报纸里社会新闻这一块,留意里面的家庭变故的“万象”,对其中的许多悲欢离合潸然流泪,我痛感现在像样的好男人是越来越少了,而像文医生这样家庭事业双优的男人则更少了。
   临走时,文医生又笑着对我点点头说,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二
   我的职业是首饰专柜的售货员,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大半时间,都是在一家百货大楼里消磨掉的。我卖的首饰是意大利的进口品牌,价值自然不菲。我每天都衣着黑色套装,化着明艳的妆容,与不同的顾客打交道,顾客里有时是一起来的情侣,有时候则是单独飘来的男人,这些男人对别的也许精明老到,而对首饰之类,则基本一窍不通,无知得可怕,所以面对此类单身男士,我常常还要充当一下临时的模特,有时碰到某些严重缺乏有关首饰常识的男人,我还不得不做些扫盲工作,他们也对我充满感激。然而,有些时候,这种临时性的“师生关系”也会出现轻微的动摇。比如吧,当那些男人把选好的戒指戴在我的手指上的时候,多半都会说些略微离谱的或者失去分寸的话,他们会说,哎呀,你的手真美,很雅致,哎哟,我怎么就没有给这样美丽的手买首饰的福气呢?话虽是这么说,但一般情况下,他们也就是说说而已,极个别的也会有些突兀的举动,如一边说着赞美手指的话,一边就轻轻地上手去摸了。此时我多半不作声地取回我的手,然后再迅速捏着首饰说,你真有眼光,你的未婚妻会很高兴的。这一招通常很灵,立即见效,但也有例外,那些男人还会继续徘徊不去,这时我会亮出杀手锏,说:“嗯,贵是贵了点,一般人买不起的。”我知道这一招很狠,也有点损,但无疑是让我摆脱那些男人的微型“出格”的最佳武器,我毕竟是站了几年柜台的资深首饰销售员了。
   即使如此,这两年我还是觉得那些单身男人,有时甚至是同来的情侣中男人的突兀举动,比以前增多了。是的,我的手长得非常美丽,几乎是美妙了,瘦而不瘠,肉而有骨,十指纤长匀称,皮肤细嫩如脂,连指甲也是好看的,当这些璀璨夺目的钻石戒指戴在我的手上时,我也不得不赞叹惊讶它们的美了。所以,我可以理解那些男人在为我试戴戒指时的异常,按医学术语,那种“异常”是“一过性”的。我记得有一个男人让我试戴了一款戒指后,又接二连三地让我试戴了十多款戒指,有意思的是,他并不做决定买还是不买,但天天来,一连几天,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或者说暧昧了。第六天,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旁边出现了个女人,更确切地说,他是被一个女人拖着来的,走到近处,那女人的目光忽然直直地、火辣辣地朝我投了过来,并没说话,几秒后,眼光忽然转向那个男人,嘴里闷闷地发出一种声音,男人的目光讪讪地不敢看我,好像“躲”了起来。那个女人后来买了一款近三克拉的钻石戒指,刷卡的时候英勇果决,这时我看到这女人的手长得很短,与这只她花了四十二万的戒指难以相配,无法好看,我的惆怅因之升起,毕竟,那只戒指在这柜台里待了近半年,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只。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工作,每天和珠光宝气打交道的结果是什么呢,我原以为是沉浸在里面,或者对那些富丽的首饰日久生癖——女人嘛,这样也不算病态吧,但结果却出乎我意料,我感到那些珠光宝气是一个精致的假象,一个玲珑的泡沫,此外,我也不喜欢虽然触手可及,但事实上永远也不会属于自己的感觉。
   我曾经想过,如果我有才华的话,会去做一个艺术家,哪怕像那位残疾的西班牙女画家弗里达一样,我也愿意。我喜欢她用自己美丽的手,把自己青春的肉体画得支离破碎,画自己的湿润闪亮的眼泪,画盛装美艳的自己和死神站在一起,仿佛凯旋,尽管不知战胜了什么又往哪里归去。我不懂艺术,真正的艺术是奢侈品,这种奢侈比我卖的珠宝首饰要贵多了,但是美女与死神在我看来是多好的主题啊,我永远也看不腻。可惜我不是搞艺术的那块料,我没有任何才华,我知道自己还年轻,虽然长得不丑,甚至有些姿色,可是这个城市年轻的有些小资小色的女人太多了,我怕走在里面会被湮没的。我与男人们约会,与同事们聚餐,与女友们逛街,以此塞满我下班后有限的时间表,可是这一切都难掩我的寂寞,我的寂寞一直在发芽,在生长,渐渐长成了一片潇潇的荆棘地。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