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作者: 落红天山雪
时间: 2016-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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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躺在床上半天依旧没有睡着,心里有些莫名的烦。白天在纺织厂上班的时候,无意间听见车间主任和生产科长说话,声音不大,可是却被去仓库取原材料的李静听得真真的。
李静躺在床上半天依旧没有睡着,心里有些莫名的烦。白天在纺织厂上班的时候,无意间听见车间主任和生产科长说话,声音不大,可是却被去仓库取原材料的李静听得真真的。这个纺织厂是个国营老厂,在当地也有些年头了,以前创造的效益也曾让人刮目相看,得过许多次县里,市里的先进单位表彰。头些年新上任的县长,为了大力发展经济,还曾在纺织厂讲过话。可是如今不行了,机器老化跟不上形势,有能力的设计人员又嫌弃厂里给的工资待遇太低,纷纷跳槽到了别的公司。他们厂里做出来的产品还是以前的那些款式,如今的社会发展一天一个样,人们追求时尚,追求个性。他们厂里做出来的羊毛衫如今的老年人都不爱穿。生产出来的产品在库房越压越多,连年亏损不说,到如今就连给工人开工资都成了问题。这个厂好像要申请破产了,可是这些工人却不知道怎么安置,车间主任和生产科长也在为自己的后路发愁,他们聊着以后该怎么办,厂里要破产的消息,其实李静以前就听说了几次,可是最后都没有了下文。这次就连车间主任和生产科长都在谈论后路的问题,可能破产的消息是真的了,也许不久之后这个干了二十几年的老牌纺织厂就真的不存在了。李静一想起这些心里就有些酸酸的,对于未来也忽然变得迷茫起来。
李静翻身看了看身边呼呼睡着的老公,心里有些羡慕他的睡眠,又有些心疼他的辛苦。李静的老公张永富是货站的装卸工,平时很忙也没得空休息。回来的时候一般都是一身汗水消退,满身疲惫的样子,常常正和他说着话呢,一转头就歪倒在一边睡着了。货站的活很累,也很急,不管几点只要到货了,他们几个人就得在规定的时间之内将那些货物装卸完,不论怎么样都不能耽误火车按时出发。一般人还真干不了这个,身体好,有力气是一方面,还得干活麻利。有时候时间紧,甚至得一路小跑背着一百多斤重的东西登上车厢。村里原来的那几个壮劳力去干不到两天就都回来了。他们说货站的活简直就不是人干的,平时没事的时候怎么呆着都行,有事就是急的,干那一会都能把身上的白毛汗给累出来。过去生产队整天没日没夜的,也没有这么个干法。
村里的那些壮劳力在货站干了不到两天,就都满腹抱怨地回来了。只有张永富一个人在那里站下了,并且这一干就是十三年。村里人谁也没想到,那些身强力壮的壮劳力都干不了的活,身体单薄一向老实巴交的张永富竟然坚持了下来,这对那些村里人来说无疑是个奇迹。谁都知道张永富有哮喘病,那是最受不得累的,一干重活,就上不来气,还咳嗽。虽然他的哮喘病不像村里那些老人那样严重,可是在货站出苦力,那也是顶要命的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在过去整个生产大队都闻名的刘凤九,那是真正的好劳力,每次只要李队长让他打头去领着干活,下面的人背地里都是骂声一片。那个刘凤九是个二杆子,用村里那些人的话来说就是缺心眼。刘凤九长得五大三粗,在生产队别人都是应付了事,天天出勤混日头,不管干多干少,挣个工分就行了。可是刘凤九那是实打实的真卖力气,往往只要他领着打头干活,那地里稀稀拉拉的都是被他拉下的人,当然张永富也是其中之一。在那时张永富就有了哮喘病,干活不紧不慢,谁也没看出他有哪里出类拔萃,刘凤九这个二杆子,去货站都没能坚持下来,可就是这样的一个还有哮喘病的人,竟然承受住了货站高强度的工作量,这点也不得不让那些村里人对张永富刮目相看了。
其实也难怪张永富干活那么卖力,如果换做别人也许一样如此吧,生活总是有许多无奈的事,对于张永富和李静尤其如此。在磨盘山镇谁都知道张永富有一个永远也不能停下来的理由,他有一个残障儿子,如今已经二十多了,长得是膀大腰圆,比张永富还高出少半个头。平时能吃能喝能睡,吃饱了睡醒了,没事就在村里晃荡,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人直愣愣的,却极少说话。虽说在村里倒是没闯下什么祸事,可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将来怎么办呢?所以张永富不能停下来,村里别的人还有理由不那么辛苦地活着,可是张永富没有,张永富知道只要他活着一天也不能停下来。
李静又翻了个身,侧身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午夜12点多了。每天这个时间都已经睡一觉了,生活容不得她有太多无谓的情绪,明天还将继续。李静闭着眼睛停止了胡思乱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李静起来晚了,睁开眼睛一看张永富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可能临时又接到了通知,饭都没来得及吃,只在橱柜里拿了几个昨晚吃剩下的凉包子。李静看着橱柜里被张永富翻动的痕迹,心里有些愧疚,也不知道他这一上午怎么熬过来。张永富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不过知冷知热,惦记孩子,也懂得心疼媳妇。他知道平时李静在纺织厂上班不容易,好容易赶上一月一次的轮休,难得能睡个安稳觉,走的时候都没叫醒她。
李静又想起昨天车间主任和生产科长说的话,纺织厂要破产了,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一想到这些,心下不仅一阵怅然。正想着呢,儿子张小宝从外面进来,嘴里喊着饿了,看着敞开的橱柜,伸手就抓放在盘子里的包子。李静一把夺下来;“妈给你热热再吃,不然容易坏肚子。”张小宝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没有说话。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盘子里的包子,终究却没有再伸手。李静看了看儿子的样子,低声叹了口气,也再没说话。她将昨晚吃剩的饭菜一并拿到锅里,架了一把火。回头告诉儿子别再乱跑了,饭一会就好。
其实李静的儿子不是生下来就这样的,张小宝刚出生的时候是个特别可爱的孩子,亲戚邻居谁见了都是喜欢得不得了,都夸李静有福气。只是这样平静幸福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在张小宝六岁那一年的冬天,感冒发烧两三天也没好。李静领着孩子去了镇上的一家诊所,被那个心不在焉的护士对多了药,本来那瓶药即使成人也不能一次注射,可是那个护士和人聊天聊得高兴,完全忘记了那是给一个六岁孩子注射的。回来之后高烧倒是慢慢地好了,只是常常流口水,目光直愣愣的,再也没有以前那个欢快劲了。开始谁也没在意,以为孩子感冒还没好,不爱说话也是正常的。可是又过了些天李静感觉出不对劲了,一个六岁的孩子一天天不吵不闹,在一个地方盯着一处角落,就能呆半天,口水流到衣襟上也不知道去擦拭一下,就那样任由口水一直流。
后来李静领着张小宝去了很多的大医院,都检查不出来病症出在什么地方,各项指数都正常,可是孩子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从镇上诊所回来之后,那个活波可爱的张小宝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整天沉默寡言、目光直愣愣的孩子。张小宝也上过学,只是在学校呆了三年之后说什么也不去了。张小宝时常流口水这个样子,在学校没人愿意和他坐一张桌,没人愿意和他一起玩,那些调皮的孩子还经常取笑他,欺负他。张小宝在学校的这三年几乎没有学会什么,离开的时候又都还给了老师。
离开学校的张小宝,这下自由了,每天依旧早早起来,在村子里四处转。在农村所有的人都是有事要做的,整天有忙不完的活,只有张小宝是个例外,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发呆,即使盯着山坡上的一只小羊也能看上半天。时光就这样悄悄地流逝着,一转眼张小宝也已经长大了,变成了一个20多岁的大小伙子,只是没变的是张小宝依旧满村乱转,没事常常发呆,回到家就知道喊饿。
背后李静也不知道掉过多少眼泪,别人家的孩子都是聪明伶俐,上学、参加工作、成家立业,可是自己的孩子呢?整天这个样子,真让人有操不完的心,也不知道自己和张永富老了之后这个孩子怎么办。每次一想到这些,心里就堵得慌,感觉这个世界一片黑暗,绝望得死都死不起。
李静坐在饭桌上,看着眼前的张小宝狼吞虎咽吃饭的样子,一颗心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以至于陈红走进屋里,李静都没发觉。陈红将手里的一兜水果随手放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陈红用手敲了敲桌子:“哎哎,想什么呢,这么投入?”
陈红是李静最好的朋友,也是无话不谈的闺蜜,两个人从小在一个村子里长大,在纺织厂开始招工就在一起,又被分到一个组,彼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虽然陈红后来搬到了县城去住,可是娘家依旧还在磨盘山镇,只要陈红回来,每次都会到李静的家里坐会。两家离得近,来往也方便。
李静愣了一下神,抬头见是陈红:“没想什么,你今天怎么回来了?这么闲啊?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了以后来不用买什么,看你又买这些水果。”
陈红嘿嘿笑了:“又不是给你买的,这是给你家小宝买的。”
“他又不是小孩子了,用不着这样惯着,如果小宝没这病的话,我如今差不多都应该做奶奶了。”李静说完这话,苦笑了下。
“你呀,也别整天想那些不开心的事,车到山前必有路,没有过不去的坎。”陈红这样劝解李静也不知道多少回了。只是自己也知道,有时候用来劝说别人的话,却劝说不了自己,事情没摊到自己身上,说出来的话总是那样苍白。
陈红其实和李静同岁,只是一起出门,任谁看上去李静也比陈红苍老得多。陈红年轻时长得漂亮,皮肤还白,当年可是纺织厂的一枝花,有好多小伙子追求她,各种搭讪无事献殷勤。只是那时候的陈红心高气傲,根本看不上这些农村户口,长在庄稼地里的农村人。虽然陈红也是农村户口,也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往上数八辈,也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可谁让陈红天生丽质,长了一张这么漂亮的脸蛋呢。那时候拥有城市户口的确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光是每个月的城市供应粮,就值得让那些整天在生产队挣工分的社员眼红心热。虽然那时候的城市供应粮也是按人定量发放,一个月也就那么一点细粮,几斤白面二斤豆油什么的。可即使是这样,还是让常年几乎见不到油星的农民眼馋不已。
那时候好多农村姑娘找对象都渴望能够嫁给城里人,做城里人的媳妇是他们最大的梦想。嫁到城里也就彻底脱离了庄稼地里繁重的农活。嫁给城里人托关系还可以把户口也迁到城里,那样自己每个月也可以名正言顺地领到那一份城市供应粮了。这对常年住在农村长在庄稼地里的人来说,也的确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那时候同村的张老三,他有个兄弟在城市一个钢厂做车间工人,张老三与同村人见面那都是满满的自豪感。与人说话聊天,不管开始说什么话题,最后都会引到他那个在钢厂的兄弟身上。说什么城市里钢厂待遇有多好,平时吃饭也是四菜一汤,那是干部才有的待遇,白面馒头管够,随便吃。逢年过节的厂里还发放福利,待遇比咱们这的乡长都好。刚开始大家还有兴趣听张老三说,后来看他翻来覆去的也说不出什么新意,下次没事再看见张老三过来,就都远远地躲开了。
在李静和同村的老实巴交的张永富结婚的第二年,陈红也结婚了,对象果然是个城里人,听说还是个干部,只是村里人几乎没怎么见过,也不知道长得什么样子。只有李静知道陈红嫁的那个所谓的城里干部是个什么人。其实也仅仅是一个一百多人厂子的保卫科长,比陈红大了五六岁,个子倒是长得挺高,只是一对三角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一张脸整天阴郁着,见了谁也不知道说句话,经常出去喝酒、耍钱,醉得辨不清东南西北,常常被人搀扶着送回来。两个人没事总吵架,那时候陈红回来没少和李静诉苦,谁知道自己一心嫁的城里人竟然是这样,当初嫁给城里人的那点优越感,早就荡然无存了。每次回来看到李静和张永富恩恩爱爱的,倒是有些让人羡慕了,只是后来谁也没想到张小宝会变成这个样子。
其实陈红早就离婚了,离开那个保卫科长,带着一个两岁的小女孩又嫁给了另一个城里人,是一个车间工人,每天上10个小时的班,周末都没有休息的时候。不过人很好,对他们娘俩也是没得说。
陈红回来是看她爸的,陈老爷子脑血栓好多年了,虽说不是那么严重,还没到卧床不起的地步。可是行动不便这点却是没法改变的。陈老爷子没事拄着拐杖在村中平坦的路面缓慢地移动着,累了就找个向阳的地方坐会,晒晒太阳。陈红这次回来又给爸爸买了许多药,管高血压的,预防心脏病的,林林总总的预备了一大包。陈红住在县里,小女儿在上高中,不经常回来,回来一次就提前预备许多东西。
陈红和李静坐在屋里说着话,张小宝这个时候倒是格外安静,不吵也不闹,吃着陈红买的水果,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装水果的那个袋子在发呆。
张永富是亮天的时候,接到队长电话的。他们货站装卸工有一个队长,是货站调度经理的外甥,年岁不大,三十六七岁的样子,叫做李大坤,不过背后这些工人都叫他“二鬼子”。李大坤这个人没事爱耍点小钱,即使在货站等货来的间隙,他也耐不住寂寞,也会组织几个人和他打会牌。他人又精明得很,牌打的也好,鬼精鬼精的,很少有人在他手里赢到钱。不过李大坤是个讲究人,和这些工人玩都是小打小闹,就是凑个热闹而已,不管赢了多少钱,李大坤也不会装进自己腰包一分。常常是用这些赢来的钱,给干活正累的工人买烟买水,买点吃的临时打个尖。李大坤虽然是调度经理的外甥,平时倒和这些工人打成一片,为人也讲究、公平,这些工人也愿意听他调遣。李大坤是装卸队长,他是不用干活的。这些工人挣的工资都是计件的,一般都是按吨来计算,多干多得。有时候来的货多,李大坤就会另外多安排人,货来的少,就直接打电话通知货站的那些老员工,直接去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