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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人

作者: 飞雁孤旅 时间: 2016-12-27 阅读: 207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记得曾经有个王姓的家乡人,其人面黑,瘦小枯干,浓眉鱼眼,塌鼻龅牙,相貌甚是丑陋,为遮掩其瘌痢头,他脑壳上常年箍着一顶不合时宜而破旧的瓜皮帽且满

一
  
   记得曾经有个王姓的家乡人,其人面黑,瘦小枯干,浓眉鱼眼,塌鼻龅牙,相貌甚是丑陋,为遮掩其瘌痢头,他脑壳上常年箍着一顶不合时宜而破旧的瓜皮帽且满身烟尘。皆因他平常木讷少言头脑不甚灵光,在我们所有人眼中他非常老实,无论老幼都戏谑的叫他“老实王”,后来称呼者嫌麻烦干脆去其“实”字直接简称老王。老王并不老,不过而立上下。
   八十年代,老王父母早逝,刚成人的他就在家乡的十字路口边摆个小摊做点小生意了,尽卖些炒瓜子花生蚕豆之类的干货,以及兜售香烟。老王面目长相虽不怎么样,然其人翻炒干货的祖传技艺相当高超,让人嗑来感觉有一股若有若无而欲罢不能的奇香,遂成为城镇中一大经久品牌,人们常在家中用它来招待座上之宾。老王的确诚实不欺,从不短斤少两坑蒙耍奸,颇得街坊邻居的信赖,他的生意居然让人大跌眼镜儿地做得相当红火。
   原先城镇郊外偏僻的自家那破破烂烂的青瓦平房被改建成小洋楼矗立的王家大院,大院中犄角旮旯堆满柴禾,唯院子的西角搭一个牛毛毡小棚,下面是黄泥垒起的土灶,灶火终年不熄,上放一口铸铁大锅,用来翻炒干货。只有在这里老王才与平时判若两人,操起大铁锹盯着灶火两眼放光,其身手敏捷娴熟,动如脱兔。人们唯一称道的是老王虽傻,但恪守着家传技艺概不外传的祖训,那炒瓜子儿花生的味道小镇内无人匹敌,在改革开放如火如荼的年代几乎垄断了小镇内外的炒干货市场,因而攒了不少钱,在这川西北偏远落后的山旮旯城镇中可算是中产了,当然蠢笨不堪却富裕起来的老王也引得些许人的眼红与妒忌:让他先富起来?上天真是瞎了眼。
   老王到底老实到啥程度了呢?皆因他脑袋不怎么灵光,做生意多有闪失,时不时的给街坊邻居找错钱。要么多找,要么少找。如遇黑心黑肺的买主都是以他吃亏上当的境地收场,让人扶不住眼镜儿。多找时老王通常能憨憨的脑袋一拍而后发现,但是那些贪小便宜的买主只要四下望望不明真相的群众,甩上一句:“谁看见啦?”而后紧攥衣兜一番义正言辞的抵死不认,那么他只能一副泄气的模样儿眼睁睁的看着蒙他的人掂着干货扬长离去。他从不敢追上去理论,更不消说像寻常人一样,脸红脖子粗地揪住对方不放了。细心的人可发现老王对着此类人的背影时,眼中常闪过一丝怨怼后,随即无奈的恢复木讷之相。如果在黑心的买主面前少找,那么老王就更惨了,对方得理不饶人,揪住此事歇斯底里地发威,甚至掀翻他的小摊并强逼着他退钱,原先递给老王一张五十,硬是被对方在下十字口广邀不明真相的群众,大呼冤枉,直至唾沫横飞,煞有介事的说成一百。然而旁观者未必清也未必敢清啊,皆沉默,没人帮老王说一句公道话。形只影单的他,嘴唇紧咬出血,粗糙的手哆嗦地伸进了那硬邦邦的衣兜,贪心的买主瞬间急退数尺,颤声道:“你,你要干啥!”然而定神儿一看,原来老王掏出的是钱,就着一百找与了买主,并低声下气地说了声对不起,沉默如旧。
   之后他缓缓的趴在地上,机械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货物,任由买主收钱拿货趾高气扬地走人,谁也没注意到老王趴下时盯着地上那鹰隼般的让人心悸的目光,当他站起身时又瞬间还原成木讷的本相。人群散去的时候,老王身边总会有一两个好事的肥肥白白的马后炮事儿妈,随意的大嗑着他摊中的瓜子儿,壳儿横飞的、叽叽喳喳的围着老王说:“哎呀!确实,我看见了,他买瓜子的时候就只给你拿了张黄皮五十,你真冤。”面对事儿妈的“侠肝义胆,义正言辞”,老王捧起一大堆瓜子儿花生塞进了她们的怀里,憨憨的咧嘴称谢,而后长长的消了口气,些许血红的眼睛紧盯着头顶湛蓝的天,以及天际那几缕游弋的浮云。事儿妈们衣兜里塞满了瓜子花生后心满意足的走掉,街头巷尾横飞着她们嘴里吐出的壳儿,以及横飞着老王愚笨的种种笑料,老实王着实的又被闲者大众可可的消费了一把又一把。
   总之老王的“老实”在乡里是出了名的,街头的混混儿以及毫无诚信的人渣都认为他好惹,好欺负,在他那里白吃白拿,甚至估吃霸赊。老王一声不吭,更不敢要账。他除了忍还是忍。老王的遭遇引起了街坊邻居们的广泛同情,然同情归同情,试问谁愿意为他那些所谓的一包香烟两袋瓜子儿的鸡毛小事得罪人呢?甚至有人讥笑老王就像一坨烂泥,根本扶不上墙,人们对他便很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麻木情绪了。就连街头那理着佛珠串儿的老奶奶牵着孙子路过老王的小摊时都会悄悄的对孙子讲:“阿弥陀佛,孙儿啊,你不能学老王啊,以后长大了,人太老实了容易吃亏上当,被人欺负。记住,佛也有火,金刚也有怒目时。”不知道老王要隐忍到何时才能熬到个头儿啊,或许我们都想错了,这些事对他来说都不是事儿。
  
   二
  
   命运之神还是挺眷顾老王的,恐怕最让他称心如意的还是家里有一个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媳妇儿了,在媳妇面前,外面的一切对老王来说都不算什么,因此他都能忍。
   老王的媳妇儿来自更远的深山,皆因老王不缺钱便随意地嫁给了他。更有甚者,媳妇儿刚进门时,老王便把平生积攒的钱如数上缴给媳妇掌管,令人咋舌的由着她的性子花。没过多久媳妇便经不起城里一些奢靡香风儿的诱惑,开始涂脂抹粉,猴子屁股似的招摇过市,跟老王的扮相以及本性形成强烈的反差。往昔山中人那种固有的质朴,如今荡然无存。好事的街坊邻居常背后议论如此不登对的两口子,不过又是一出潘金莲害死武大郎的戏剧罢了。可以肯定的说,老王的媳妇儿之所以嫁给老王不外乎就是图他的钱财,更能轻易的跳出深山野村的包围圈而进入城镇这个相对开阔平坦的花花世界。
   没想到街坊邻居们一语成谶,起初老王两口子倒也相安无事,媳妇儿还时不时的到老王那支起的小摊中帮忙打理生意,当时媳妇的脸是红润的,看人的眼神是温婉的,做买卖的一双玉手是灵活的,让老王很是省心。人们似乎淡忘了想象中那一出潘金莲害夫的戏剧,纷纷感叹,傻人自有傻福,老王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娶了一门旺夫的媳妇儿,的确像那一家子的人。可惜没过多久,老王那一坨烂泥扶不上墙的个性逐渐让媳妇儿丧失了信心和尊严。老王媳妇有一张巧嘴,且并不软善,起初羸弱的老王被人欺负,媳妇护夫心切,还能冲上前去据理力争,力退街头混混儿和贪她颜色的狂蜂浪蝶。
   后来呢,让人惊讶的是老王媳妇儿居然袖手旁观铁青着脸漠然视之,让本有顾忌的不良买主以及街头混混儿屡屡得逞,最后大胆到一边欺负老王,一边调戏老王媳妇,而老王媳妇公然与其中领头的一位嘻嘻哈哈的打情骂俏欲拒还迎。如果不是正义群众的鄙夷眼神以及喷涌而出的愤怒的浓痰,恐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末了,老王媳妇有所顾忌却恼羞成怒,粉脸通红,对老王撂了一句狠话:“你还算个男人?简直莫球出息!”说罢跺脚绝尘而去。此时老王沮丧且恐惧,他就像一头瘦弱的孤狼,回过头看着混混头儿远去的背影时,那眼神中隐隐的透露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凌厉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也许老王媳妇儿当时的态度是想激发老王的斗志吧,可惜事与愿违没能奏效,反而让人觉得老王愈发的不堪。
   从此以后老王的小摊边再也没有看见其媳妇儿的身影,家中却多了一股浓郁的火药味道。曾经表象温婉善言的老王媳妇儿逐渐蜕变成了一个刁蛮的恶妇,显现出了被掩盖的本性,对老王恶言相向甚至啪啪的扇耳光。这些对老王来说都是小意思,仍然木讷的摸摸木然发烫的脸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即便是跪一整夜的搓衣板也毫无怨言。反正那是他媳妇,他都能忍。第二天一早媳妇儿醒来,云鬓散乱的披上外衣,匆匆到堂屋狠狠踢了一脚爬在搓衣板旁边打盹的老王喝道:“今儿生意不做了,去!院子里劈柴去,劈一天,不劈完不准吃饭,不准睡觉,看着你这脓包丑死了的样儿我就犯恶心,滚!”说罢媳妇一边捂着嘴作出干呕状,一边用那三寸金莲狠狠的踢着老王。老王还是唯唯诺诺,只是在院子里堆积如山的柴禾中间,那哐哐的劈柴声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震人心魄。
  
   三
  
   性,人之大欲,丑陋木讷的老王自然也不例外,何况自己的媳妇儿自带几分青春颜色,欲望更甚。好在老王有钱,首先能满足媳妇儿各种躁动的物欲,只要把媳妇儿哄高兴了,耐不住寂寞的媳妇儿过一段时间自然会恩赐于他与他同房。每每恩赐,老王受宠若惊,然而惧内使然,他战战兢兢的趴在媳妇儿身上连床也不见响的完事后,蒙着脸的媳妇儿扯下被子一角十分不屑。“完了?”“嗯,没了。”“男人?你还算个男人?滚!劈柴去!”媳妇儿随即玉足一蹬便把瘦弱的老王踢下了床。从此王家院子的每个夜晚都会响起狠狠的劈柴声,这一响就是大半夜。说来奇怪,离他最近而相隔数百米远的邻里夜里常听到王家院子方向似乎有野狼在呜咽。天长日久,老王不但翻炒干货的技艺高超,就连劈柴的功夫也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老王家的斧子可不是一般的斧子,祖传几代,长长的木柄都不知换了多少茬,沉重刃长且锋利,活像黑旋风李逵手中的一只饮血板斧,只不过要小上一号。那抡圆的斧子一下去,好家伙,圆滚厚实的木墩立时整齐两半,开口处光滑平整不带一点瑕疵。
   一日,老王晚归,媳妇满面春风笑脸相迎,堂屋的餐桌上摆满了好酒好菜,媳妇儿媚眼儿若丝携老王相依把盏耳鬓厮磨极尽温存,昏黄的灯光下瞧着近在咫尺的朦胧美人,老王惊得下巴都掉了。“死鬼,发啥楞呢,喝酒,吃菜。”老王媳妇儿掩面咯咯娇笑着,殷勤往老王碗里夹菜,他机械而颤抖的应付着,咧嘴憨笑,那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天可怜见,自与媳妇成婚后哪有这般神仙级的待遇?老王心中突突却半点不敢越雷池一步,总之媳妇喊吃就吃,喊喝就喝。末了,媳妇儿幽幽的叹了口气:“唉,最近啊你白天做生意晚上劈柴真是辛苦,我看柴就不要劈了,专心做你的生意吧,眼目下,在下十字口打麻将吃烧烤喝烂酒的越来越多,你的摊子就在那里,他们就着你的花生米下酒也是好事,生意一定不错,是吧?况且,况且家里的余钱不多了,你说呢?”被宠的老王嘿嘿憨笑,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此时媳妇娇呼了一声:“好热。”轻解罗裳,露出了那若隐若现起起伏伏的傲人酥胸,一脸略显做作的娇羞和妩媚,声若细蚊,嗲声道:“咱们,咱们多久没有那个了……”老王定住了,嘴角不知挂的是酒水还是口水,结结巴巴嘎声道:“半,半年。”“死鬼,哪你还等啥?”媳妇儿吃吃笑着轻移莲步踱进了房间。老王抹了抹额头的细汗,猛的灌了一杯烈酒定定神而后蹑手蹑脚的闯进了房间……
   这一夜老王家吱吱嘎嘎的床声似乎特别的响亮,看得出来老王豁出了自己的性命,特别的卖力,他的媳妇儿哼哼唧唧的也有了回应,然而听来总觉得缺少了那种自然而然充满夫妇爱怜的,如胶似漆的人伦欢愉。事毕老王媳妇儿一阵掩面作呕,立即起身奔向了茅房不停吐着酸水。老王诧异,关切询问是否去看医生。媳妇儿有些心虚,急忙摆手连道冷言道:“不用,不用,想是刚才吃饭时酒喝多了吧。你,你还是到堂屋里去吧,我累了,想休息。”
   自那一夜后,老王媳妇儿把老王又撵出了房间拒绝同房。无论如何,这一夜对老王来说是平生最美妙最和谐最欢愉的一夜,足以铭刻终生。不久媳妇儿宣布有孕,老王欣喜,真是苍天有眼,祖上有德,王家有后。作为回报,老王起早贪黑更是勤奋,那生意做得直到下十字口那帮烂醉如泥的人凌晨散去,他才肯收拾回家。每当他悉悉索索掏钥匙开门时,媳妇儿总是衣冠不整俏脸潮红的为他开门,并伴有阵阵娇喘,像是刚百米冲刺过,但是又让人感到她的身子似乎刚刚获得了一种无以伦比的舒坦与满足。老王不经意的咳嗽一声,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跳得老高,并小心且殷勤的伺候老王饮食和洗漱与昔日判若两人。这让老王心花怒放,难道怀孕的媳妇儿真的转了性?于是毫不犹豫的掏出腰包毫无保留的向媳妇儿奉献出了一天辛苦所得,看着媳妇儿用拇指沾着口水瞪大眼睛贪婪的点钞时,老王无比惬意,想起了适才脸颊潮红而娇喘连连的媳妇儿,更想起了那美妙的一夜,老王重重的咽了口唾沫心中又起突突。但是没有媳妇儿的懿旨垂青,那寝宫万万是进不得的,况且怀孕的女人不能碰,万一伤了胎气咋办?黎明之际,朦胧中的老王忽听得屋外面气力哐啷,稍后有人吵吵嚷嚷,开门一看,相隔数百米之遥的邻居急急拍门,高叫道:“老王!你家有贼娃子,我刚刚看见有个黑影从你家翻墙出去,你不晓得么?”老王懵了,回头望望身后搓着衣角沉默的媳妇木讷言道:“莫得哦,家里只有我和婆娘,哪有贼娃子。”来人看看一脸懵的老王,又瞧瞧一向伶牙俐齿但今儿忸怩不安的老王媳妇,似乎读懂了什么,坏笑着离开了。奇怪的是从那以后偶尔几个黎明时分,王家院子都会气力哐啷的响上一阵,老王最后实在觉得不妥,寻声而至,却只听见院落边高高垒起的猪圈里的数头猪在哼哼唧唧。老王憨笑,自言自语地说道:“哪有啥贼娃子,明明是猪拱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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