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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大卖猪

作者: 沱牌曲酒 时间: 2016-12-29 阅读: 138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冬天落黑得早,太阳刚挨着地皮,天便沉沉的昏暗了。老气端着一盆猪食从厨房里走出来,李老大从堂屋里窜出来阻拦着,问:“明天卖猪,你不知道么?”  老气不知所措

冬天落黑得早,太阳刚挨着地皮,天便沉沉的昏暗了。老气端着一盆猪食从厨房里走出来,李老大从堂屋里窜出来阻拦着,问:“明天卖猪,你不知道么?”
   老气不知所措,反问:“明天卖猪,今晚就不喂猪吗?”
   “今晚把猪喂饱了,明天早起它还会吃得多么?今晚饿它一顿!”李老大用烟锅在老气手里的食盆上狠狠敲了三下进屋里去了。
   老气知道李老大是锣鼓里面吹笙——是玩细家伙的人,很顺从地放下了猪食。老气走进堂屋坐在蒲垫上嗡嗡地纺起了棉花,李老大抽着老烟袋,纺花车的声音无力单调地响着。李老大不耐烦地抬起头伸长着脖子问:“你那洋戏停一会唱行不行?”
   老气知道李老大说的“洋戏”就是纺花车的响声,她停住纺花车,很茫然,问:“明天卖猪,我怎么今天做啥都不对了?”
   李老大手里托着烟袋,一字一板地说:“棉花一年四季都能纺,卖猪一年仅有一回,不能出差错,你说是不是?嗯?”
   老气漫不经心地说:“卖猪有啥商量的?喂饱多出斤称就是!”言罢,老气的纺花车又嗡嗡地响起来。李老大站起身来像村干部一样踱着方步,说:“这里面学问大着呢,第一,称猪的秤砣,绳子足有一尺长,秤高秤低就会错出三五斤来;第二,卖猪不排队,猪就少些屙尿,少些屙尿就增加了猪的重量,增加了重量就可以多卖钱,拍死的苍蝇也是肉啊!”李老大思忖着说:“你娘家旁门叔伯哥的二姨子在公社上班,咱们卖猪时候是不是请她到场打声招呼?熟人多吃二两豆腐的!”
   老气翻着白眼说:“卖猪又不是娶媳妇,用得着惊动四乡八邻吗?”
   李老大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蹲在小床子上,嘟哝着:“你是跟钱有仇么?我也不是饿死鬼托生的,你能受的苦我也能受!”停一会儿,李老大提高嗓门问:“尿罐呢?”
   老气眨巴着眼问:“尿罐在茅厕里,找尿罐做什么?”
   李老大拍着身边矮腿的桌子说:“我说的是咱们的‘尿罐’儿子啊!”
   老气苦笑着说:“尿罐去看蚂蚁吊了!”老气说的蚂蚁吊就是“皮影戏”。
   李老大气哼哼地接一句:“明天卖猪还有心思去看‘蚂蚁吊’?”
   天刚蒙蒙亮,李老大安排着厨房里的老气,喂猪先用红薯掺拌些红薯叶稀汤稀水地喂它,待猪吃饱了再喂些稠食,猪实在不想吃了,再用玉米饼子掺些葱花大盐的喂它。李老大语重心长地说:“一斤猪价要比玉米高出好几倍!”
   老气忙活着点点头。
   李老大又安排尿罐把架子车的气打一下,免得卖猪的路上出故障。李老大看着老气、尿罐顺风顺水地行事,站在当院里笑了。
   李老大跺跺脚上的泥巴,趴在猪栏看看吃食的肥猪,望着身旁的老气说:“我看这猪不会低于二百五十斤,老气,你看呢?”
   老气咧开瓢子嘴笑着:“我没有你的眼力准,蠓虫儿飞过来,你就能知道公母!”
   李老大嘿嘿笑着去了村里的百货店。许多年来,李老大一直抽旱烟袋,商店里的锡纸香烟称作洋烟,今天卖猪,李老大也要开开洋荤抽支洋烟。
   大清早,村街很冷清,李老大拍着四孩家的门板响亮地呼喊着,四孩打开门,李老大急忙掏出白亮亮的烟卷儿送过去,笑容可掬地说:“帮忙逮一下猪!”
   四孩故作难色地说:“今天不凑巧啊,我老姨有事情,让我立刻赶过去!”
   “哦哦,是这样啊!”李老大把送到四孩嘴角的烟卷儿收回来塞进烟盒里,一连串地说着:“大冬天的人闲,我再寻人,你忙吧!”
   四孩脚跟脚地跟着说:“过去的人会算,现在的人会看。我情知道这样说抽不到你的烟卷儿,我屁事没有,是故意说笑!”
   李老大又把烟卷儿塞进四孩的嘴里。
   李老大的门前挤满了人,四孩推开院门往里走,李老大急忙喝斥:“四孩,你来是给老叔帮忙还是来苦害老叔?!”
   四孩愕然,问:“不是逮猪吗?”
   李老大老有经验地说:“猪正在吃食,一惊一乍的,它还会吃吗?”
   四孩会意地笑了:“三年能温习个秀才,三年学不会老叔的‘品断筋’!”
   李老大蹑脚蹑手地走进院子,压低声音问老气:“猪吃饱了么?”
   老气往食槽里扔着玉米饼子,说:“你没有看到吗,猪的肚子吃得像气吹的一样!”
   李老大向门外的人摆着手说:“有请各位,逮猪!”
   几位年轻人蜂拥而上,肥猪真不知道酒足饭饱之后会有如此待遇,嗷嗷大叫。李老大手忙脚乱捆着肥猪的四只蹄子,说:“养活一年换两钱,你算亏么?傻叫什么?”
   众人把肥猪捆绑的两条腿挂在前面的车帮上,李老大催促着尿罐拉起架子车快跑,自己拱手谢过乡邻,追赶着尿罐回头说:“嗷嗷大叫的肥猪出气回气都会减秤!”四孩笑着说:“雇一架直升飞机卖猪吧,那样跑得更快!”
   李老大手里提着帽子一溜小跑紧随着,走出很远,李老大车转身回来了,老气问:“还有啥事?”
   李老大问:“我和尿罐拉着肥猪走的时候,你敲喂猪的食槽了么?”
   老气说:“敲食槽干什么?”
   李老大气得直跺脚板说:“咱们买过猪就不再养猪了么?这是个引叫!”李老大嘴里“咯咯”叫着,掂起一根木棍在食槽上咣咣敲了几下,之后,反过棍来在老气的屁股上敲了一下,老气吓了一跳,回头骂着:“你个龟孙!”
   李老大没有理会,急匆匆地追赶尿罐去了。
   收猪站人山人海,卖猪的架子车排开了长队。李老大看看天色又看看架子车里肥猪屙的猪屎,自言自语地说着,“这样排队驴年马月才能卖猪啊!”李老大话音未落,肥猪又撒起了尿水,李老大倒吸了一口气,咧咧嘴。李老大痛恨老气了,自己想到找叔伯哥的二姨子帮忙卖猪的事情了,老气说天对地的不去做。老气这个姓氏百家姓里都很难找到,娶过来没少气人。李老大想着狠狠地拍了一下猪肚子,算是打老气解气了。李老大手指暗暗捅一下尿罐,声音很低地说:“咱们去前面!”
   李老大推着架子车走到了长队的最前面,收购员小刘很矮很胖,脾气倔,人们背地里喊他“日本转子”。小刘抬起眼皮冷冷地问:“咋不排队?”
   李老大满面赔笑地说:“俺家的猪大!”
   小刘审视着李老大,问:“猪大就不用排队了么?谁立下的规定?”
   李老大嗫嚅着说:“俺怕等的时候太久猪减秤,俺家的猪是老气一点一点养大的!”
   收购员小刘把秤砣狠狠一摔,说:“你说,谁家的猪不怕减秤?谁家的猪是吹糖泡吹起来的?今天,你若是不排队能卖了猪,我管叫你三声亲爹!信不?”
   李老大看着小刘这副架势,只得推着架子车去了长队的后面。李老大去前面的时间,又有几辆架子车排上了队,李老大弄巧成拙,卖猪的架子车排在了倒数第一的位置,李老大骂着小刘:“日本人侵略中国时候留下的孬种啊!”
   太阳偏西时候,李老大总算排到了最前面。李老大安排尿罐把架子车调过头来,自己满脸堆笑地走进来,掏出锡纸盒里的烟卷毕恭毕敬地递给小刘,说:“俺家养头猪不容易,恩典恩典,给个‘牛喝水’的秤吧!”
   小刘接过烟卷扔进猪圈里,冷冷地说:“没有土打不起墙来,我做事一不向官二不向民!”
   李老大孱孱弱弱地点头称是。
   小刘收过猪开了收购单,李老大接过来仔细看着猪的重量,小心翼翼地问:“一百二十斤,猪重量是不是错了?”
   小刘头也不抬地回答一句:“公斤!”
   李老大似乎没有太明白,紧接着问:“秤还分公母么?就像我与老气?”
   小刘翻着白眼盯着李老大。
   李老大拿着收购单去了会计室,女会计微胖,很和蔼。算过账,李老大细数着钱很满足地笑了。李老大走出屋门,女会计轻声慢语地喊着且慢,李老大急忙把钱装进口袋里,心里想着肯定是女会计算错了账多付了钱,不然,又喊自己做什么?李老大装作没有听见大步往外走。
   女会计跑出来拽住李老大,李老大一脸无辜地望着女会计,说:“我的肥猪有这个重量啊!”
   女会计笑得很亲切,撕下三联单的一联递给李老大,说:“猪的重量是没有错的,这个单子您不能落下!”
   李老大惊出了一身白毛汗,这时候很轻松地笑了:“要单子做什么啊?回家报销么?老气是吃粮不问闲事的人,啥事我做主!”
   女会计红扑扑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很喜盈:“这张单子是国家补贴养猪户的议价粮,三斤毛猪奖励一斤粮食,价格比市场价低出三分之二!”
   李老大差点聪明反被聪明误,捧着单子向女会计连鞠了三个躬。女会计惊讶地望着李老大,之后,温暖地笑了,指着室内墙壁挂着的毛主席像说:“这是党的政策,若鞠躬,您就向毛主席鞠躬吧!”
   粮管所买粮食的人们排着长队,李老大安排尿罐说:“你回家做些零活吧,我排队买补贴粮!”
   尿罐言听计从,李老大拉着尿罐走到僻静处,从怀里的衣兜里掏出卖猪的钱,很小心地说:“这里人多事杂,卖猪的钱你带回家吧!”
   尿罐接过钱塞进衣兜里,李老大瞪着眼说:“这样咋行?装在里面贴身的衣兜里啊,有人玩仙人摘桃,手挨着肉皮就知道了!”
   尿罐咧咧嘴,李老大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大米多,你就听话吧!”
   尿罐踢着脚下的石头蛋子走了,李老大大声喊着:“好好走路快一点到家!”尿罐像没有听见一样依然踢着石头蛋子,李老大摆着头叹口气:“这孩子不随我,咋看咋仿老气!”
   李老大与附近村的人说说笑笑地排队买议价粮,总是一只眼皮在跳,他捡起一根草棍在嘴里抿些唾沫摁在眼皮上,这是李老大逢凶化吉的破法。这次不灵了,眼皮摁着草棍还一直跳,李老大心里莫名惊慌起来,他央求附近村的人照看自己的架子车,一溜小跑着追赶尿罐去了。
   尿罐磨磨蹭蹭地没有走出太远,李老大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问:“你赶紧摸摸衣兜,看看钱还在么?”
   尿罐从衣兜里掏出了钱,钱依然是李老大折叠的模样,完好无损。李老大看着花花绿绿的票子,笑了:“我巴不得我操的心是多余的,钱真的丢了,我们只有抱着脚腕子哭的份了!”
   尿罐看着李老大一脸惊慌,把脚下的石头蛋子踢出老远说一句:“我看你是卖猪卖出病来了!”
   李老大很松弛地笑着说:“猪跳栏了跑出去好寻找,钱丢了可是不好找啊。钱又没有画着记号,你说,是不是?”
   尿罐捂着耳朵不愿听,李老大劈头盖脸地说:“你把钱掏出来!”
   尿罐不解地问:“这又是啥意思?”
   李老大说:“咱们把钱一分两半,你我各自带着一半,若是丢钱,咱俩也不会一齐都丢,我觉得这样稳妥!”
   李老大容不得尿罐分辨,把钱一五一十的数开,一半递给尿罐,另一半装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薄暮时分,李老大买过议价粮回到家里,老气忙前忙后地问候着。李老大想责问老气不请二姨子帮忙卖猪的事情,看着老气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知道是自己捣老气一棍子落下的毛病,喘口气,想想,事情已经过去了,免了。老气提出来一个鲜亮的红包裹,李老大张大眼睛问:“咋回事?”
   老气说:“尿罐订婚的媳妇退婚了,这不,订婚的彩礼送回来了!”
   李老大停了许久闷着头说一句:“半夜三更下场雨,想不到的事啊!”
   老气倒是很喜兴:“走个穿绿的来个穿红的,咱们不怕!”
   李老大勾着头,问:“你咋逮住个蛤蟆栓住腰——大提气?”
   老气打开了话匣子:“尿罐的表哥来过了,给尿罐又说了一门亲事,姑娘的脸蛋像二层鸡蛋皮一样细嫩。这回退婚好比是蛤蟆跳到脚面上,咬是没有咬着,吓了一大跳是真的!”
   李老大一五一十地问:“再订婚不要彩礼吗?置办彩礼不得花钱吗?花了钱还有猪价吗?这怎能说没有咬着呢?”
   老气没有再说话。
   李老大拖着哭腔说:“事情好像算准了我卖猪一样,钱没有暖热,就追着屁股讨债了!”
   李老大买过猪,心里盘算着明天割二斤肉让老气做一顿水饺吃,不管怎样,老气也是鞍前马后地忙活了一年,眼下仔细算来,猪价怎么也堵不上彩礼这个窟窿了。公鸡叫过二遍,李老大怎么也睡不安稳了,他从床上爬起来一步步向村外的田野走去。
   农历腊月二十四五天气,镰刀似的上弦月挂在西面的天空,东方的启明星升起来了,大地升腾着稀薄的雾气,像一团团乳白色的丝线缠绕在树梢、村落,田野空蒙蒙的一派黛青色。李老大慢慢地步量着自己的自留地,之后,蹲在一架老水车旁抽着旱烟袋,他想着自己的钱就像胳肢窝里汗湿的毫毛,风一吹就干了。他又想着自己小心谨慎地过日子,老气嫁给他却没有过上一天的好日子。老气养了一年猪,不但一口猪肉没有吃上,还被自己无事生非地捣了一棍子,李老大流出了两行清泪。
   灰蒙蒙的的夜色里,李老大忽明忽暗地抽着旱烟袋,他又盘算着栽红薯、养猪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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