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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卧车厢

作者: 刘枢尧 时间: 2016-12-27 阅读: 143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是一趟硬座和硬卧混编的普快列车,一般停靠县级以上车站。省城是这趟车的首发站,我在首发站上的车。  傍晚,列车员验过我的票,上车后,一边是硬座车厢

这是一趟硬座和硬卧混编的普快列车,一般停靠县级以上车站。省城是这趟车的首发站,我在首发站上的车。
   傍晚,列车员验过我的票,上车后,一边是硬座车厢一边是硬卧车厢。我走进了硬座车厢,里面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外出找钱的人,几个年轻人在打牌,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荤话,不时爆发出一阵震耳的轰笑声。不断有人举着方便面盒喊“借光”,甚至有人钻到座位底下,伸出一双腿横在过道上。
   列车启动后,车厢里依旧不减登车时的嘈杂,突然我明白过来,我是硬卧车厢,却习惯性地往硬座车厢走,坐硬座是我长期养成的习惯。我反身往回走,走到两节车厢接头处才发现门锁住了,我敲敲门上玻璃,还晃了晃我手里的硬卧车票,门对面的女列车员给我开了门,我侧身挤过去,门又迅速关上。
   由于迟到,走近硬卧铺位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坐定了,我对上号,发现行李架上已经塞满了行李,我只好把旅行箱塞到下铺床底下,坐在我下铺上的人见我来了,离开铺位坐到了靠窗的弹簧椅上。我收拾停当,掏出手机给六指打电话,电话里乱哄哄的,我问六指,你在哪节车厢?六指说,我就在紧挨硬卧车厢的那个硬座车厢。我说,我刚从那节车厢过来,咋没见你?六指说,别逗了,你会坐硬座?我说,我就在紧挨你的那个硬卧车厢,你来吧。收起手机,我站在过道上,恰巧这个时候硬卧车厢的门开了。过了一会,我看见六指朝我走来。
   可以看出由于一年四季的日晒风吹,六指脸上肤色黝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显得苍老。我长期坐办公室,大概没啥变化,六指还没走近我,就认出我了。六指朝我摆摆手,接着又伸出手,我握住六指的手,六指先说,啊呀……老同学,没啥变化呀。我说,你也是老样子,就是老了黑了。你当年可是一表人材,梳着一丝不苟的分头,双眼如电,唇红齿白,身上总散发着高级香皂的味道。我接着说六指,你这些年是咋回事?也不和我联系。六指叹口气说,我过得没你好,没脸见你。
   在此之前,六指给我打过电话。六指给我打电话的那天,正好是我五十一岁生日,我以为是谁给我电话祝生呢。我接通手机,里面传来很响亮的声音:我是六指,咱村清明节要祭祖续家谱,你回不回去?六指不等我回话,口无遮拦地接着说,这种事你不回去不可能,除非你不进家谱,记着啊,像你这样的干部,每人最少捐三千元。我和六指是高中同学,我们失去联系已经三十多年了,我半天才缓过劲来说,你在哪?六指说,我就在省城打工,咱一起回吧。说着,我和六指约定了回县城的时间和所搭乘列车的车次,就结束了通话。
   这里介绍一下,我们县位于铁路支线而不是干线上,过去每天都有一趟慢车停靠,现在几天才有一趟普快列车停靠。坐普快列车回我们县要一个晚上,也就是说我前一天傍晚从省城上车,第二天凌晨才能到我们县火车站,正好可以在列车上住一宿。
   我和六指坐在我的下铺上攀谈起来,那个坐在弹簧椅上的男人,年龄和我相仿,细眯眼,尖嘴,先是歪着头听,接着偶尔插一句话,后来也加入了旅途闲聊。原来这人在省城开一家小饭店,姓汤,汤老板,汤老板腿有些瘸。汤老板说他不是真瘸,是叫一锅滚烫的开水烫的,说着慢慢撩起裤腿,果然露出了腿上的烫伤。六指就说,都不容易。说着,指指我说,不包括你啊,一杯茶一包烟一张报纸看一天。我说,你从哪听的,都是些胡说八扯的误导,其实不是那么回事,累着呢。六指说,反正比我们舒服,要不咱换换?不等我接话,六指说,你肯定不愿意,对不对?汤老板眨巴着眼问我,你在哪高就?六指抢着回答说,人家是干部,坐在漂亮的大楼里,威风得很!
   四周的人纷纷抬头看我们,发现是故友重逢,又都继续低垂脑袋玩手机。我和六指聊上后,知道六指在省城干装修铺地板砖的活,每天工钱三百元,要有活干,一个月可以挣一万元。我惊了一跳,看来有手艺就是厉害,工匠啊。我对六指说,我每月才挣三千多块钱。六指撇撇嘴说,你那工作体面,我挣的再多,也是个农民工。
   这时候,列车突然抖动一下,缓缓停靠,一个小站到了,窗外站台上灯光明亮,有人推车卖零食泡面。这时,在我对面中铺上躺着一个女人三十左右,大波浪卷发,眉形很好,不断在咳嗽,每次咳嗽动静之大让她的头和脚同时翘起来,身体在床板上颠动了一下。这咳嗽声像是要把喉咙撕破,我对着硬卧隔间里的人说,谁有蒜?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我,汤老板顺手一摸,就从兜里掏出一疙瘩蒜来,我说,果然是开饭店的,不一样啊。汤老板说,这还是下午客人吃饭要的,没吃完,装兜里了。我接过蒜,递给中铺那个女人说,把蒜皮剥了,含在嘴里,不停地咬蒜,把蒜汁咽下去。这是偏方,很管用。
   女人歉意地笑了笑,趁机又连咳了两声,然后接过蒜,照我的说法把蒜含在嘴里。十分钟后,女人左胳膊肘支撑着欠起身,探头对我说,果然有用。这时候,我才发现女人不咳嗽了。女人说,蒜汁从嘴里往下咽,嗓子一点不痒了,谢谢你。
   我一接受别人感谢就脸红,尤其是女人,也不知道怎样和一个陌生女人搭讪,但彼此有了好感。女人重新躺下,把玩手机。此时的硬卧隔间里挺安静的,不约而同地都在把玩手机,汤老板看着手机新闻说,操——宝马车又撞翻环卫工,蹿了。六指把自己的智能手机打开,用手指在屏幕上刷着说,后面还有跟帖呢,环卫工那么苦,凭啥拿那么少的钱。我头上中铺躺了一个人,用脚后跟磕一下床板嘀咕说,这有啥奇怪,扫地没技术嘛。
   六指说我,你的手机也拿出来,有啥新闻让大家欣赏欣赏。我说,有啥新闻,不就是某某城市某某街道发生了车祸,再就是某小三把某大款的老婆杀了或者某大款的老婆把某小三杀了,这样的新闻全世界每天都有,都以不同的形式出现,让闲得无聊的人打发时间,或者给写这些新闻的人找些活干。六指马上咂嘴说,看看,眼光不一样啊。我说,有啥不一样,咱俩在一个村出生,童年、少年和几年青年生活都在一起,都是农民的儿子。六指坚持说不一样。我说,只不过我比你多读几年书,这就像做生意,我们家下的本大,吃的苦多,生意就大;你们家不愿吃苦不愿下本,生意就小。六指说,照你说,我和你就是我们两家的生意?我说,这是个比喻,我们家下的本大,所以我们家生意好,我就比你混得好。这个道理很简单,没有付出哪有收获?你光想坐那不动就和那些拼死拼活的人享一样的福,别说人类社会没有,就是动物世界也没有。
   这时候,躺在中铺上的那个女人帮腔说,你说的有理,我就发现每个城市小区里都有一群乡下来的妇女,没有别的事情做,整天花那么多时间坐在小区门口看人,我就想,她们靠什么生活?六指说,靠老公养活。中铺上那个女人说,那她们没有收入是不是也不公平?所有人都沉默了。
   六指这家伙就是喜欢钻牛角尖,从一上车就和我抬杠,大概意思就是他多苦,我多舒服,就好像我是欺压在他头上的恶霸。我和六指的辩论不断升级,已经上升到我们高中所学的世界观和人生观的高度。我说六指,你这人真扯淡,总把你对富人的仇恨,发到我头上,我他娘也是一穷人,你看看。说着,我掏出手机说,我用的还是老款诺基亚手机,一百多块钱。六指摇头说,你那是装穷。我说,那你呢?六指噎住了,我……我是装富。我点着六指说,你呀,心态不对。
   我们家和六指家都在后河村,后河村在两省交界处,距离县城30多公里路。当时,六指家和我们家门对门,中间隔着一条土路。六指爹会做豆腐,我爹只会种地。1981年,我和六指从乡高中毕业,到县里参加高考,考场纪律是我们这些从乡里出来的考生从来没有见过的严厉,有武警战士在用白石灰粉撒的警戒线里笔直地站岗,进考场对着照片检查准考证,考场前后都站着别的县的老师监考,这叫异地监考。先宣布考场纪律,随着尖厉的电铃突然响起,开始发考试卷,接着老师手一挥说,开始答题!我的爷,我和六指在乡下,哪见过这种阵势,脑子里一片空白,啥也想不起来。结果我和六指都落榜了。
   落榜后,偌大的世界没有我和六指的出路,只好叹息一声,回家劳动。我回家帮我爹种地,六指帮他爹卖豆腐。
   起初,握笔杆子的手握起锄把子确实让我受了不少苦。第一天干活下来,我双手就起了血泡,手疼的发抖。有天,我爹从六指家借来一双新皮鞋,在新皮鞋一边又扔了一双臭气熏天的破球鞋,破球鞋的鞋底和鞋帮上沾满了像牛屎一样的泥。我爹指着两双鞋对我说,你要想去城里穿皮鞋,就像李闯王一样往高考里闯。你要想留在家里干活,这双破球鞋就是你的。我爹的比喻太生动了,傻瓜才愿意穿破球鞋,我忙说,你的意思我明白,问题是我怕考不上。我爹说,我是生不逢时,生在读不起书的旧社会,我要读得起书,往前生生我是秀才,要生在民国,我考黄埔军校,可我,现在,纯粹一个爱学习的文盲,你不能再像我,窝囊!就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打定复读的主意后,还没想好去哪复读,我就去和六指商量,想动员六指和我一起复读。我记得,当时六指家拉了一圈青瓦院墙,院门楼也盖得有模有样,院子里有五间高大气派的新瓦房。当时要建造几间这样的砖瓦新房造价很贵,一般人家是建不起的。我家还是三间泥墙茅草屋,墙壁缝隙用稻草堵住,即使这样,风依然透过墙壁缝隙吹到屋里。我敲打门环喊,六指在家吗?“吱呀”一声院门拉开了,六指娘探出头看是我,啥事?我说我找六指有事商量。六指娘说,六指在集上卖豆腐呢。
   我知道,六指家做豆腐有祖传手艺,已经传了三代,做出的豆腐白色微黄,柔韧有筋道劲儿。他家出豆浆用石磨不用豆浆机,烧锅用木柴不用煤。六指他爹说他做的豆腐跟别人做的豆腐不一样,即使一样,也要比别人做的豆腐“面相”好。六指爹姓徐,就裁布缝制了一面杏黄旗,将“徐家豆腐”四个字绣上,绑在自行车后货架上,六指骑起来“哗啦啦”作响,到集市上支起自行车摆摊。
   那天,我骑着我家的破自行车到集市上找六指,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六指不知道我找他有啥名堂,还以为我是来找他帮我打架。那时候,我没少帮六指和附近几个村的男孩打架,遗留下来一些仇人。六指的生意不好,豆腐没有卖完,我就帮他吆喝,又香又甜的豆腐,咬一口甜掉牙啊。我一吆喝,就有人过来问豆腐价格,嫌贵走了。六指用衣袖在豆腐上来回扇着,赶着苍蝇说,你瞎吆喝个毬,你那是卖西瓜!接着,六指感叹,现在人还是穷,连豆腐都吃不起。我看六指为卖豆腐发愁,就说,复读吧,前村那个谁,不就复读考上了。六指说,毬,还是落榜!我说,复读一年就是考不上,你也缺不了啥,照样可以卖豆腐。问题是,万一考上了,你就可以把花椒娶回家。
   一说到花椒,六指眼睛就亮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花椒和我们一个村,刚到乡小学当代课教师。花椒爹是乡里干部,花椒这样条件的女孩在我们乡是屈指可数的。她圆圆的脸,白净光洁,夏天喜欢穿一件粉红的连衣裙,百褶笼袖,两臂滚圆,身材稍稍偏胖,过膝的裙摆,露出丰满的小腿。花椒那时候还没说定婆家,但花椒娘已经在村里表示,村里谁家男孩考上大学,花椒就说给谁家,有点比武招亲打擂台的意思。一说到花椒,六指就动心了,他曾告诉我,他最喜欢花椒丰满的小腿肚子。
   天渐渐黑透了,我看见一个村庄从眼前一闪而过,村庄后面衬着一大片黑乎乎的树,看不清是什么树。没多久,外面又下起了断断续续的雨,雨打到窗户玻璃上,迅速汇积成串以一种毫无规则可言的方式滚滑下来,就像不可预测的人生轨迹一样。这时,汤老板看我和六指聊得热乎,插不上嘴,抓住卧铺上的梯子想爬到上铺去休息,一抬腿,“哎呦”叫起来,腿疼的爬不上去,就和我商量换铺位,我知道汤老板是后半夜下车,就说,你又坐不到天亮,占个卧铺浪费,干脆你和六指换一下,差价给你。汤老板居然答应了。
   六指换了铺位,心情大好。我说六指,你呀,当年要坚持复读,不也和我一样了?躺在中铺上的那个女人对我和六指的谈话很感兴趣,捂住嘴,一直笑个不停。后来,那女人从铺位上下来去方便,回来就坐在我对面听我和六指闲聊。说我和六指的事可以写个故事发网上,原来这女人是记者。
   我说六指,当年劝你复读,我可没少费劲。六指叹口气说,人生难测啊。我说,我第三次劝你复读,是在你家里。那天,我在你家院子里转悠,院墙是新砖垒的,墙顶上面用水泥插满了碎玻璃片。院子角落里是豆腐坊,里面有几口大水缸,大水缸里泡着黄豆。水缸旁边垒着一个两口大铁锅连在一起的炉灶,巨大的铁锅完全可以把小孩子放进去洗澡。紧挨炉灶是一盘石磨,还有一个吊在房梁上的像渔网样的纱布兜,纱布兜下面靠墙边是一个很大的木模子。
   我记得,那天你爹正在教你做豆腐,你爹指着大炉灶说,如果生意好就烧两口锅,生意不好就烧一口锅。你爹知道我是来劝你复读,不想搭理我,也不怕我偷学手艺,你爹知道我不学这个。你爹说,豆浆点卤变成豆腐脑后,就在纱布兜里挤去水分,然后舀到木模子里去,摊平,用平板挤压成型,划成块就可以卖了。我插嘴说,还可以做豆腐干、豆腐丝、豆油皮。六指爹说,你说的那些东西我都会做,现在人连豆腐都嫌贵,哪吃得起那些精贵东西。六指爹说着警惕起来,问我,你是不是又来劝六指复读?我说,不是,主要是六指喜欢花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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