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早晨,你好

早晨,你好

作者: 兰草芳心 时间: 2016-12-24 阅读: 14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一大早,朱芬就从睡梦中醒来。  窗上是微亮的晨光,白色的镂空麻纱窗帘静静地垂挂着。昨夜里,窗玻璃有意没有合上,那厚重的帷幕一样的天鹅绒窗帘也没有拉


   一大早,朱芬就从睡梦中醒来。
   窗上是微亮的晨光,白色的镂空麻纱窗帘静静地垂挂着。昨夜里,窗玻璃有意没有合上,那厚重的帷幕一样的天鹅绒窗帘也没有拉上。朱芬很喜欢这幅窗帘,葡萄紫,华贵、大气,又能很好地避光。尤其,夏天午休时,它能把那逼人的阳光遮挡在室外。眼下,虽是中秋了,可夜里房间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儿夏天的影子——燠热。夜风透过纱窗,被过滤得干干净净,麻纱的窗帘就在这清清爽爽的柔风中轻扬曼舞,把清凉的夜风一缕缕源源不断地送进室内,房间里的温度就十分宜人了。还有月光,迈着猫步温温柔柔地漫进来、漫进来,房间里的一切就都模糊了影子,浸润在一片温润的灰黑色的光晕里。这室内就朦朦胧胧了,像弥漫着一团轻纱的雾,又像一个不被打搅的自由的梦境。朱芬特别喜欢这氛围、这情调,在这样的氛围中,她的那颗烦躁不宁的心才得以安静下来,喘息一下,暂得片刻的欢愉。是谁说的,心静,即是幸福。朱芬相信。
   醒来的朱芬一头又跌进了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烦忧里。忽一下就浑身燥热,脸庞与脖颈也都潮红了。这情景,她不止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过,常常是正好好地对着镜子梳妆,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就烦躁起来,于是她看着自己的脸庞与脖颈在瞬间变得绯红。她每每纳闷肌体怎么反应得那么迅速?揿亮台灯,墙上的钟表显示还不到六点钟,这一大早的,她多么不愿醒来!她好想躲在睡梦里,沉湎其中,自由驰骋,像云,像风,没有羁绊,没有束缚,也最好没有思想、没有意识。昨夜的睡眠还算安逸,十一点钟,头挨着了枕头,没怎么辗转反侧就顺利地入眠了。夜里,虽然醒来了两次,但她都凭借坚强的意志,把自己成功地逼回了睡眠里。梦,是灰白的,模糊的,还有那么一点儿纷乱,零零碎碎的,醒来的朱芬是一点儿也记不得了。不过,这样的睡眠朱芬已是很满足了。她的睡眠一向不好,还常常闹失眠。躺在床上,大半宿的睡不着觉,像烙饼一样把自己翻过来又翻过去。深夜,万籁俱寂,她仿佛听到了黑夜那浑厚又博大的心脏深沉有力的跳动,她的大脑却是恼人的分外清晰。她无可奈何地大睁了眼睛在昏黑里盯着天花板看,盯着蒙上夜色的天鹅绒窗帘看。闭上眼睛,脑海就成了跑马场,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念头纷至沓来,明明灭灭,横冲直撞,没完没了。那时的朱芬是多么的孤单无助啊!焦躁、彷徨、忧戚,又有点儿惧怕。怕什么呢?生活中似乎矗立着一个莫名的巨人,对她怒目而视,横挑鼻子竖挑眼,鸡蛋里挑骨头,他在扼着她命运的咽喉,她就觉得自己的渺小、无能,沉浮在生活的海洋里时时有灭顶之灾,艰于呼吸!
   像那天下午那样的睡眠可真是难得,朱芬记得,醒来的她情不自禁地赞叹道:“金色睡眠!”奔波了一上午,一连给学生上了四节课,口干舌燥,也累也饿。又冒着炎阳,骑电车二十多分钟从学校赶回家中,身心困顿,家里却像古庙一样清寂。这朱芬是知道的,先生中午不回来。换掉职业装,就像解除束缚自己的盔甲一样。还是这居家的绵软的睡裙舒服,宽宽松松的,身与心都渐次舒展开来,就像干皱的纸花在水中满满打开,绽放到极致。好在冰箱里有现成的吃食,微波炉里一加热,午餐就算对付了。一头扑在宽大厚软的席梦思床上,像扑在敦厚安稳的泥土地上一样,她就想起了家乡小镇,老家,老院子,瓦屋,屋檐下的辣椒串红彤彤的;玉米串,映着清晨的阳光,黄的像金,白的似银,光彩熠熠的。黄昏,一缕缕炊烟从各家各户的房顶上升起,袅袅娜娜,盘旋缭绕,是那样的朴实、亲切、又温馨。温暖可亲的老家永远矗立在她儿时的记忆里。此时平平展展地躺着的朱芬是啥也不想做了、啥也不愿想了,她只想好好地睡一觉。不期然,她就迎来了最最美丽的睡神。那是怎样一场酣畅淋漓的睡眠啊!多久都没有这样的睡眠了?朱芬忘记了一切,抛开了一切尘世的纠缠,似乎连梦都被过滤得干干净净了,她轻飘飘的成了一片白云,随风游荡,天空是如此的辽阔,无边无际,无遮无碍,又是那样的纯净、澄澈,纤尘不染……中间朦朦胧胧地醒来了,只见窗上金灿灿一片,原来,天鹅绒窗帘忘记拉上了。她知道那是下午的阳光,直觉那阳光的温润、安详、静美。她骨松肉软,实在懒得动,眼皮像灌了铅似的沉重,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又进入了梦乡。那真是甜美芬芳的温柔之乡!差不多三个小时的睡眠!最后醒来的朱芬,神清气爽,犹如重生。朱芬记得曾读过一篇文章,作者说,他每天早晨从睡梦中醒来都仿佛重生,朱芬当时还纳闷,怎么可能呢?更使朱芬心儿愉悦的是:头也不疼了。要知道她是常常闹头痛的。
   可是,那样的睡眠仿佛黄鹤一去再也不复返了。
  
   二
   朱芬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的心没着没落的,失了定力,也没有方向,没有想往。每天好像不是自己在过日子,而是日子在拖着自己走。朱芬四十七岁了,她觉得自己已是暮气沉沉、气息奄奄了。如果人生分四季:春夏秋冬,那么她认为自己所处的正是人生之深秋。深秋,那是怎样的景象呢?一派萧杀。当绚烂的各色果实被采收之后,田野里还剩下什么呢?枯枝败叶,枯萎、枯黄、零落为泥。大雁南归了,它们受不了这阴晦的气氛,它们要拥抱南方那热烈的生活,温煦的风,明丽的阳光,青山绿水,青枝绿叶,一切都透着昂然的生机,朝气蓬勃。田野上阵阵秋风哀号,一场场秋雨也欢欣鼓舞地来助阵,它们齐心协力要把秋天推向凄楚的极致。最终,冬天伸出了魔掌,撒下了灰色的牢固密实的天罗地网,一切都逃脱不了!于是,万物都销声匿迹了,再也听不到鸟儿那清脆婉转的歌唱了。天空是灰色的,田野是灰色的,山、水、树木也都成了灰色,就连人家儿的房舍、大人孩子的面孔似乎也是灰色的了。死灰一样的颜色就是冬季的主色调!
   人说,冬天来了,春天还远吗?可是,人生的列车是单向的,有去无回,人生的春天去了,就永远不再回来了。朱芬的心情就沮丧、抑郁。周围的老人们无不在暗示着她们的晚景。有位老人瘫痪在床已五六年了,俗话讲,久病床前无孝子,她的儿女们都有点儿不耐烦了;另一位老人肌无力,站立不住,整日坐在轮椅里,被人推着,饮食起居须臾离不了人;还有位老人,患老年痴呆,每日里叫叫嚷嚷的,夏天,她像一只老禅,一大早就坐在当院里扯起喉咙喊些莫名其妙的名字,声音悠长而苍凉。据她的家人讲,她叫喊的那些人大都已去世多年了。叫着叫着,她常常就大哭起来,家人一不留神,院子里就会燃起一堆火,是她点燃了衣服、床单什么的,说是要上坟烧纸。她的家人拿她毫无办法,被折腾得叫苦连天。这老了的人生啊!朱芬就怨上帝造人的不完美,简直是虎头蛇尾,照前不顾后。老了,能够自己照顾自己,寿限到了,该去,就去,洒洒脱脱。如果能这样,该多好!可是,却偏偏是,让你衰老,慢慢枯萎,无能、无助,须仰仗了别人过日子,苟延残喘。这样的人生,朱芬不要!有时,她就想:人生就是一个大骗局。小孩子被大人引领着一步一步往前走,信心满满:理想、希望、目标、成功,然后是鲜花、掌声、欢欣与幸福。可是,待到成年,呈现在面前的无不是平庸而忙忙碌碌的生活,整日不得不为衣食、兴许还有名与利奔波,常常难免灰头土脸、灰心丧气、郁闷焦躁,不知不觉把生命都消耗在了尘世那一应的琐事里,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是,奔波并没有结束,也许,形势更加严峻。父母都进入了老龄,老而衰,整日与病患扯不清、理还乱,孩子也没有成人。正是上有老、下有小,处在双重夹击的时期,而自身也在走人生的下坡路,身体与心劲都大不如以前了。这人生有什么意义!朱芬情不自禁地想。她向往、钦佩牡丹的生命谢幕。著名作家张抗抗在她的名作《牡丹的拒绝》里写道:“一阵清风徐来,娇艳鲜嫩的盛期牡丹忽然整朵整朵地坠落,铺散一地绚丽的花瓣。”她说:“牡丹没有花谢花败之时,要么烁于枝头,要么归于泥土,它跨越委顿和衰老,由青春而死亡,由美丽而消遁。”牡丹的生命谢幕真是决绝又壮美,朱芬每每想起内心里都盈满了感动。
   那一天,她去上课,迎着朝阳,脚步轻捷、矫健,精神焕发的。抬眼遥望,突然一个人影映入眼帘,那不是李校医吗?不是他还有谁!她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几天不见,他竟老成这样了?印象中的他,总是精神抖擞、铿锵有力的。时光简直是在变什么戏法儿似的。眼前的他,身体线条已经溃散,步履已显老态;业已谢顶,大片子裸露的头皮,泛着太阳光,亮闪闪的,扎眼扎心。有谁能抗过时间呢?她的心一阵悲凉。她下意识地抬手掠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比起年轻那会儿,自己的头发也少的多了。这些年,她是越来越不喜欢夏季了,因为,在这个季节里,她的头发脱落得特别厉害。每天早上对镜梳妆,她的心都在挣扎、纠结、煎熬、痛苦,又无可奈何花落去。她又轻轻柔柔地拢了一下发丝,这一根根青丝之于她都是宝贝。到如今,她依然是长发飘飘,大有拽着青春的尾巴不撒手的嫌疑。她知道,像她这样的年纪,并不适合留长发,可她就是不忍割舍;也许是习惯了,从青春年少,到现在的老大不小,她的发型没怎么改变过,她不清楚什么发型更适合自己,也害怕尝试,几次欲烫发成大波浪,但最终都作罢了。这长发不知道要留到何时,留一天,算一天吧。她想。就像她现在的生活,过一天,算两晌,有点儿老和尚撞钟的意思,跌跌撞撞,迷迷茫茫,只知这一刻,不管下一时;只知今天,不顾明天何去何从,心常常也是凄惶的。不知怎么,她老是注意到衰零的老人,上街、买菜、散步,老人们总时不时地映入她的眼帘,稀疏灰白的头发,枯草一样,干滞了,不新鲜;一脸的褶子,沟壑纵横,跟核桃皮一样,上面还布满了榆钱大的老年斑,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弯腰驼背的,跟个老虾公似的,步履蹒跚,行动迟缓,拖泥带水。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就是这么一副模样,朱芬的心里就会掀起轩然大波,泛起兔死狐悲的悲伤。自己可不正是在日益走向那样的万劫不复的深渊吗?她审视着镜中的自己,内心是一声声的叹息,额头上的皱纹似乎又加深了,脸上的细纹又密集了,那讨厌的鱼尾纹怎么那么像鱼的尾巴?皮肤真是松弛了不少,肤色枯黄、暗哑,红颜已褪。墙上镜框里的自己,好年轻!那时,也就是二十几岁吧,初视先生,一片芳心引动,满眼满怀的好景致。满世界好山好水好风光,山清水秀,山高水长,艳阳丽日,花开水流,一个清清新新、翠绿欲滴、蓬蓬勃勃的世界!小心眼里盛满了希望,悄悄地把一颗颗希望的种子埋在岁月的土壤里,一厢情愿、信誓旦旦地认为:时候一到,必定是一树树繁花似锦,一树树硕果累累。没有忧虑、没有担心、更没有寝食难安。有的是年轻人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盲目乐观:岁月深厚绵长,一切皆有可能。
   是啊,人,得有希望,可是眼下的朱芬就是不知道怎样才能调整好自己。“这人生还有什么过头?有什么意义呢?”这念头儿常常像是毒蛇的芯子不怀好意、出其不意地闪现在心头,她倏然就一阵惊悚。唉,走下坡路了,夕阳西下,长江东逝水,大势已去,衰败、凋零、委地。可是,她内心深处又有那么一点儿不甘,却是韧韧的。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吗?似乎还从来没有过光鲜亮丽的时候,好像还没有怎么生活过,突然它就要结束了。她之所以喜欢夏日听蝉鸣,是因为她深深感动于那小生命的顽强与执着,历经两三年漫长的地下黑暗生活,它终于在热烈、明丽的夏季爬上了高枝,它怎不欢庆自己的胜利,那高亢、嘹亮、绵长的鸣叫正是对自己生命的庆祝。朱芬不愿意就这样与生活妥协,内心里某一个角落一星希望的萤火还在闪烁,可是它又是那样的柔弱,危机十面埋伏,它时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三
   工作似乎没有尽头,繁琐又繁重。朱芬累了,有时也烦,不想干了,欲撂挑子了。二十多年来,她为多少人,心甘情愿作人梯,把他们一个个都送入了高等学府,知识的瑰丽殿堂;甘愿作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一心一意为别人制作美丽的嫁衣。如今,她想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想读读书,当心血来潮时,也可挥毫直抒胸臆,岂不美哉、快哉?她好羡慕作家的生活,他们沉入创作的天地里,不知今夕何夕。生活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沉浮跌宕,喜悦与泪水,有煎熬,有纠结,但更有无法言说的创作的愉悦。哦,文字有着怎样让人哭让人笑的魅力啊!实实地叫人欲罢不能。是哪个作家说的:“躲起来,好写小说。”她好羡慕!她也想躲起来,躲进文学里,躲开这个世界,躲开一些人和事,使自己耳根清净;她想让世界安静下来,且干净、且纯净。朱芬本是个平和之人,历来看轻名与利,尤其,这样的年纪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可是,有些事还是让她介怀的,说不出的愤慨、郁闷。按说,教书育人,大家都挺辛苦的,可是,市里每年趁着教师节,总要表彰一小部分人,花里胡哨的名堂,什么首席教师,功勋教师,十佳教师,教学能手等等。但是,评选的标准呢?却是软尺子,这样水分就大了去了。例如,朱芬所在的学校,今年当选全市功勋教师的竟然是教导主任的老婆大人,教导主任的老婆整日病歪歪的,三天两头请假,更何况这半年都没有上课,说是有病。像这样的人和事,朱芬就不想看也不想听。老师们私下里都愤愤不平的,尤其那些该进职称、需要证书的老师们更是窝了一肚子火,都纷纷说,“这还干什么干?”看来,他们工作的积极性是严重地受挫了。但是,又奈何天?朱芬记得,她曾读过一篇文章,报道国外一家企业的,说是他们就从不评优评先,说是那样的话,定会打击一片。再说,大家同样是兢兢业业、不折不扣、圆圆满满地完成了自己分内的工作任务,又何为“忧”?何为“先”呢?真是明智之举!朱芬想。不知怎么,读了那篇文章,朱芬的心竟有点儿豁然开朗。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早晨,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