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花
作者: 素墨清香
时间: 2016-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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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说到菊花,周围数断背岭山下的最出名了。断背岭山下的野菊花虽然杆瘦叶碎花小,但开出的花来那是馨香馨香的,特别是野菊花成遍成遍地开放时,那简直叫野菊花的
摘要:黑压压的送葬队伍一直将菊儿送上了断背山,折下胸前的白菊花系在山上,让纯洁的菊花开满断背山,香着柯家世世代代……
一
说到菊花,周围数断背岭山下的最出名了。断背岭山下的野菊花虽然杆瘦叶碎花小,但开出的花来那是馨香馨香的,特别是野菊花成遍成遍地开放时,那简直叫野菊花的海洋,白的是银海,黄的是金海。当然,野菊花不能跟家菊攀比,家菊有人工护养,所以开起来硕大艳丽,野菊花生长在野外,历经风吹雨打日晒,所以叶瘦花碎。
这倔强的野菊花,虽然金海银海般地开着,但选择在暮秋时节则注定没有好的结局。
秋,在四季里最是善变而又不稳定的季节,特别是到了晚秋,又是冰来又是霜,往往只需一个夜的功夫,便将成片的野菊花打得像在热水里烫过的青菜一样蔫了。
这个结局,不知道是野菊花选择季节的错误,还是天不做美?这不,柯朴顺的老娘梅婶刚从菜园子里打猪菜回来,看见成片的野菊花昨夜里被冰霜冻死,一路上还叹息着。
梅婶提了一篮子猪草正吃力地往回走着,还没到自家门口,就看见自家门口围了很多人在吵吵闹闹的,不知道家里又出了么子事,吓得丢了猪草篮跑到近前就问:“这么多人挤在门口,出了么子事啊?”
人群里的山狗子见梅婶回来了,就挤出人群上前说:“梅婶,你家菊儿出事了啊!”
“我家菊儿出么子事了?山狗子。”梅婶听说菊儿出事了,吓得脸色刷白,话也不知怎么问出口的。
“听说被车撞死了。”山狗子冒失地说。
梅婶一听菊儿被车撞死了,顿时如五雷轰顶,一口气闷在胸口出不来,“啊”的一声就昏死过去。山狗子忙上前一把扶住梅婶,站得近的几个柯家妇女也赶过来帮忙将梅婶扶坐在地,掐仁中的掐仁中,锤背的锤背,一时大家手忙脚乱起来。
善良的菊儿被车撞死了,这给断背岭山下老屋柯家人出了个大难题。菊儿虽然是梅婶的孙女、瘫子柯朴顺的女儿,关键是菊儿不姓柯,按老屋柯家祖上的规矩,外姓人是不能埋在柯姓祖坟山上的,当然柯家媳妇除外。这会儿,围在瘫子柯朴顺家门口的柯家人正议论着这事呢。
“瘫子家算是塌了天,这可怎么办啰?”火生叔的堂客春妹婶心慈地说。
“菊儿死了,得看老屋柯家人让不让瘫子的女儿埋在柯家的土地上?”柯毛小的堂客幽兰嫂则快嘴快舌地把话挑了出来。
柯毛小从来都是堂客做主,这会还是慢声慢气地附和着堂客的话说:“我是没有话说,就看队长和前辈敢不敢破这个规矩?”说着说着自己倒装起好人来把问题踢给了别人。
柯毛小夫妻俩当着大伙的面一唱一和地把话挑明了,立即引来了在场人的一片议论。
“依我说,要是柯家的人不许菊儿埋在柯家,那柯家人就太不近人情了!”玉珍嫂更精明,装了好人还责怪别人。
火生叔天生嗓门大,性子又直,见不得人家说话阴阳怪气的,听着就不舒服,心里要说的话也就直接了当地捅了出来:“不要说是柯家,就是断背岭周围有谁当得菊儿?一个十四岁点大的小女孩,吃了几多苦?受了几多累?柯家人又不是没眼睛看到,要不是菊儿一副嫩肩膀撑得起瘫子一个家,能培养柯家四个大学生?问问还有哪个比得了菊儿?菊儿虽是个外姓小孩,但柯家人要晓得好歹!”火生叔平时十分同情菊儿,一口气就把藏在心里多时的话吐了出来。
柯家生产队长柯正旺也直,见火生叔说这话就不爱听,走到火生叔跟前反问他:“你听到哪个说不肯了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哪是一成不变的?”
火生叔也不示弱,红着脸顶着正旺说:“你柯正旺敢破规矩?就是你肯,哪几个前辈也不肯,特别是本善大爷,犟得要死!”
“犟,也要讲道理,你说是吧?犟总犟不过一个‘理’字!”队长柯正旺用坚定的口气回道。
其实,菊儿的死,柯家一些人围在梅婶家门口一闹,二三十户人的柯家通屋都能听到,那几个前辈哪里有不知道的道理?当时柯树堂大爷在自家门口听到了菊儿被撞死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问题,于是赶紧到柯本善大爷家找老哥哥商量。
树堂大爷前脚到本善大爷家,柯山伢大爷后脚就跟了进来,本善大爷反问山伢和树堂两个:“你两个老弟的意见呢?”
“我俩是同意菊儿埋在柯家祖坟山上,这个规矩破的值!”两个前辈同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本善大爷一拍桌子,说:“要得!走,把我们三个老家伙的意见跟大伙说说去!”
火生叔和柯火旺正争得不可开交时,柯家前辈本善大爷和树堂大爷山伢大爷三个人就到了跟前。大家见前辈来了,自然不说话,场面也就安静了下来。三个前辈径直走到人群中央,本善大爷张着他那口没了牙的瘪嘴用劲说:“乡亲们,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我不聋,也不是不讲理的倔老头。大家不用担心,我们几个老家伙还不至于固执到无情无义的地步。”
毕竟是年纪大了,一用劲说话就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本善大爷停了一下,待气顺了些又接着说:“菊儿是柯朴顺的养女,不姓柯是不假,但菊儿是柯朴顺家的恩人,柯朴顺如果没有这个养女就没有这个家。”本善大爷有些动情,说着用手一指柯朴顺的屋又说:“没有菊儿,他柯朴顺四个儿子就没办法上大学,我大屋柯家就少了四个有出息的人。菊儿是柯朴顺家的恩人,也是我们柯家的恩人!”又咳了一会,本善大爷吁了口气继续说:“柯家的恩人死了不埋在柯家埋在哪里?难道还要抬出去埋?让断背山里的人笑话?”
本善大爷终于说出了柯家所有人的心里话。
二
俗话说:“过了八月中,梳头洗脸工;过了九月重(阳),梳头洗脸忙。”重阳过后,白天越来越短,真是一转眼的功夫天就黑了,乡亲们渐渐地散去,只剩下哭得死去活来的梅婶孤仱仱地坐在自家堂厅里。毕竟上了些年纪,七十多岁了,平时家里生活条件又差,这几年连续地受打击,身体也是越来越不好,这一哭一闹地就把个梅婶折腾得只剩下半条老命了。
梅婶抹一把眼泪甩一撮鼻涕,望望瘫痪在床的儿子柯朴顺,想想刚才还活蹦乱跳的菊儿,自言自语地说:“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又死了,老天都瞎了眼啊!”
菊儿是个很懂事的孩子,自从跟她娘进了柯家门,这孩子就没过几天好日子,她就像大人一样挑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用小孩子的头脑考虑着家庭的大事,用小孩子的双手做着大人的农活,不但养活了梅婶一家人,还包送了四个哥哥上了大学。
梅婶清楚地记得,孙女菊儿那年来的时候也是秋天,可那年的秋天不像今年的秋天这样阴森森的冷酷。那年的秋天是阳光明媚秋高气爽的日子,断背山下的石头滩上田埂边到处都开满了野菊花。梅婶和老伴葵宝叔带着四个孙子在门口接菊儿和她娘。因为是儿子续弦,按乡下人的老规矩,就没有请人热闹,只是晚上办了一桌酒,叫上柯家几个前辈和柯家小队长一起吃了顿饭,算是把菊儿她娘娶进了门。
菊儿是她娘飞凤跟前头男人生的,菊儿娘虽然还年轻漂亮,毕竟是二婚头,又拖了菊儿这个油瓶,就再也没有资格挑剔人家男方了。
柯朴顺并没有隐瞒自己有四个儿子,还有父母在世的情况。菊儿娘知道儿多母苦后娘难当的处境,好在柯朴顺身板结实、心地善良,又有一套养家糊口的手艺,也就答应了这桩婚事。
梅婶清楚地记得,菊儿和她娘来的那天,柯朴顺是手牵着菊儿的小手先进柯家门的,菊儿她娘一个人跟在后面进门的。当时梅婶看见这一幕,心里就有些不高兴,埋怨儿子不懂事,不牵着菊儿娘的手三人一起进门,但爆竹响过后,一家人还是热热闹闹了一回。
菊儿小的时候很讨人喜欢,菊儿六岁那年,她娘刚好二十八岁。刚来的时候菊儿个子高高的,头上用红色橡皮筋扎了两根踺子似的辫子竖在头上,圆圆的脸红扑扑的,两条眉心中间用红粉点了颗美人痣,显得特别可爱。
漂亮的菊儿无形之中就成了梅婶一家人的宝贝,也赢得了柯家老少爷们的喜欢。
要知道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做父亲的天性就疼女儿。虽然菊儿不是柯朴顺的亲生,但柯朴顺生了四个光头儿子,这回平白捡了个漂亮女儿,比捡了块金子还高兴。
翻过年,菊儿就满七岁。
或许是菊儿白天跟哥哥们一起玩得太累的原故吧,吃完饭菊儿娘帮菊儿洗完澡。柯朴顺走到床边先抱起菊儿让她睡好,然后回头对身后的堂客说:“菊儿快七岁了,该让她上学了。”
堂客正脱着衣服准备上床睡觉,听男人这句没头没脑地说话,顺口也就回了一句:“菊儿读书要到九月一号,还早得很,你急什么?瞎操心!”
柯朴顺跟菊儿盖好被子,转过脸对堂客说:“我这不是跟你商量么?”
“该急的不急,不该说的又说。”堂客说完就往被窝里钻了进去。
堂客看都不看男人,只是扭过脸看了看睡在身边的菊儿,生怕吵醒她,就压低嗓子说:“孩子都七岁了,还跟父母一床睡。”
“小孩子跟自己的父母一床睡怎么啦?又不是跟别人的父母睡。”柯朴顺满不在乎地说着,然后也脱衣上床睡觉。
“你个猪脑筋,没听老人说七岁不同床?再说孩子懂事了,睡在一起多不方便,要是半夜醒来被她看见那事,多不好意思!”堂客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大堆,这句终于说出了要说的话。
柯朴顺一听就乐了,往被窝里一钻,用劲将堂客往怀里一搂,腿往堂客腿上一压,一侧身顺势就翻到了堂客的身上,得意地说:“那我就轻轻地搞……”
堂客从被窝里伸出一只白手将电灯拉熄了……
三
别以为梅婶一家上有老下有小,吃闲饭的人多日子就一定穷,但农村里只要人勤快身体健康,就有口饭吃。
儿子柯朴顺是家里的顶梁柱,里里外外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田地里的活有梅婶男人葵宝带着儿媳妇飞凤做,家里养猪烧饭的事梅婶一个人就包了下来,农忙的时候还有四个孙子可以帮一把。
八几年农村的孩子放了学,在家得样样要做,八九岁时就开始在家照顾弟弟妹妹,大点十一二岁就要到外面去打猪草,再大点十三四岁就要下农田干活,帮娘老子一把。
梅婶一家最值得人骄傲的还是四个孙子诚实,个个念书成绩好,一家人就指望儿女成龙成凤。
说起来也是怪事,梅婶家这四个孙子不但读书成绩好,在外还不惹事生非。要说有人管,柯朴顺可从来没管过,也没那闲功夫,公和婆只字不识,又无娘呵护,这只能说得益于家庭氛围和做大哥的带头作用。一向弟弟都以大哥为榜样,读书做人都跟大哥学,二来大哥时时管着,做人做事不许出列,往往比娘老子管还顶用,哥哥管弟弟从不客气。
柯朴顺是手艺人,个头大身板硬,做事不急不慢还有条理,所以一家人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就像那野菊花沐浴在春光里,长得异常茂盛。
春耕农忙季节,东边的天空刚刚放白,断背山林里的鸟儿就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像是催着熟睡的人们早些醒来下地干活,莫耽误了春耕播种的时节。
柯朴顺怕惊醒了菊儿娘俩,蹑手蹑脚地下得床,轻轻巧巧地穿上衣服,就驼着犁出门到牛棚里牵了牛耕地去了。
耕完一垄地,太阳也升上了断背岭山头,柯朴顺看看日头快到上工的时间,赶紧歇了手上的活回家吃饭。
梅婶这会早就将早餐煮好了,五个孩子的饭都装在桌子上摆得好好的。
吃完饭柯朴顺就带着四个儿子先下地去了,菊儿见哥哥们都去做事,也吵着要去,梅婶只好过来哄,不肯她下地做活,但菊儿还是跑了出去。
做了一天的事,到天黑一家人才收工回来,这时梅婶己把菜炒好了,饭也煮好了,都端在桌子上,又用脸盆打了一盆水,让大家洗手。
肚子早就饿坏了,大家草草洗了下手就围在桌上吃起饭来。
菊儿坐在继父柯朴顺身边,柯朴顺就往菊儿碗里夹菜夹肉。灯光下,对面坐着菊儿的婆端起碗瞧着菊儿说:“叫你不要去,偏要跟着去,你看看,一天就晒黑了。”
菊儿娘说:“做做事,晒黑点还健康些。”转过脸又对自己的男人说:“你也不要尽往菊儿碗里夹好的,还有那四个嘞!”
柯朴顺望了望坐在对面吃饭的四个儿子说:“哥哥大些,自己知道夹菜,菊儿人小胳膊短,我就帮着夹吧。”说完对着菊儿一笑。
梅婶一边吃饭一边对着儿子说:“顺子,你也别逗菊儿,早些吃完饭好睡觉,今天做事都累了。”顿了一下,好像记起来什么,又说:“哦,菊儿明天还要起早上学,你得用自行车送送。”
“晓得,娘。”
开了春,天气一天一天地暖和起来,是又该给孩子们添置衣服的时候了。
农村的孩子,特别是家庭孩子多年龄又相差不大,衣服都是老大穿小了老二接着穿,老二穿小了老三捡起来穿,直到穿破了或者是不能再穿了,才洗好收起来留做拆片做鞋用。
到了八几年,就不像从前,家家户户请裁缝到家里做衣服。这会子一般人都是在商店里扯好布,再送到街上裁缝店里做。年轻人又不同,年轻人爱漂亮打扮,都是直接到商店里买成品衣服回来穿,这样的衣服穿起来才好看又时髦。
柯朴顺跟堂客菊儿娘商量:“给老大买新的,其他小的就一个捡一个旧的穿。”
堂客感到这样有点委屈三个小的了,就不太赞同,“孩子都大了,一人总得买一套新的,免得其他三个不高兴。”又担心钱不够用,就说:“菊儿人小,衣服年年买,还是新的,今年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