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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青年

作者: 陈年 时间: 2016-12-27 阅读: 249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闰七不闰八,闰八动刀杀。  那年夏天商店的黄布脱销,街上的孩子都穿黄背心黄裤衩。家里如果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儿女们都赶着给老人做寿衣添寿,已经做好的寿衣寿鞋

闰七不闰八,闰八动刀杀。
   那年夏天商店的黄布脱销,街上的孩子都穿黄背心黄裤衩。家里如果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儿女们都赶着给老人做寿衣添寿,已经做好的寿衣寿鞋拿出来摆在太阳底下晒。寿衣上印满卍字形暗花,寿鞋上绣满大朵的云儿。
   “街上有一股看不见的煞气。”冷先生一手持一面小镜子一手拿一把小巧的眉镊子,边说话边扯下一根长过眉梢的眉毛。土街的女人们拿着针线活围在冷先生身边你一句我一句,都想知道“煞气”最后会落在谁家。冷先生把银色的眉镊子尖放进嘴里抿着,舌尖轻轻一吐,一根眉毛飞到刘婶的脸上。天机,天机不可泄露。
   冷先生虽然是女人,但土街的人都尊称她为先生。冷先生通神,能借着她的身子让阴间人和阳间人互相通上话。土街人谁家想和死去的亲人说说话,问问事,就找冷先生来联系。冷先生下阴收钱,一次三块五块不等,具体看说话的长短。冷先生说,邮局打个电话还要收长途费,再说阴间阳间两边跑,伤身子。得大补才行。
   穿上新衣服的孩子们像一群无法无天的孙猴子,一个个在小巷子里上窜下跳。白亮亮的日头下,他们的身后拖着一道又一道黄影子,那些影子重叠在一起,旋成一股风,绕着土街飞腾而起。
   刘婶给红霞和红兵一人缝一件黄背心,红兵不穿,说是穿在身上就像抹了一身屎。哥嫌难看不穿,红霞臭美也不想穿,可她妈拿着笤帚抽得她满院子跑。黄背心又肥又大,把红霞瘦小的屁股包得严严实实。红霞抽抽咽咽地哭过一阵,又高兴起来,她用手抻抻背心的底边,想如果再长一点就好啦,再长一点就能当裙子穿。她在电影里见过一个女孩子就穿着那种长过大腿根的小裙子。很匪!土街人说一个女孩子穿衣打扮太出格,就说匪得不行。
   红霞的老师被班里男生气得生病住院,学校便派来一个厉害的男老师来给她们上课。男老师沉着脸站在讲台上说,我是来看西瓜的,只要西瓜不骨碌在一起打架就行。男老师从来不讲新课文,而是重复地留作业。男老师留作业很有特点,抄课文。一篇《草船借箭》抄十次;一篇《猫》抄二十次。第二天早上交作业,完成不了,乖乖地把手伸出,用黑板擦打手心。男生女生都打,一点情面也不讲。男老师说女孩子不要脸起来比男孩子还可恨。
   刘红霞被这些没完没了的作业快折磨疯了。虽然聪明的她早就发明了用三只笔写作业,一个手指缝里夹一只笔。写一遍生字词可以冒充三遍,可就是这样也得写到手腕子抽筋。同学们背地里都说,男老师的良心让狗吃了。狗吃不吃人心,刘红霞不知道,不过她不想把手变成大馒头,那就得老老实实地完成家庭作业。
   吃过晚饭,大哥刘红兵和他的同学们在院子里闲谝,都是武打电影和香港电视剧里的人物,李连杰,白发魔女,一灯大师,少林寺,九阴真经,一指禅。他们谈论的声音很大,红霞的心痒痒得像钻进几万条虫子。红霞喜欢白发魔女,更喜欢她的武功,她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成为一个武功超人的女侠,用点穴功把男老师永远地固定在讲台上。不让他回家吃饭,也不让他上厕所。想到这些有趣的事刘红霞捂着嘴笑起来。刘红霞嘴里一边长一颗大龅牙,笑得时候总是习惯捂着嘴,没人看也捂得紧紧的。
   刘红兵今年初中毕业,过几天去矿务局里参加完中考,就不用再去学校。刘婶不指望儿子能考上重点高中,考个技校就烧高香了。即使考不上技校刘婶也不担心儿子的前途,最差还有招工的这条路,矿上为了解决待业青年,隔二年就要从社会上招一批新工人补充到井下一线。他们这里的孩子很少读高中,也不是家里供不起,只是觉得念那么多书没意思。念再多的书也是当工人,当爹当妈的都没啥大文化,还不是照样往家里拿钱?
   红霞知道大哥他们今天晚上肯定又有活动。刘红兵和他的同学们近来晚上常出去“干活”,干活就是从煤场里拿点炭出来卖了换零花钱。这种事在他们这里不算是偷,大人们也经常干。虽然煤场的墙上贴了很多处罚条例,还定出具体罚款多少,可人们不怕,他们都说,那些死制度都是给老实人定的。守着这么大的一座煤矿傻子还花钱买煤。刘红兵他们也觉得那些堆在煤场的煤就和自己家里的东西一样,顺手拿一些就拿一些,谁也不会说三道四。公家的东西嘛,拿公家的东西不算偷。
   刘红兵他们的活动要等到天黑以后才能进行,孙小军提议打扑克,他们把一个纸箱子翻过来当桌子,在上面捉红三。红桃三和方块三都是要捉的对象。如果对家把红桃三摆出来亮明的话,三可以打倒四。三大于四?好像老师没这么讲过。红霞的算术不太好,一直弄不明白大于号小于号的开口方向。
   院子里的地雷花开得粉彤彤的,大哥他们坐在地雷花下面,年青的脸浮在一大片一大片的粉色后面,红霞觉得像电视里的某一个镜头,一闪而过,又一闪而过。
   啥草船借箭,啥作业,去一边吧。红霞的心思早跑到了扑克摊上,她丢下笔趴在玻璃窗上看大哥打扑克。红霞的视力极好,隔老远也能看清大哥手里抓的牌。大哥的手真臭,连个过一米的牌都没有。一米就是十以上。红霞还能看到大哥旁边孙小军的牌。孙小军怕身边的人偷看,打开牌悄悄瞄一眼,又把牌抿在一起。红霞眼尖,看到孙小军把方块三藏在别的牌下面。方块三就是要捉的红三,也就是隐藏在他们这里面的叛徒。让红霞心急的是,大哥不知道孙小军底细还让着他出牌。红霞着急地敲着玻璃窗,想把这个叛徒指给大哥。大哥听到声音,向后摆摆手,意思是让她好好写作业。
   红霞故意把课文抄漏了几段,心里默默祈祷着老师不会一句一句地细查。大哥果然输了,被众人倒捋着头发,笑骂一番。这个说,留着好牌等着生孩子呢。那个说,臭,牌技真臭,这手今天抓大粪了吧。大哥不服气,把手里的七七八八甩出来,说,主要是运气不好,没有好牌,神仙也打不来。大家伙笑,洗牌,洗牌,敬供,敬供。赢家吃供,输家敬供。敬供的意思就是把手里最大的那张牌孝敬对家。比如大王,比如小王。
   大哥把手里的大王抽出来敬供给孙小军。红霞心里说,活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本子用完了,红霞没舍得换新本子,而是翻过背面来写。打扑克的声音太诱惑人了,红霞实在忍不住,看看刘婶的屋子,偷偷地跑出来,猫着腰藏在大哥的背后看他们打扑克玩。
   她悄悄和大哥说,你们今天晚上活动时带上我吧,我帮你们放哨,
   刘红兵看她一眼,一个黄毛丫头,跟在男生屁股后面添啥乱?
   我的劲儿很大,我也能背炭。
   我们那是干活,不是出去玩。
   干啥活?不就是偷东西吗?红霞把“偷东西”三个字重重地说出来。
   刘红兵愣一下,又忙着去抓牌。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刘红兵他们一人拿一个蛇皮袋子向煤场走去。煤场在矿上东面,用蓝砖头围起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个大磅房,白天给家属区送炭的驴车装好炭,把驴车赶上去过称。过完称把一张粉色的三联单递给里面的工作人员。晚上煤场只有一个看场的老光棍,不过人们说老光棍一点也不寂寞,他手里有权,附近村里的哪个女人想要煤,和老光棍睡上一觉就能不花钱往家里拉炭。
   老光棍的狗先叫起来,孙小军把用酒泡过的馒头丢给它。再等一会儿,红兵他们趴墙头跳进院子,摸到堆煤的地方,挑大块的轻的往袋子里装,重的是矸石。其实看门的老头知道有人偷炭,只是心里不太想管,这营生得罪人。公家的东西,睁一眼闭一眼没必要那么认真。只要不是开着汽车来拉,一个人又能背多少斤?红兵他们也有良心,卖了钱,下次去煤场的时候买一盒好烟放在老头的窗台。迎宾呀,桂花呀都是带海绵咀的贵烟。以后老头一听到动静就回屋里看电视去,并把声音开得很大。有时候他们折腾的动静太大,老光棍还喊一嗓子。不像是抓小偷,倒有点为贼站岗放哨的意思。
   有了钱刘红兵自己也偷偷买烟抽,瞎熏,他觉得只有嘴边叼根烟才像个男人。带咀的迎宾烟有一股淡淡的奶糖味,很好闻,只是抽一口,呛得流眼泪。
   刘红兵去中考的那天,刘婶煮了鸡蛋,买了油条。两个零,一个一,凑在一起就是一百分。红霞撇着嘴说,偏心眼,重男轻女,封建脑子。
   七月,学生到学校取成绩单。刘红兵考得不好,技校肯定没戏,但升个职业高中应该没问题。到了八月中旬,职业高中的通知书还没下来,倒是有矿上要招工的消息风言风语的四传。
   初中刚毕业的男生女生都拿着户口本跑到街道填写登记表,办待业证。办完这些再去指定的照像馆照身份证的大头像。待业证,身份证,这两样是招工的基本条件。
   刘婶盯着儿子问,还想到学校混二年职业高中?要是没心思念书,早点上班也好,早工作早挣钱。刘红兵心里发慌,他拿不定主意,不上学的话,就成了人们嘴里的社会青年。他想不出社会青年是个啥样子,总觉得出生社会挺神秘的,喝酒,打架,谈女朋友,骑着自行车追汽车,大概和香港电影里的古惑仔差不多吧。
   孙小军弄到一点零花钱,来找刘红兵打台球去。刘红兵知道孙小军已经领了待业证,就问孙小军,上学好,还是上班好?孙小军说,反正上两年职业高中以后回到矿上也是当工人,干脆上班算了。自己挣钱自己花,没人管,还自由。
   孙小军穿着新买的“人”字拖故意一撇一撇地走路,刘红兵认出就是街上那种二块钱一双的泡沫拖鞋。刘红兵有点瞧不上孙小军,一双处理鞋还值得这样显摆?
   孙小军大方地给了刘红兵一块泡泡糖,两个人边走边吹泡泡玩。刘红兵憋着气吹起很大的一个白泡,孙小军用手指轻轻一捅破了,刘红兵摸摸粘在嘴唇上的泡泡糖,再看看孙小军的手指,有点恶心。
   这年夏天临街的人家都从城里买回台球桌学着做生意,好像是一夜之间土街上挨挨挤挤就摆满了墨绿色的台球案子,条件好点弄两袋水泥沙子铺一铺地,再进城里买一块彩色条纹塑料布苫一个顶子。差点的,就在家门口摆两张桌子露天经营。不管条件好坏,一到晚上台球桌前后都挑起二百瓦的大灯泡,把周围照得和白天一样。刘红兵他们这帮刚刚毕业的初中生们精力无比旺盛,挥着球杆,丁丁当当把土街原本寂静的夜晚打得热火朝天。
   刘红兵刚一进场,台球厅的老板就从冰柜里拿出两根雪糕请他们下下火。刘红兵的台球打得好,他有个外号叫刘一杆,意思是说,一杆挥到底。台球厅的老板碰上拿不下的高手时,喜欢找红兵帮个忙救救场,也不白帮,一盒好烟肯定跑不了。
   今天这个忙帮的有点大,一个社会青年已经赢了十几场,还不肯下场,别人怕输都不敢和他玩,老板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去。红兵嘴里叼着半截雪糕,伏下身子,瞄了瞄八号球,又瞄了瞄对面那个社会青年。那人穿着一件黑色两股经背心,背心中间画着一个狼头,很酷。刘红兵有点心虚,手里一使劲儿,脱杆了。可是换场时,红兵看到他下面竟然穿了一条又肥又大的黄裤衩。刘红兵笑了一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放松,果然第二场就把他比下来。那个社会青年脸憋得紫红,边往外走边说,你给老子等着。那恶狠狠的样子,红兵有点怕,不过嘴巴还挺硬,等什么等?有本事现在就叫人去。
   刘红兵很晚才回来,进门先趴在水龙头上喝了一肚皮凉水。他擦干净嘴巴和刘婶说,他决定不上学了,上班!
   老刘知道儿子不上学的决定,高兴地带着他去半枝莲的饭店点了几个菜来庆祝他初中毕业。一个土豆丝,一个红烧豆腐,一个油炸花生米,还特意点了一瓶啤酒。老刘用牙咬开瓶盖子,给儿子倒一杯,给自己倒一杯。啤酒沫子溢出来,刘红兵低头喝一口,苦叽叽的,还有一股子马尿味。半枝莲大方地端了一碟子拍黄瓜过来,家有喜事!加个菜,不要钱!边说边盯着刘红兵看,刘红兵脸一下红了。
   吃过饭,老刘先带着儿子去照身份证的相片。刘红兵坐在方凳子上,手脚不知该怎么放。那个照相的老板,一会儿让他挺胸,一会儿让他抬起下巴。刘红兵手里湿津津的,比考试还紧张。好不容易摆好姿势,照相的老板又停下来一定要他把鬓角的长头发捋到外面,把两只耳朵完完全全地露出来。还说,这是照身份证,万一你没长耳朵呢。老板说话挺幽默的,刘红兵想笑一笑,但没笑出来。
   照完像又到街道上填表领待业证。街道里等着填表的人很多,有几个还是刘红兵的同学。大家见了面,互相打着招呼,讨论着那个空该怎么填。看到他们,红兵踏实了许多,看来大家都要上班,都要当社会青年。
   老刘高高兴兴地领着儿子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见人就说,给儿子办个待业证,准备招工用。那些大人都用另一种眼光看他,好像刘红兵不上学比上大学还荣耀。
   领过待业证,老刘不再把儿子当小孩子,家里的大小事都要和他商量一下。老刘抽烟时,顺手甩给刘红兵一根小官厅烟。刘红兵也不客气,一只手接过来,另一手拿过老刘的烟对个火。老刘不反对儿子抽烟,抽烟喝酒是个结交人的手段,以后在社会上用得着。
   刘红兵隔两天就用老刘的刮胡刀剃一剃嘴角边那一层浅黄的绒毛,他们男孩子们私下都说,男人的胡子越剃越旺。刘红兵想留老刘那样的胡子,黑黑的,好像用墨画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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