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人
作者: 雁南
时间: 2016-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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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曼是个中学老师,三十出头,至今仍孤身一人。许多人都纳闷,他每个月三千多块钱的工资。论资历,全校教哈语最好的老师非他莫属。论长相也相当不错;一米七几
一
阿曼是个中学老师,三十出头,至今仍孤身一人。许多人都纳闷,他每个月三千多块钱的工资。论资历,全校教哈语最好的老师非他莫属。论长相也相当不错;一米七几的块头,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白白净净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鼻直口方。然而,对于自己的婚姻大事却始终没有着落,于是乎,不禁令人费解,一头雾水。于无声处,却是他那陈旧的观念害了他!他认为如今是新社会,新时代,理应讲究男女平等。无论任何事情都应该一视同仁,一律平等对待。
曾几何时,在牧区小学任教时,他那时才二十几岁,正是青春年华,风华正茂,也是谈情说爱的最佳时期。可是,经过几次和女朋友的正面接触,最终也只是一场空欢喜,竟然没有谈成一个。几个容貌姣好的哈萨克姑娘后来只要一提起阿曼,都对他嗤之以鼻,一脸的藐视,不屑一顾。后来,还是有人无意间获悉了其中的端倪,说他在女朋友面前太吝啬,太抠门了。每次和女孩子约会见面,无论购物还是请客吃饭,他却提出来要AA制!
有人不相信会有此等糗事,但是,人多嘴杂,说的多了自然也就形成了一种默认,那也是不争的事实。如此以来,他的丑闻和形象便打了折扣,如毒藤四处蔓延开来。从此以后,他的恋情就很难发芽,更别说开花结果了。
傍晚时分,阿曼对着镜子认真捯饬打扮着;他把头发梳得锃光发亮,估计连苍蝇落上去都要摔跟头。他头顶上的头发其实并不多,稀稀疏疏,三十刚出头就坦露了一些秃顶。据有人分析揣摩,这也是教书匠们的一个通病,动脑子多了肯定会伤及大脑,头顶部位首当其冲,是深受迫害之地,不秃顶那才怪呢。
要不有人那般说:聪明绝顶!
最近,阿曼意外发现了一个新大陆,西山那间规模不小的“草原歌舞厅”最近新开张,老板也是个精明能干的哈萨克族小伙子,他叫乌孜别克。目前社会的行情就是这样,要想大把的挣钱,既要赶潮流,更要讲时尚。聪明的乌孜别克从牧区里用高薪招聘来了十几个风姿绰约的哈萨克姑娘,每当宾客盈门时,那些才华横溢的妙龄姑娘便操起冬不拉在灯光闪烁的舞台上尽情地弹唱着,舞蹈着。何况,身旁还有那么一大群风情四射的伴舞女郎,那场面可说是相当的激荡人心。
阿曼吃着烤羊肉串,喝着格瓦斯,盯着舞台上的姑娘目不转睛。尤其是那个身穿红色连衣裙的姑娘,她阿娜多姿,容貌靓丽;一憨一笑间,顿时就把阿曼迷得颠三倒四,魂不守舍!
后来,阿曼还是想方设法接近并且认识了她;她的名字很美——古丽江;人如其名,鲜花儿一样。然而,当古丽江和他交往了不到半个月,就对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状的厌烦与困惑,古丽江说:“阿曼老师,自从遇见了你,我这个还没有谈过恋爱的姑娘对你怎么样,这你是知道的。但是,我怎么评价你呢,实话实说,总觉得你身上有那么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你呀,怎么评价你这个人呢?”见阿曼无动于衷,又道,“看来,咱们两个只能做个普通朋友,做别的真不太合适。从今后,你爱找谁找谁去,和我没有任何的关系。”
看来,古丽江想撤退。
“怎么了,我哪点做错了吗?”阿曼喝了一口格瓦斯,“你要清楚,大家都是挣工资的人,这次还是我掏腰包请你吃的饭呀。你可别忘了,下次轮到你了,难道不对吗?这就是公平,这就是礼貌的问题。”阿曼又喝了一口格瓦斯,“上次还是你自己说要请我吃饭的呀,我又没有强迫你。”
“是呀,我是说过那句话,就像你刚才说的礼貌问题。可是……嗨呀,算了,不和你瞎扯了,好无聊。”古丽江站起身要走,阿曼急忙拉扯住她的衣袖不放。古丽江又说,“你既然连这点做人的基本道理都搞不懂,还是教师呢,还谈什么谈,哼!算我瞎了眼,白跟你浪费那么多时间,真无聊。”
阿曼急忙苦笑着巴结道:“算我错了,算我错了。但是,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从来没有谈过对象,情商低,很多人都说我不开窍,和谁都是有始无终。自从见到了你,说实话,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动了心,请你理解一下我的心情好不好?”
古丽江犹豫不决,说:“以后你还是那个老样子吗?难道还不纠正你的做法和态度吗?”
阿曼紧紧拉住她的手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以前都是我的错。我改,一定改,美女别生气嘛,要知道,我对你那可是真心实意的。”
古丽江仿佛被感动了,后来,居然答应了阿曼的纠缠和请求,稀里糊涂地和他开了房。阿曼年轻力壮,精力旺盛,一夜间不停歇地做那事。阿孜古丽既痛苦又满足,看来,嫁给这个人民教师还是蛮好的,最起码将来的生活来源有了保障。见阿曼和自己木已成舟,生米煮成了熟饭;古丽江却隐约感到了一种羞耻!这种先开饭后敲钟的做法,对于封建守旧的哈萨克族人来说,那还是比较排斥的。均知晓,哈萨克族人与人为善,民风淳朴。在监狱里,哈萨克族犯人是少之又少,可说是几乎为零。最多的矛盾冲突也只是东山上的羊只迷失了方向跑到了西山上,而西山上的牧羊人心胸狭窄,眼光短浅,一时起了贪心想据为己有……其他的就是那些酒鬼,时而喝的酩酊大醉,东倒西歪,于是,一股莫名其妙的邪火攻心,一酒瓶子扔过去!
仅此而已,都是些鸡毛蒜皮,不足挂齿。
此时,古丽江情知阿曼已经是自己的男朋友了,这是不争的事实。随之,古丽江便在他的怀里耍起了娇气:“老公,你看看人家这双鞋多恶心啊,都过时了。哪天咱们有空,你陪着我到乌鲁木齐……”
“——啥!买皮鞋?你怎么想到了这个问题?多不礼貌。”阿曼惊诧道。
“怎么啦,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只是买双皮鞋嘛,又花不了多少钱,你有必要那么紧张吗?”古丽江也惊诧。
“现在嘛,”阿曼故作高深道,“现在咱们两个只是好朋友,以后的路还很长呢,说不定……”阿曼斜眼瞟了古丽江一眼,“买皮鞋这个事情是你自己的事情,和我无关。”阿曼嘟囔着。
“好好好,好吧,我总算是看清楚了,”古丽江近似于吼道,“还是教师呢,你也算是个男人?”古丽江边穿衣服边气喘吁吁,“我这个人实在是太愚蠢了,愚蠢到家了,怎么跟你这种人做这种丢人的事情。”
阿曼萎缩在被窝里,眼睁睁瞧着她的举动,却又没有任何理由来反驳和劝解。古丽江临走时一把抓起了他的裤衩吼着:“你就是个牲口毛驴子,你等着,我一定要到派出所去控告你,控告你强奸我!”吼完,古丽江就气急败坏夺门而去。
阿曼显得很委屈,只是嘟囔着:“还告我的状呀,两厢情愿的事情,谁又没有强迫谁。大家只是做个好朋友嘛,这次,这次还是我自己掏了开房的钱……”说到钱,阿曼突然间跳了起来,他急忙穿衣服穿鞋,因为他有个嗜好,就是爱把钱藏在裤头那个小口袋里面。这次藏的可不少,足有两千四百多块钱!
“死给,加啦普!”阿曼咬牙切齿辱骂着,然后急忙追了出去。
二
阿曼气急败坏,直接追到古丽江的宿舍里去讨要自己的裤衩。古丽江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在路上就发现了裤衩里面那些钞票。她急忙把钞票藏了起来,然后用旧报纸调了包。
阿曼手指着古丽江怒吼:“嗨嗨!你这个人太没有礼貌了,怎么能拿走我的钱呢?”阿曼见几个打手似的小伙子朝着自己围拢过来,又气馁道,“啥话都不说了,快点把裤衩还给我,咱们的事情就算拉倒,好吗?”
古丽江杏眼圆睁,吼道:“一个破裤衩,有啥了不起的,还给你,那么恶心,我还嫌脏呢。”
阿曼接住扔过来的裤衩,急忙把里面的钱掏出来,一看却是旧报纸,就立马吼了起来:“啊呀呀!你,你怎么能这样,不和你开玩笑了,快点把钱还给我。”
几个小伙子看得真切,就过来干涉:“去去去!再诬陷好人,看老子不敢收拾你个老流氓!”小伙子都在气头上,就过来推搡阿曼。阿曼舍命不舍财,也嚷嚷着和那群小伙子产生了肢体冲突。后来,阿曼被打的鼻青脸肿,牙齿也被打掉了几颗。
阿曼手捂着嘴巴上的鲜血,依然不屈不挠:“你们都是一伙的,有本事就等着,咱们到派出所讲理去。”
“好啊,谁怕你呀!”几个小伙子不提派出所还罢了,当初,他们都进去过。如此看来,阿曼真的惹恼了这群地痞无赖,他真的摊上大事了。阿曼又被打的满地翻滚,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逃跑。几个小伙子哪里能放过他,一路直追。阿曼慌不择路,在攀爬院墙时,就从那座高高的院墙上摔了下去,顿时,只听得“磕巴”一声,他的腰可能摔断了!
后来,有人拨打了110,警察来了之后,那几个小伙子早就做了猢狲散,跑的无影无踪。再后来,古丽江被传讯到了派出所,为了息事宁人,古丽江主动退还了阿曼的两千四百多块钱,并且阐述了当天所发生的过程。警察闻听后,觉得阿曼也有不可推却的责任,便网开一面,让那群小伙子的老板阿孜别克负责赔偿了阿曼的医疗费用。自此,治安事件才算告一段落。
半年后,阿曼出了院。但是,他的腰却伤残了。他拄着双拐回到了学校,继续干老本行。但是,拄着双拐教书肯定有一定的影响,既不方便,又有损形象。后来,经过校领导的讨论,一致决定让他带原薪到后勤去当看楼的警卫。
初来乍到,他先到警务室去报道。按理说,他应该先掏出来香烟请大家抽。谁知,他却一个劲地抽起了王班长的香烟。王班长也是个红脸汉子,他嘻哈笑道:“来来来,自古以来,烟酒不分家嘛。抽吧,抽吧。”
“谢谢小王,嘿嘿嘿。”阿曼又接过来一支香烟。
有人交头接耳:“这个死猪胖子的脸皮挺厚的嘛,一支烟也不拿,真他娘的抠门。”
阿曼还是捕捉到了那种意思,于是,就悻悻地走了。王班长为了照顾他,让他和自己一个班。夜里,王班长不定时去巡逻,但总觉得阿曼懒得出奇,自从进了教学楼,一夜之间都不出门巡查。但是,每天晚上只要烟瘾上来了,他就一瘸一拐地来到警务室,他的汉话说的既不太标准又不利落,只是用手比划着抽烟的架势:“小王,烟,塔嘛克,就是烟,烟有没有?”
长此以往,王班长就产生了不悦。但是,为了一支香烟,总不能够翻脸吧?后来,却有人耻笑王班长:“你呀,干嘛对他那么大方,他又不是你干爹!”
“嘿嘿嘿,也是呃,他每个月的工资那么高,连烟都舍不得买,真是个吝啬鬼。”王班长也有所烦恼。
阿曼不厌其烦,每天晚上依然来讨要香烟,王班长盯着他说:“阿曼,你会抽烟啊。”
阿曼不知羞耻,答道:“会抽呀,许多年前就学会抽了。”
“你既然会抽烟,为什么不去买呢,难道商店门口拴着老虎吗?”
此时此刻,阿曼才如梦初醒:“喔,喔,就是,就是……”他只能悻悻地走了。
后来,在深更半夜里,王班长竟然发现阿曼采取了新的手段,趁着王班长去巡逻时,就流窜到警务室里去偷自己的香烟。次数多了,就令王班长很气愤,他决定捉贼!
“好哇,你怎么能够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啊?!”王班长突然出现在阿曼的身后,阿曼一个冷颤,香烟抖擞了一地。他急忙艰难地去捡拾,但依然是那么的尴尬,难以收场!
三
“你,你好意思吗?你怎么是这种人!”王班长不免有些激动。王班长盯着他,猛然间发现阿曼有些苍老了,他满脸的胡子青茬,脸色虽然依旧比较白,但总觉得有点像没有刮干净的猪皮。
阿曼把散落的香烟装进烟盒里,然后毕恭毕敬地递给王班长:“嘿嘿嘿,我的烟瘾上来了,所以,所以就,就……”他结巴起来,“以后我要戒烟,听人说抽烟不好,要得癌症的。”他语无伦次,只能一瘸一拐地悻悻走了。
从此后,他说到做到,真的戒了烟。
同事古丽娜尔对王班长说:“阿曼这个人无聊的很,你以后最好别理他。去年,我们两口子看他太可怜孤单,就给他介绍了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她是我老公的表妹,长得很漂亮。我们把他约到房子里,他只是盯着我们的表妹说‘你是离过婚的,小孩子有吗?每个月拿多少钱?’”
“我表妹说,挣钱不多,只有一个女孩,由她阿爸抚养。”古丽娜尔说,“阿曼只是坐在沙发里面,再也没有吭声。”
王班长说:“他去相亲,给你们送的啥礼物?总不会空着手去的吧?”王班长似乎心有余悸,仿佛猜到了其结果。
古丽娜尔说:“他这个人抠门的很,两手空空的,啥都没有拿。吃饭倒是挺能吃的,两大碗抓饭,羊肉,烤包子,吃的满嘴流油。”
“哈哈哈……这个家伙,”王班长开怀笑着,“他是饿死鬼托生啊,脸皮确实够厚的。”
“这不算什么,吃饭嘛,必须要让他吃饱。我们哈族人就是这样。”古丽娜尔打开了话匣子,“那件事情就那样过去了,不过,谁都不是傻瓜,我表妹在牧区放羊,没有他挣得钱多。可是,阿曼总不能老是那个样子……”
“他又怎么了?”王班长喜欢刨根问底。
“那次,我老公得病住院了,钱不够,就向阿曼借了三百块钱。后来,他每天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就跑到我们家里去。进去以后,他就问,‘钱有没有,啥时候还?’”
“这个家伙,怎么能那样!”王班长有些沉不气了。
“我们家里确实没有多余的钱,又不到发工资的时候,没有办法,只能请他在我们家里吃饭。谁知道,每天都是那样,一到吃饭的时候,他就去敲门。后来我老公生气了,就不给他开门。”
“他的脸皮真厚,他,他后来走了吗?”
“他不走,一个劲敲!”古丽娜尔继续讲着,“我老公气急了,对我说,马上到别人那里去借上三百块钱还给他,他妈的!老公生气了。第二天就把钱还给了他,但是,他还是一样,天天来我们家敲门混饭吃。他说,他最喜欢我做的饭,好吃的很。”
“哈哈哈,哎哟妈呀,他可真逗。”王班长的腰都笑弯了,“你们两口子也真是,不给他开门不就行了嘛。”
“不开门怎么行,门被敲得震天响,左邻右舍看到了多不好意思啊。”古丽娜尔就是心太软,归根结底,也是善良惹得祸。“后来,每到吃饭的时候,我们就让隔壁邻居李老师把我们家里的门从外面锁上,从那以后,他再也进不来了,嘻嘻嘻。”
王班长吼着:“他这个不知道羞耻的货,怪不得他打光棍呢,活该!”
——2016年12月27日完稿于乌鲁木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