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
作者: 唐山青石
时间: 2016-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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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冬,天气转凉,小北风吹得路边柳树枝飞起来老高。石小磨顶着风推着他那辆破旧的人力三轮车,正在村外捡破烂。每天,他依靠捡破烂的收入,作为和哥哥的
摘要:小说描写了一个患有雀盲眼症的男人,在拾荒的路上捡到一个弃婴,历经多年辛苦,默默把她抚养成人,并送进大学的校门。小说着重体现了人间有大爱,世上有真情。
一
初冬,天气转凉,小北风吹得路边柳树枝飞起来老高。石小磨顶着风推着他那辆破旧的人力三轮车,正在村外捡破烂。每天,他依靠捡破烂的收入,作为和哥哥的生活费。这是他唯一的经济来源,一年四季除雨雪天气,几乎没耽误一天。不过,他不敢走得离家太远,只在方圆三四里地的范围内转悠,否则会迷路,是他从小患有“雀盲眼”症。虽然,他眼睛不好,心里明白,如果自己一天不出去捡破烂,第二天哥俩就得饿肚子。
三十几岁的石小磨长得黑而清瘦,中等个头,一双眼睛好眯成一条缝,眼角处总耷拉着一块眵目糊像是睡不醒的架势。他父母早年双亡,家里还有哥哥大碾。大碾脑瓜转得慢,说白了是个“二虎”。这就需要他这个半残废去照顾另一个半残废。自打父母相继离世,哥俩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随着小磨年龄的增长,眼疾越来越重,视力也越来越差,使劲瞪大眼,也就能看出两米远,庄稼地里草苗难分,生活愈加拮据,没办法,只得靠拾荒来维持。
这天后末晌儿,刮了三天的小北风逐渐收敛,头顶上的日头也跑了出来。石小磨推着人力三轮车行走在自己熟悉的回家路上,车上装满瓶瓶罐罐、纸盒、废铁,这是他出来多半天的收获。他这个时候赶路,是家里还有一个等他回家做饭的傻哥。
石小磨清瘦的身影被头顶上的日头不时拉长,看上去犹如一幅深邃的图画,倒映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叫人心生酸楚。只是他生性乐观,看淡身边事。他一边推车往前走,一边自娱自乐哼唱起跑了调的京剧苏三起解:“行将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内心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当他走到与邻村小庄子土路上,哼唱正兴头上时,模模糊糊瞧见前面三五步远地方,有一个花棉被似的行李卷,立马收住唱腔,不由地叫出口:“咦,谁这么不着调把被子丢在这儿?有人没?”连喊三遍,没人应声。随之,他内心一喜:“嘿嘿,倒也不错,正愁我哥的棉被破了不知今冬咋过,天上掉馅饼,捡回去给我哥盖。”一刹那,他觉得像捡了狗头金,血液流速加快。连忙停下脚步,放下人力三轮车,几步走到行李卷前弯腰拾起,抓到手上感觉沉甸甸。他又把被子放在地上,蹲下身打开。不看则已,一看,他愣了,里面居然裹着一个又瘦又小正在熟睡的女婴。他抬起头,左右张望,周围哪里有个人影。“谁呀这么毛手毛脚把自个孩子丢了,她家大人咋不回头找呀?哦,莫不是她父母还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丢了,那我在这等会儿,万一人家回来找不到,该有多着急。”想罢,他顾不得回家给傻哥做饭,抱着女婴焦急万分在原地转磨磨。他又怕时间久了,天凉,会冻着包裹里的孩子,便脱下自己破旧的外衣,将女婴从外面裹上一层,然后,又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石小磨抱着女婴默默站在土路边上,等待孩子父母回过头来寻找被自己捡到的婴儿。等啊等,一直等了近两个钟点,也不见这婴儿父母的影子。他心里嘀咕:“难道这孩子是被她爹妈给扔掉的?要不等了这大半晌咋还没人来找?哎呀,如果这孩子真是被扔了,那他们可缺了八辈子德,大冷天冻坏孩子咋办?抱回家去自己一个“雀盲眼”的大老爷们,再加上家里一个虎了吧唧的哥哥,我俩废物如何料理她?”眼见日头偏西,在并不宽敞的土路上仍没出现一个人影,石小磨失望了。他瞅了瞅怀里抱着的女婴,愈加心神不定。“不管咋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家伙被丢弃在路上饿死冻死,不能昧着良心这么甩手走过去,谁叫我赶上了呢!”他眯缝着眼,动了恻隐之心,豪气顿生,三划拉两划拉他把车上的废品捣腾出一块地方,又铺上一层厚厚纸盒,将女婴轻轻放在上面。一路上小心翼翼推着人力三轮车,向鸽子窝村徐徐走来。
在鸽子窝村东头,有三间青砖到顶的老瓦房,便是石家。那是前些年石小磨与本家叔叔兑换的。当年,他父母在世住的土坯房位于街中心,虽说位置好,却早已破旧不堪,房顶漏进了天,墙面也逐渐剥落,属于危房不能再住人。赶巧,本家叔叔要挑盖新房相中了他家老宅子的位置。这样,两家房换房两头乐,谁也不吃亏。小磨就住进了如今的这座宅院。
石小磨的父母在庄下都是老实本分庄稼人,勤俭一生。那会儿,生下大儿子,取名大碾。谁知这孩子吃喝不知饥饱,等到会爬会滚,才发现孩子虎头愣脑,脑筋反应迟钝。隔年又生下二儿子小磨,瞅着他好动好耍,往他手里递东西,总是接不准,原来眼睛有毛病,随着年龄增长,他眼疾越来越重。老两口看着残疾的俩儿子,揪心疼,觉得这是自己上辈子欠下的债,一定是老天爷来讨债。
石小磨的父母本指望给老石家留下传宗接代的种,没想到竟结出这样的果。在平日,小磨娘最不放心的是傻哥大碾,一再叮嘱小磨说:“磨啊,将来我总有蹬腿那天,你可要照顾好你傻哥,你眼虽有小毛病,起码你有个好脑子,心眼好使,总比他强。记住啊,有你一口吃的,就得有你哥半口。以后多行善事,也算替我们赎罪了。”石小磨点头应承。老两口整日胡思乱想,心里不干净,积郁成疾。虽说,他父母早已驾鹤西游,临死前念念不忘这一对残废的儿子,将来该怎么生活?
二
石小磨推着人力三轮车回到家,慢慢将车子停在院内,他才赶紧把女婴从车上抱下来,几步走进东屋。西屋和堂屋两间房到处堆满捡来的破烂废品。他把炕头划拉划拉腾出一块地方,将包裹的女婴平放在土炕上。又脚不沾地抱来柴草树枝,烧火烧炕。他琢磨着天凉了,屋子冷,别冻着孩子。
一路上,女婴在小棉被里面暖乎乎睡了。等石小磨烧完火,用手摸一把炕头感觉有了热乎气,轻轻掀开被子一角,他想给小家伙透透气。哪知,熟睡中的女婴被他惊醒。她瞪起一对小眼珠,瞅一眼这个陌生的男人,哇一声大哭起来。望着咧嘴哭啼的女婴,石小磨懵了,双手停在那儿不知所措。他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从小到大愣没抱过一次哪怕是邻居家的孩子。看着与自己同龄的人当了父亲,一个个抱着孩子满街溜达,心里一直眼热。论长相,论经济条件,谁家闺女愿意嫁给一个“雀盲眼”?更何况还有一个“二虎”的傻哥。
石小磨一阵手忙脚乱,又将被子裹了裹,把婴儿轻轻抱在怀里。“哦哦”,他学着邻居大嫂的样子,轻轻哄着婴儿。他喜欢小孩,却还不习惯抱孩子,只是出于本能,一种发自内心对孩子的呵护。他一边哄婴儿,一边暗思忖:“当时自己看到是小孩,扭头便走没人看见,即使看见,对我这个雀盲眼也不会有人怪罪。不过,那样做事忒损。再者说,这缺德带冒烟的事,我真要办出来,肯定后悔一辈子。”
傻哥大碾一瞅自己的弟弟冷不丁抱回个女婴,乐得跟小孩似地跪在炕上转了个圈,嘴里嚷道:“嘿嘿,好玩、玩,磨,你哪来的?”
“我在道上捡的。”小磨瞅着怀里的婴儿说。
“嘿嘿,捡、捡得好,捡、捡得好,我有伴玩了。”傻哥大碾乐得直拍巴掌。
“哥我跟你说,不许你抱她,知道不?”他立马板起脸对哥哥下了命令。
傻哥大碾一听,好似弟弟往自己的头上泼了一瓢凉水,刚才的那股高兴劲立刻跑得没了影。“你为、为啥不许我抱?”傻哥不傻,这时反过来问他。
“我说不许你抱就不许你抱,你要敢不听话,我就不给你买肉包子吃。”他知道傻哥最爱吃肉包子,吓唬道。
“不抱、抱就不抱。我说,你干嘛不给我包子吃、吃。”傻哥此时摇头晃脑,露出一脸失望。
“哥你记住,千万别抱她,她太小,我是怕你这愣头青没轻没重,一个不小心摔了磕了咋办。”他自己抱孩子都没经验,何况傻哥,再三叮嘱。
“哦,知道了,瞧你这啰、啰嗦劲。”大碾还怪弟弟多嘴。
女婴在石小磨的怀里不再哭闹,他将小家伙平放在热乎乎的土炕上,慢慢掀开被子,想把她刚刚蹬开的被子重新裹一裹。谁料想,在女婴小棉被里面除几块尿布外,竟有五十块钱,还裹着一张纸条。他赶忙拿起纸条,在灯下仔细观瞧,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写有1992年阴历十月初二的字样。不用说,这肯定是孩子的生辰年月,其它的姓氏名谁愣没留下片言只语。他板起手指头掐着算了算,失声叫道:“十月初二,哎呦哥,这、这是小丫头的生日,看来这孩子生下才两天,就被她父母扔了,真作孽。”
“刚生下两、两天?忒、忒可怜。小磨,这咋办、办呀?”大碾也不傻,只是脑筋拐弯慢。他一听孩子这么小,玩得心思也跑了。
石小磨瞅着躺在炕上的女婴,想了想,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又将她抱在怀里。奇怪的是,这孩子睁开小眼睛,张着小嘴,望着他居然笑了。正是这孩子的一笑,至此,完全改变了石小磨的生活。他把自己的脸紧紧贴了贴孩子的小脸蛋。心琢磨:“这谁造的孽,真没人性,咋说这也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小生命,多招人喜欢,咋说扔就扔了呢?偏偏自己一个大老爷们遇见这档事。不管咋说,先养活着,顺便打听她爸妈的下落,等找到他们,咱立马还给人家。”石小磨忽地想起,觉得这事应该与村里打个招呼,起码让村干部知道我捡到个孩子,免得有人闲话。于是,他把捡来的女婴安顿好之后,就近找到村妇女主任家,进门叫道:“大嫂正吃饭,我想和你说个事。”
“你能有啥事?小磨你说。”
“我在路上捡到了一个小丫头,直等到快天黑也没人领,估计是谁扔得。”
“哦,有这事?走,我瞅瞅去。”妇女主任性子急,放下碗筷,跟着小磨来到他家看个究竟。她瞅了瞅炕上的女婴,问:“小磨,这事你打算咋办?”
“还能咋办?我只能先养活着,总不能撒手不管。”
“你养活得了吗?要不,咱们交上边去?”
“那不合适吧?算了,既然我抱回来了,不管咋地我先养着,顺便打听谁家丢了孩子,到时她爸妈找来我就还给人家。”
妇女主任点头,又说:“小磨,你哪会照顾孩子,我抱走吧。”
“我先养几天再说,实在养不了,你再抱去。”他是舍不得。
翌日,石小磨把女婴托付给本家婶子帮忙照看一下。然后,他开始走街串巷一边捡破烂,一边逢人打听,遇到脸熟的上前就问。人们除了摇头还是摇头,天下之大,又是这种不得人心的事,只有老天爷知晓。
一个星期过去,孩子的父母藏猫猫似的不知躲到何处,不见踪影。望着眼前荒草败叶,石小磨的心往下沉:“这人的良心让狗吃了,咋说这是一条人命,难道天底下真有这么狠心的父母说扔就扔了,他们不配这一撇一捺,不找了不找了。”
石小磨看着躺在土炕上的孩子,左思右想,脑瓜来回转了几圈。“这丫头命苦,爹不喜欢娘不爱,幸好遇见我,说明与我有缘分。咱不图啥,从今儿起,我把这可怜的孩子当自己亲闺女看待,先收下她。只要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她。我再苦再累吃糠咽菜,也要把她养大成人。再说,人活着图个啥?大道理我不懂,可做人起码要厚道,总得讲良心。我眼瞎心不瞎,这孩子瞅着怪可怜,肯定是她爸妈遇上了难事。不然,刚生下两天,他们咋会舍得扔了自己亲骨肉?”他打定主意,决定收养弃婴。
只有小学四年半文化的石小磨瞅着躺在被子里的女婴,想到要给她起个名字。他颠过来倒过去,把自己曾经学过的那些早已当饭吃了的词汇倒腾出来,像过筛子一样全都筛了一遍。又摸着后脑勺想了好大一会儿,究竟起个啥名字好听?忽地,他高兴地一拍大腿,叫道:“哥,我看就叫盼盼,叫着也顺嘴,咱盼着小丫头一天天长大,也盼着今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呵呵,叫盼、盼盼好,还是你本事大,会给小丫头起名。”大碾傻呵呵恭维道。
石小磨收养弃婴的消息传出,一时间,鸽子窝村像是炸了窝。一个个好奇,猜测,打听,渲染。“哼,这算啥事?不是我说,他一个二瞎子也不知咋琢磨地,居然异想天开收养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二大妈心直口快,望着刚刚走过去的石小磨背影,转身对一旁的三婶说。三婶撇撇嘴,接过话茬,挖苦道:“二嫂你说也是,他俩一个二瞎一个大傻。嘿嘿,真是不自量力。”石小磨听着人们在背后说短道长,心里来回折腾了两个个儿,苦辣辛酸自不必说。他只是感到委屈、伤心,也曾想过很多。他觉得这事自己做的没毛病,都说头上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自己不图名不图利,完全是看到一个无辜的小生命被人抛弃,可怜。凡是有良心的人,遇到这事谁也不会袖手旁观,我做到问心无愧而已。可是,乡亲们说的也不无道理,正常的人家拉扯个孩子都不容易,何况我一个雀盲眼外加一个傻哥。是难,我也知道难,再难,咱做人得凭良心,既然让我遇上就不能不管,咋说这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小生命。我让你们瞪大眼珠子瞧瞧,只要有我在,绝不会亏了这丫头。从此,他不去理会这些闲言碎语,一心一意抚养小盼盼。
让小盼盼吃好吃饱,对石小磨来说又谈何容易。不仅是家庭经济条件相对较差,更重要的是他没料理过孩子。喂养婴儿,可不是小孩过家家耍着玩。为此,他付出比做母亲的人哺育婴儿时更多的艰辛。婴儿的吃喝是大事,他用卖破烂的钱,从商店里买来一个带嘴的奶瓶,还有两袋特价奶粉。“这小丫头嘴刁着呢,她准是嫌有膻气。那我给奶粉里加点白糖,她肯定就不嫌膻了。哥,你瞅瞅你瞅瞅,真是,她小嘴叭叭地嘬出响来了。”石小磨粗手笨脚,一手抱着小盼盼,一手攥着奶瓶一口口喂她。趴在炕上的石大碾傻呵呵瞧着,不时用手偷偷摸一下孩子的小手小脚,他也打心眼里喜欢,可弟弟说过不让他抱,他愣是不敢上前抱一抱小盼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