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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刃上的光

作者: 时间的城市 时间: 2016-12-28 阅读: 118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说起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无非那些,一天二十四小时,白天和黑夜,上班下班,看看电视玩玩游戏,太阳每天都是旧的,有时它还会完整地藏在雾霾里。至于


   说起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无非那些,一天二十四小时,白天和黑夜,上班下班,看看电视玩玩游戏,太阳每天都是旧的,有时它还会完整地藏在雾霾里。至于我的工作,也不过收发文件、写写公文,完成领导交办的其他事项(尽管有时这个其他更是重头,占用更多的时间),和同事们聊天喝茶,国事家事单位事个人事事事关心一下……事业单位,许多人的工作也大致如此,旧太阳的下面更没多少新鲜的。不过,若说略有奇特之处,就是,需要每日里割一点自己的肉。
   这是规定。
   当然这条规定没有上墙,而是科长口头传达的,在我上班一周之后。他还递给我一把没有开刃的小刀和一个小塑料袋。他告诉我,每天自己动手,割完后放在办公桌上,由后勤的过来收。“能不能带点血,能带多少血呢?”我小心翼翼地调侃,在我面前,科长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这一周的时间我都是在小心翼翼中度过的,我相信以后还得如此。“自己掌握。”说完他就离开我的办公室,把门摔得挺响。
   我不敢再问。之后两年的时间里,我都严格地遵守着这项规则,没有过任何的懈怠(何止是没有懈怠!有时,因为科长的脸色,因为迟到或者别的什么,我还会在平时割的重量上再加一些,虽然这并不曾被科长或者局长看到)……有时,节假日的时间,我也会自动地割下一点肉来——那部分不需要上交,随手处理掉就可以了。我处理的方式是将它埋进花盆里。不知道是不是方法不对,那些放在阳台上的花儿依然无精打采,并不因为添加了我的血和肉而变得茁壮些。尤其是那盆茉莉,花少,叶也少,新枝也长得枯黄……不管它,我只要天天割一点儿肉就可以了,它,已经成为我生活里的一部分,不可缺少的部分,牵挂的部分,就是割得比平时略晚一些也会让我心慌,感觉空荡荡的。
   我割自己的肉,从肩膀处,手臂上,胸口处,大腿或者脚趾上……好在割掉的肉第二天、第三天就会重新长出来,并且不会留下伤口。但那把没开刃的钝刀子割起来实在有些疼,很难说是“割”,更准确的说法似乎是“磨”,我得将两边的皮肤磨破,然后再从中间将肉磨下来——但我不能不使用科长提供的这把刀子,倒不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是,使用这把刀子不留伤疤,别的就不能保证了,要是万一……我可不想拿自己做那样的实验。疼,当然是有的,其实这件事没有别的什么危害,就是疼,有时疼得长些,有时疼得短些,有时刚割完那份疼痛感就消失了,而三两天前、已经看不出痕迹的地方却还在疼,丝丝缕缕,牵牵扯扯……它让我生出一些对人对事的倦怠来。
   在这两年的时间里……我几次想开口,“科长,你也需要割肉吗?”“科长,是不是咱们单位所有的人都得割自己的肉?为什么要有这样一条规定?”或者,“科长,如果你也需要……要不这样,我每天多割一点儿,反正后勤他们也不查,也查不出来,你就不用自己割了……”我为我的疑问做了不少的铺垫,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又都生生地咽了回去——总是时机不对。当然这和我们科长的性格也有关系,他反复向我强调,领导交办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别以为自己能混过去,他其实一直在看着,只是不说罢了;领导的吩咐,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别问,千万要管好自己的嘴;坦坦荡荡做人,明明白白做事,干工作要了解领导的心思、好恶,否则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没有谁喜欢不听话的人,没有谁喜欢事多的人,没有谁喜欢夸夸其谈,显得比领导知道得更多的人。“我这都是经验之谈,都是肺腑之言。”在谈及这些肺腑之言的时候,科长依然是副冷冰冰的表情,那时候他正为自己的“前途”焦心,副局长的位置已经空了一年,如同吊在房脊上的香蕉,看得见,但暂时够不着。
   “咱们局长,确是干大事、懂政治的人。城府太深啦,咱是学不到啊。”我和科长谈话,他往往以类似的感慨结束,“你看看他改的这份报表,仔细看他变动的地方!高瞻远瞩,明显比我们高一个层次!”说实话,我看不出他说的明显,不过是加一句“我认为”或者在“以上级相关指示精神为指导”中加上“和规定”三个字。而这个“和规定”在我原文中是有的,科长删除,局长再次加上,仅此而已。出于习惯,我也跟着点头,“科长,以后你多教着我点儿,多带带我,我和你的距离还差得远呢,好多事就是想不明白。”我停顿一下,看着科长的脸色——
   “有些事不必想明白。执行,记得执行就对了,别问为什么。”
   他的话,又把我的问题噎了回去。多亏我刚才停顿了一下,没有马上向他提问,否则……我和审计处的张军(他是高我两届的同学,不在一个系)出去喝酒已经使科长不高兴了很多天,为此我多割自己不少的肉,现在……在准备离开科长办公室的时候,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的办公桌,除了文件和资料,一本《厚黑学实要》,似乎还有一个塑料袋,和他给我的那个差不多大小,不过它被压在《厚黑学实要》的下面,只露着很小的一角。
   下班的时候,张军打电话来约我去打牌,有他们陈处长,还有检察院的一个人。“我不想让你科长看见,”张军在电话里解释,“我感觉他好像,怎么说,怪怪的。”电话里传来笑声,“想进步都想疯了吧?”我也跟着笑起来,“怎么会,前天科长还夸你呢,不过夸你就是批评我,说让我向你学着点。”我对电话里的张军说,“不好意思,今天不行,我有大学同学过来,三年没见,这次是专门来找我的,我都和别的同学约好啦。”“看你。我本来是想拉你一把,给你和我们处长亲近的机会,让他对你有个印象,以后也好……”张军很有些失望,“我刚向处长推荐你。这个牌局……”这时,科长的影子在窗外闪了一下,因为夕阳的缘故,看上去阔大很多。“实在是,实在是抱歉……”我在电话里表示了为难,“你替我解释,好好解释,下次我一定到,领导看得起,我一定不会给脸不要脸。可这次,真的不行,我组织的场儿,我要不去,以后同学们会怎么说我?真是……”
   “谁的电话?”科长推开门,他的半张脸露在阴影里。“小……王志新,我的表弟,”我对半张脸的科长弯了弯腰,“家里出了点儿事儿,要打官司,让我请法院执行庭的人喝酒。”哦,科长没有移动,“你晚上有同学聚会?”“是,来个同学,从济南来的。”哦,科长将半张脸收回去,“算了吧。我有个聚会,本来想带你去的。你有事就算了吧。”
   那一日,我重新拿起刀子,在自己腋下重新割掉一片肉。血液黏稠,我看着它流下来,直到它凝结成两条大蚯蚓的样子。蚯蚓的样子,我望着它,心里不时泛起些许的酸楚——血的蚯蚓爬行在皮肤上,显得非常难看,但我没有将它擦拭下去。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有这样的规定?我对着南面的墙,对着上面《工作守则》和《保密守则》的位置,守则冷冰冰,没有回答。是谁规定的?他妈的局长也要遵守吗?我将声音压低,虽然已经下班,但“隔墙有耳”的可能性还是不得不防。这事已经有过教训,同样的错误我可不想再犯第二次。天慢慢变暗,我先是在渐暗的时间里默默地坐着,等它完全黑下来再打开灯。再一次面对墙上的守则,黑体和宋体,镜框一侧有两道细长的反光,远远看去仿佛是贯穿的裂痕。既然是规则,那为什么不写到上面去?你们也觉得它见不得人?我顺手抓起办公桌上的一枚大头针,朝镜框的方向丢去。
   力量不够。这枚金属质量太轻。
   我打开粗糙的纸盒,从里面抓出十几枚大头针,一枚枚丢过去,这次有了响声。砰,砰,砰砰。依然有没有丢到的。我的手再次伸向纸盒,砰,砰砰,砰,它当然并不悦耳。不过,一整盒的大头针还是一枚枚地被我丢完了。接下来,我选择的是曲别针,它的声音更响,也更让我有力量和快感。
   曲别针也让我丢完了。桌上还有……文件、文件盒、稿纸、三本书,一本《秘书工作指南》,一本《公文书写》,还有一本《鳄鱼街》。它是我在毕业前买的,上班不久就将它带到了单位——那时我觉得反正工作不忙,有时间的话就将它读完。谁知道它被带来之后就一直搁置在那里,两年中我似乎只读了一两篇,而且早已没有了印象。我将它拿起来,随手翻到一页。
   在那个漫长而空虚的冬季,在我们的城市,黑暗收割着丰硕的庄稼。阁楼和储藏室凌乱不堪,搁置了很长时间的陈旧的坛坛罐罐和大锅小盘重重叠叠地摞在一起,里面还有大量被扔弃的空电池瓶。
   在那些被燎得发焦的椽柱密布如同森林般的阁楼中,黑暗开始缓缓进行破坏,继而疯狂地骚动起来。铁锅开始举行阴沉的会议,会议冗长啰唆、争吵不休,瓶罐汩汩作响,酒壶吞吞吐吐。终于,某天晚上,铁锅和瓶罐大军在空空荡荡的屋檐下冒出来,浩浩荡荡地涌流而出与城市作战。
   无聊,我将书丢在了一边,这样的《暴风骤雨》实在提不起我的兴致,布鲁诺·舒尔茨,我怎么会买这样的一本书,它简直像墙上的守则一样烦人。要是放一本金庸多好,放一本《废都》或者《儿子与情人》多好,时间也不至于这么难以打发。我离开椅子,准备把刚刚丢出去的大头针和曲别针都捡回来——是不是要再丢一遍?
   我正想着,门突然开了:“还没走?加班啦?”
   但愿他没看到我当时的窘态!屁股朝上,上身半裸,嘴里还含着几枚大头针——局、局长……但愿他没看到我的窘态!不,怎么可能,他的出现仿佛带着一层黏性很强的胶,我被固定在那里,唯一没被固定的是突然涌出的汗。
   “你这是干什么?”局长的方脸没有波澜,“曲别针?”
   这时黏住我的胶才开始化去,“是,在赶……一个材料。”我急急地系上扣子,“在想问题的时候,想不出来该怎么表述的时候,我习惯一边想一边……我知道不对,这个习惯我会改。但我没浪费,这不,我正在捡回来呢。”
   “吃饭了吗?”
   “吃,吃过了。我在楼下兴云小吃吃了碗面条。”
   这时局长的手机响了:“哦,哦,我马上,马上。等我。”
   “局长,您也在加班?您可真是……”他径直走了,当我探出头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在床上辗转,从枕头的左边转向右边,再从右边转向左边,并将枕头蹂躏成汤圆的形状、鞋子的形状、袋鼠的形状、癞皮狗的形状以及猫的形状,每一种形状里都有骨头和爪子。整整一夜,我的脖颈处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蚂蚁,它们不停地抓、爬,偶尔还会咬我……我怎么能那个样子呢!那个样子,会给局长留下什么印象?看到我身上的血迹没有?我说吃过了,他会不会意识到我在说谎,对一个说谎的下属……还有,我说加班,如果他偶尔和我们科长提起,科长会怎么想,我在他不在,是不是意味着间接向局长告了他一状?……那一夜,真是煎熬,后背的皮肤都冒出了烤肉的气息。8点钟,我赶到办公室,没人。还好,大头针和曲别针已经都收回了纸盒。这时我忽然想起昨天没有去擦的血迹。它已经不在了,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我舒口气,饥饿感突然狠狠揪了五下我的胃。是啊,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还没有吃过饭呢。于是,我来到兴云小吃——来碗面条,茶蛋两个。
   “刚干什么去啦?”科长阴着脸,“看看你的脸色!同学聚会我没意见,喝次大酒我也没有意见,可不能影响工作啊,刚才我找了你半天。”
   是,是。我点着头,“科长,我马上干。”
   “干什么干,我弄完啦,送上去啦,填个表。记住以后别这样就行了。妈的,不过五六个数字,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你说非要让我们自己填,什么意思嘛。”
   “科长……怎么……”
   “没事儿。”他的脸还没有晴开,“后勤这么多人,都干什么吃的?报个条子送个报表都没好脸,横挑竖挑,总觉得好处都我们得了,辛苦的事都是他们做的!一个干事,也跟我梗脖子!这样,你赶一下半年工作总结,在去年的基础上加今年的新内容,我们的亮点工作……马上去弄吧!”
   半年工作总结,半年工作总结……那个昏昏沉沉的上午,我的大脑里全是酸性的、混浊的东西,每个字、每个词一进入里面就马上被融解成另外的样子,它们有的变宽有的变窄,更多的是变得模糊起来……其间,后勤处刘师傅来过一次,他收走了我留在衣帽架旁的塑料袋,看都没看里面割下的肉。11点钟。我的状态略有缓和,可是整张稿纸上也只有“半年工作总结”几个字。妈的,我将笔丢下桌子,然后到洗漱间洗了把脸。
   “科长。”我推一下门,门是敞着的。带着没有散尽的昏沉,我径直走了进去。
   “你……谁让你进来的?”看得出,他对我的突然闯入感觉吃惊,急忙用毛巾掩盖——他在割自己大腿上的肉!“我、我……”我所受的惊吓并不弱于他,那一刻,我变成了哑巴,“我、我、我……”
   “出去!”他喊了一声,用更急忙的行动盖住桌子上面的东西——慌乱中,我并没有看清他掩盖的东西是什么。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惊魂未定,但脑袋里的糨糊已经消失,它空出大片的空白,像裂开了那样。这时科长的电话追过来:“你来我屋一下。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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