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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夜茶

作者: 葬心 时间: 2016-12-28 阅读: 13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公子的茶未免太过奇特了。”  一袭青色衣裙在秃枝上飞扬,宛如成簇的枝叶。她偏头笑意盈盈,目光落在那片嫩绿茶树中穿梭的白色衣袂上。  秃枝上残雪未


   “公子的茶未免太过奇特了。”
   一袭青色衣裙在秃枝上飞扬,宛如成簇的枝叶。她偏头笑意盈盈,目光落在那片嫩绿茶树中穿梭的白色衣袂上。
   秃枝上残雪未褪,轻轻抖落。满院的寂然只有她清脆的嗓音响起。
   丝缕阳光投入满目翠色,残雪融化,盈盈水光湿了白衣男子的衣袖,他的目光全然落在一簇簇嫩绿的茶株上,未做出任何的回应。她却也不恼,裙摆一扬从树上跳下,轻轻落地,一袭青衫融于茶色中。
   “这茶可真是奇怪,雪骤时却是长得最盛的时候,同别的茶还真是不太一样,”她折下一枝嫩芽置于鼻侧,嗅到一阵清香,嘴角轻轻扬起,“偏偏这茶还有着透澈的清香,想必要是泡出来一定有着透骨的香吧。”
   他停下脚步,回身望着立在茶中的女子,目光淡淡的,唇边却是清浅的笑意:“姑娘可是懂得这茶道?”
   “略知一二罢了。”她抬起手,两指拈着嫩芽遮在眼睛上。从青衫里露出一截皓腕,在阳光下稍显透明。
   “在下邀姑娘同饮年冬的第一批茶,姑娘可赏个脸?”
   “好。”她轻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望着那翩然的衣衫,恍不知从此却再也见不到那样炫目的青色。
   “你看,”她移开茶叶,静静凝望天空,“要下雨了。”
   她抬手用筷子轻轻隔开面前的汤碗,然后伸向青绿的青菜。
   “姑娘不喜吃肉食?”他放下筷子,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眉皱了一下。
   她颔首,笑道:“不是不喜欢,而是吃不了。”
   他看着她半响,突地笑了:“那倒是费了在下的一番苦心。”话音伸手将盛了肉的汤碗取过,正想放在自己面前却被她从半空截走。他含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肉吃不了,汤却不碍事。”她倾手,汤尽数入了面前的碗。
   烛光摇曳,她望向窗外,一片漆黑,只是消了雨声,她轻声道:“雨停了。”
   “麻烦姑娘收拾一下桌子。”
   他落下一句话拂袖起身,从木柜上捧起一个锦盒离去。
   “真是懒。”她单手撑头,轻笑,“雨后初晴的夜晚。”抿一口汤,入口是未曾尝到过的味道,秀眉不觉皱起。
   她抬起手,指尖透过微微晃动的烛光,面色一凝。
   果然是会消逝的么?
   雨后初晴,日光投入窗台,微微回暖,寂然许久的院子终是多了些鸟儿的脆鸣。
   她矮身坐在窗边,头轻倚着窗,手中扶着一本史册,眉目间在日耀下透出淡淡的懒意。
   紧闭的木门在院外被叩响,门上老旧的“书香年景”褪去朱色,随门轻轻振动。
   她抬眼,全然没有起身的想法,只着了笑意懒懒答:“人未归家。”
   木门“吱呀”一声,白色的衣衫已然出现,她耳边绕着他隐有笑意的声音:“倘若姑娘未归,又怎能应答?莫非是鬼在回应在下?”
   “那倒也没准。”她颔首眉间一凝,随即笑开,再抬眼时他已捧着锦盒在屋外的石桌边委身坐下,她卷着书起身,从屋里踱步而出,“公子手中可是新晒的茶叶?”
   他着手备着茶具,纤长的手指从锦盒里铺入紫砂壶中,执起壶置于炉上,清香顿时扑鼻而来。空气中尤留弥弥茶香。
   她将书搁放在桌上,委身坐在他正对面,梧桐树宽大的树荫遮住阳光。
   “不过一天,这茶就能烘焙成了么?似乎同书上写得不大相同,不知公子可能解解惑?”手指拨弄着盒中茶叶,茶叶只比前一日看到的茶叶略略暗淡了些而已。
   “倘若用一般的方法焙制这茶,那可就失了它应有的味了。”
   “这茶可有名讳?”
   他笑,“未有,雨后初霁的夜是它的最佳采摘时间,不妨姑娘赐个名。”他执起已飘茶香的砂壶,在她面前的茶盏中倾满。
   她执起杯盏,醇香弥漫,茶水尤为好看。
   “那叫霁夜茶,可好?”
   “这是第二次的茶,同第一次的味道大有不同。”他将茶盏置于石桌上,负手立于她面前,昏暗烛台的光芒映不出他的表情,“但在这之前,劳烦姑娘同在下去碧园一趟,去看一株茶。”
   月色皎洁,绰绰树影隐隐露出几抹斑白。灯笼透出微弱的光照着雨后湿润的小径,她轻拈裙侧随着他踏在青石板上,轻盈的丝鞋落地无声。
   碧园满目的茶绿色,透着茶叶幽香。他停在石径的尽头,她提着灯笼立在他身边。
   她看出了他的意思。
   那株与碧园里颜色极为不符的茶株,碧叶中透出幽红,在月光的皎色中映出如血色的红。枝叶铺陈开,血色茶叶显然比一般茶株繁盛许多。
   她提灯的动作一滞,昏黑中辨不清她的神色,只是轻轻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株茶的颜色很奇怪吧。”他探下身,轻抚血色的叶,在风中响起的声音却是意外的轻柔,“两年前我在这碧园中意外发现了它,它的原色只在每次雨后的第二个夜晚显现,平日里同其他茶没任何差别。倘若不是我发现这碧园中的茶宜在雨后采摘,根本就无法发现它。”
   “长得这般繁盛,公子定没采过这株茶吧。”她的声音淡淡的,全然是淡漠,也不似平常对茶那般的感兴趣。
   他笑,“是,从未忍心这下它一枝一叶,这样耀眼的红色。每次雨后是它‘苏醒’的日子,但随后就会沉眠。每次在它‘苏醒’时会散发出比这满园茶都香的茶香,会招来不速之客,我只想一直守护着它。”
   她沉默。他继续说着:“你知道我为它取了什么名字吗?”他回身看着她轻笑,她一愣,“是霁夜。你说给这碧园里的茶取名为霁夜茶时,着实让我惊了一下。或许我同你果真是有缘吧。”
   沉寂半响,她涩涩开口道:“突然有些困乏了,公子,我先回去了。”她提起裙摆,急急往回走,完全没有任何的留恋,只有青衫决绝的身影。可他却看不到她努力睁大的眼中盈盈泪光。
   “姑娘你醒了?”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他的身影,“因为担心姑娘,未经过姑娘同意就进来了,还请姑娘见谅。”
   “我这一觉睡了多久?”她只问了一句。
   “三日。”他转手递了一杯热茶。她接过,低声道:“谢谢。”
   “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她执茶盏看他背影渐渐消失,眸光暗淡下来。抬手放下茶盏,赤脚走到窗前,天边的云色是她所熟悉的,如今却是她最害怕看到的。
   柔顺散落的青丝开始变透明,衣衫遮住的手臂也同样开始渐渐透明。而她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体渐渐变轻,是生命流逝感觉。
   窗边阳光渐暗,她只在云起云落间失神,甚至他早已站在身后许久也浑然不知。
   他只当她是因年冬的第二批茶又可以采摘而失神,开口道:“又要下雨了。”
   “是啊,要下雨了。”最后一场雨。她涩然开口,眼神渐渐迷茫。
   “今夜是年冬的第二批茶,也是最后一批了么?”她回身,唇边是浅浅的笑意。
   “是的。”
   “那明夜,请公子再为我制一盏茶吧。”
   她突然明媚的笑容隐了日光,让他半刻失神。
   夜晚大雨如期而至,她头倚着纸窗,坐在窗前。雨丝飘入沾湿面容。抬手挑起烛火,轻然的动作似是随时会消失一般。
   雨幕渐息,她目光落在那个抱着锦盒执油纸伞的身影上,她曾看了这样的场景两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到灵气,能在每个雨后初晴的夜晚苏醒。无数个夜晚,她以灵体凝在血色的茶株看着那个面容姣好的男子,再也忘不却他唇边的笑意。
   “血色的茶?真有趣。”回忆里他讶然的声音。
   手指抚上眼,凉意从脸颊划过。
  
   她已无法感觉到灵力的流逝,这也代表着她身体残余的气力已微弱得无法流失。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苍白。”他将沏好的茶推倒她面前,抬眼却是她惨白的脸色。
   她抬手执起茶盏,是放凉了的茶,茶香不似热时般浓郁,入口的感觉却是奇怪的浓烈。
   最后一天大限,她再无多余的气力踏出屋子,就连执杯都有些吃力。
   “其实,你知道的吧,”她放下茶盏,手指轻抚杯子边缘的白釉,抬眸淡淡地看他,“那株叫霁夜,活不久了。”
   他抿茶的动作一滞,嘴角自嘲般勾起,“你看出了么,它的血色从叶脉流至根茎。那夜我看到它的血色是赤红的,我还以为它不会……没想到昨夜再见它竟只有一点点的朱色了。”他手腕一歪,茶杯被重重掷于桌上。她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的目光,不是他该有的目光,让她有一呼吸一滞的感觉。
   她静静地看着他,犹豫许久才将手抬起,抚上他的面容,指尖近乎透明。一股奇异的香气在她袖间流转。他的目光渐渐由惊诧转迷茫,最后身形一晃,闭上双眼倚着窗框沉眠。
   那是她撑着虚弱的身子寻了许久的迷草,研制成粉之后可用作迷药。
   青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双腿渐渐隐入黑暗中,然后慢慢向上延伸。
   她立在他身边,头缓缓低下,青丝散落在他脸颊轻轻摩挲,惨白色的唇停留在他的耳际。
   寂静之中唯余她叹息呢喃地声音:“公子,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
   “奴叫霁夜。霁夜茶的霁夜……”
   话音落下之时,昏黄的烛光中只映出他的身影,以及桌上已凉的两杯,霁夜茶。
   次日,碧园中血色的茶株一夜间枯萎,逝去得那般突然。昨日暮色里还是绿中透着血色的茶,而白昼却已然逝去。同它一起消逝的还有那位突然出现,而又突然消失的青衫女子。
   他只在她房里寻到一张素帕,帕子的一角是她娟秀的字迹,只有两个字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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