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失联
作者: 杨永忠
时间: 2016-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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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吴大海自去北京打工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家了,失联已整整二十个年头。 有人说他可能被人整死了,也有人猜他判了刑之后可能莫脸回家,还有人传言他
一
吴大海自去北京打工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家了,失联已整整二十个年头。
有人说他可能被人整死了,也有人猜他判了刑之后可能莫脸回家,还有人传言他又在外面安了个家。总之,众说纷纭,最终谁都没有能够得到证实。
时间一久,我们就很少记起吴大海他这个人了。偶尔与他家人见面提及他时,才想起他小时候的憨态,傻乎乎的,总是喜欢“嘿嘿”笑的样子,笑时两瓣门牙向外凸起,像田鼠。
我和吴大海是同年同月生,我比他长三天。我俩算是名副其实的老根,是儿提时的玩伴,一同当放牛娃,一同上山砍柴割草,一同下河摸鱼、上树捣鸟窝。
我们是同时启蒙读的书。我读小学四年级了,可他还在深造小学一年级的课程,成为我们村小建校以来有名的小学“研究生”。他总共读了六年书,却只是小学三年级毕业。
那时,我们的学校是座破庙,就一间30平方米的教室和一间10平方的教师生活宿舍,三个孩子挤一条木板凳和一张木课桌。桌面被历届学生用刀子或铁钉之类的利器刻划得不成样,无数的条纹像个饱经风霜山民的额头,皱纹阡陌纵横。
我们的启蒙老师姓何,据说是个特务,曾在国民党部队的特务连当过连长,还进过黄埔军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居然来到了我们这偏僻而贫穷的小山村,离家100多里以外。村里人都在猜测,说他在部队乱搞两性关系,说他投诚后当了逃兵,最终没有人能证实真正原因。
何老师1.8米的个子,你别看他那身板显得很魁梧高大,但他其实待人和蔼可亲,人称何外婆。
在那饥饿的年代,他总给我留下一种从没有吃过饱饭的感觉。我每次到校的时间早,经常看到他每顿吃几大碗蒸红苕拌豆瓣,红苕从不刮皮,只是洗干净而已,另加一钵子酸菜汤,清汤寡水,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何老师既不抽烟又不喝酒,更不存在打牌赌博了。听大人们讲,何老师的老婆像狮子一样凶,对何老师极端苛刻,每月的工资全都得如数上缴。为了省钱买粮,他把一亩多的校园地全部翻挖出来,上季种青菜、白菜、萝卜什么,下一季节就栽红苕或洋芋,自给。
我们村里的学生或家长时不时给他拿些季节性蔬菜,白菜、黄瓜、茄子、四季豆、辣椒等等,每年冬天杀年猪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请他吃年猪肉,他从不推辞。何老师有一个最大的爱好就是家访,据说他是为了改善生活,那年月缺吃少穿,家长也就怕他家访,他的饭量大,不好打点。
有一次,我和吴大海同时请何老师吃饭,我们两家人同一天杀年猪。那天放学后,何老师跟着我们一起走到分路的位置,我们两个开始争抢着要老师去自己的家里,感觉去了才有面子。吴大海和我分别抱住何老师的双腿不放,何老师最终选择去了我家。
后来,我在想,我当时赢了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我父亲那时是中心校教导主任的缘故。吴大海没有把老师请回家里去,他爬上屋后的一棵老柿子树上哭哭啼啼骂我。此后,还和我隔了一段时间仇呢,他一周都不和我说话。
吴大海曾被人取笑为吴老爷,说他在庙子里读了六年研。其实,吴大海读不走的原因多少与老师有那么一点点关系呢。何老师对所有的学生都不严格,他或许是怕严格起来会引起家长和孩子们的不理解,会殃及他的那层特殊身份。据说,他曾经是被批斗怕了的。久而久之,他的容忍变成了外婆性格。
一次,他正在上课的时候,有个天棒学生竟然爬上教室的房顶,掀开瓦片公然给他屙尿,不偏不倚屙到他的头上、肩上。
“天啦!你真不是个东西啊,有娘生无娘教的家伙。”何老师气得直跺脚,全班学生哄堂大笑。
的确,那个学生的母亲死得早,在他3岁那年,母亲与邻居吵架后便一气之下跳进了堰塘溺死了。他妈妈摊在堂屋里的门板上时,他还闹着去吃奶呢!
吴大海读完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他的家境极其贫寒,他排行老二,有一个哥哥叫吴大山,两个弟弟,一个叫吴大地,一个叫吴大路,母亲是个聋子,父亲常年多病。家里无钱,他和哥哥都相继辍了学。
每年暑假天,我们七、八个山里娃就会聚在一起进山里找零花钱,挖铜针刺根根、红刺藤、黄葁子,摘五倍子、砍通花杆(通草)等等,通花杆是我们细娃们当时最主要的经济收入。
八、九月正是通花杆收获的季节。
八月的天热得像个蒸笼,太阳犹如一把火随时都可能点燃山里的一草一木,蝉躲在树林里拼命喊热,热浪扑打着我们的脸和身子,汗水像溪流,顺着脸颊、背沟、胸脯、两腿横流,湿透了衣裤。为了找点零花钱,我们一点不怕热,每天都在深山老林里钻来钻去,一会被刺划破衣服或肉,一会被葛麻藤绊倒,但一丛又一丛的通花杆不断让我们惊喜与不舍。
那时,还有一个找钱的路子,就是捕蛇卖。
那几年,全国各地都时兴吃蛇肉,我们老家也自然兴起捕蛇卖这一活儿。一条黄老二、蚼皮板、乌梢蛇或许能卖上20多元钱,比砍通花杆还省事赚钱,于是,我们村里的男女老少胆子大的都齐进山里去抓蛇。一时间,大蛇、小蛇都捉光。
莫看吴大海年龄小,胆子却大。他自制了一根米多长的斑竹夹子,见到蛇十有八九是逃不了的。况且他的手脚麻利,每次进山都会有很大的收获。
正热的时候,山里的蛇也就格外多起来了。它们总躲在草丛里、水沟边、树荫下纳凉,一不小心就会踩到脚上或抓在手板里,甚至会悬吊在头顶的树梢上怒视着你,长长的信子逼近你的脸、鼻或额头,我胆小,常常被它们这样吓个半死。
所以,我每个热天就只好“望蛇叹钱”了。我每次看到蛇都会大呼小叫喊他,他还敢空手抓蛇。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啊。有一次,吴大海失手被蛇咬了虎口,毒性发作,肿到了手膀子,几天水米不进,是邻村的何大姑用草药救了他的命。
自从我进城读书以后,也就很少与吴大海往来了。
二
老人常说,养儿不学艺,挑断箩篼系。十五岁那年,吴大海拜了他幺爹为师,学了三年的木匠活。到头来,他连一件像样的木活都没有做过。其实,他幺爹也是个二十九天的匠人,按照我们当地人的说法叫黄棒匠人,也就是手艺不过关,艺不精。他幺爹当了一辈子的木匠,只能在农村帮人家打个水桶,投个板凳,镶个木方桌等最基本的木活。所以,请他们的人也少,即使请去也不会给工钱,顶多一天取包几毛钱的经济牌香烟,供一顿饭和二两烂苕夹子酒喝。
小了不开亲,大了不相因(便宜)。一晃,吴大海到该成家立业的年龄了。然而,吴大海既没有读出来书跳龙门又没有学好手艺,凭什么在社会上混日子,靠什么来养家糊口呢?何况我们老家那种偏僻落后,不通水、不通路,那时还不通电。交通靠走,通讯靠吼。因此,家里人不得不开始为他担心起来。
你说这个吴大海他占了哪一头呢?能讨上老婆吗?我们这个村历来都被外界称之为“光棍村”,十有八、九户人家的儿子都年过而立却讨不着老婆,甚至有几户男子年过四十、五十岁了,吴大海的幺爹五十知天命仍孤身一人。
养儿防老。吴大海后来过继给了他幺爹。据乡里人传闻,吴大海就是他幺爹的种。那还是集体生产的时候,吴大海的母亲去包谷地里撒尿,正好被他幺爹撞个正着,他幺爹顿生邪念,便冲上前去将嫂嫂摁倒在苞谷地里,后来就生下了吴大海。
憨人有福。幸运的吴大海,23岁那年,居然有人上门提亲,这对于“光棍村”来说可是欢天喜地的大好事。你看嘛,东家的长娃子,西家的白狗子,蒲家的大毛子等等一长串高龄青年、中年人,个个看起来一表人才,精壮好汉,就是讨不着老婆,他们要么相继出村当上门汉,替死了男人,又有两个、三个娃儿的累赘女人卖力气,去帮人家养活孩子。男人图的就是解决下面的问题,即使续上了香火也不一定跟男方姓张姓王姓李。要是女方的娃儿听话,男人苦一辈子,累死累活也值,养儿防老,老了也有个依靠。要是养大个白眼狼,不感恩报恩的家伙的话就会痛苦一辈子,人财两空,鸡飞蛋打。要是女人肯嫁到我们山里来的话,不是智力有问题,就是面相难看,或者缺胳膊少腿。即使如此,我们村里的老男人也不敢挑剔,只要这些女人下面能用,能生儿育女就行。
吴大海被人介绍到后山村去当上门女婿,女方就两个女子,父亲死得早,缺少劳动力。一家没有一个主力担当,尽受人欺负,所以,女家就想找个憨厚老实,吃苦耐劳的上门女婿。
不料,介绍人一说就成。闪电式的婚姻,不到一个月,吴大海就和那位女子结婚了。吴大海几乎分文未花,娶了个净人。我们村里的男女老少天天议论:二狗子是不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居然还找个黄花闺女。是不是他家祖上积德了?
第二年,吴大海得了个大胖小子,取名乐乐。村里的老人又开始感叹了:这娃儿真是好福气,娶了婆娘,还生个儿子。要知道,那年月想儿子更是农村人世俗的愚昧意识,没有儿子的家求菩萨,寻医生千方百计都想生个儿子,即使那年月实施计划生育那么严,村妇躲进山里,远方亲戚家,总之,能躲能藏的地方,只要能把娃儿生下来,要杀要剐随挺包干部的便,哪怕牵猪赶牛拆房都不管。所以,一生再生,越穷越生,一家四五个女子是常事,直到生出儿子来。多了养不起,就悄悄送人养,多少索取点母亲的营养费。有些狠心的父母见生下来的是个女子就卖给人贩子。甚至有更狼毒的父母见生出女孩,又怕罚款,干脆扔进尿桶或粪坑溺死。
三
在当时,由于农村劳动力过剩,一家几口人守住几亩土地,就收获几千斤粮食来维持生计,家家户户手头紧、经济拮据。所以,当下的农村开始兴起了外出打工潮。吴大海便同村里的年轻人一起去了兰州天水一带架电缆线。他不懂技术,靠苦力,一年辛苦到头,包工头东算西扣,结果拿到手的就只有3000多块钱回家。
家里添了人口,花钱的路也就多了。一晃,儿子乐乐也将要上幼儿园,这些现实生活逼得吴大海还得年后继续外出打工,但他已没打算再去兰州了。恰逢春节期间,吴大海舅舅的儿子不知哪阵子风吹来,给他娘家老妈拜年,他们一家子都不知道娘舅家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两家人几十年都没有走动过了,几乎忘记了这门子亲。今年咋突然想起深山有远亲,是不是吴大海的那个老表在外包工发达了,想起自己还有个亲姑姑在山里受穷。后来,才明白老表来的目的是想招兵买马雇民工赚钱。
听说,最近几年,吴大海的这个老表在北京包工支木,赚了些小钱。但因他的口碑不太好,经常拖欠民工的工资,他老家周边的民工跟他最多一年半载就离开不干了,他为了扩大规模,只好到处寻亲拉夫。老表巧舌如簧的花言巧语,把外面的世界吹得天花乱坠。
请神仙不如遇神仙。正愁无门路的吴大海也正好做了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同意去老表的工地干活,他们择日正月十九出门。
七不出门八不归,九天出门拢堆堆。农村人出门打工都很讲究,他们总结的是每月逢七不出门,逢八不回家,出门最佳时间选在逢九那天。
刚过完春节,正月十九那天,吴大海随老表去了北京。
阳历三月初的北京,并非南方春暖花开的季节。离开家时,吴大海的老婆穿着一件粉红色的风衣,抱着一岁多的儿子来给他送行。她站在小城的一座古老的石桥上,望着车里远走的男人,泪眼婆娑,握住儿子的手使劲挥,渐行渐远的车子将他们的距离瞬间拉得更远,留下老婆和儿子模糊的身影。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整求得那么伤心可伶的样子。”吴大海在心里一阵子嘀咕。其实,吴大海同样有着十万个不舍,源于生活所逼啊!其实,对于国贫地区的农民来说,每年这种离别伤怀的场景太普遍了,男人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抛妻别子,背井离乡去受煎熬,忍孤独。
北京的三月天寒地冻,冰天雪地。
刚到北京的那个晚上,吴大海和十几名老乡被老表安置在翠微路一个朋友的工地寄宿。一间几十平米的窄屋子住了大约50号民工。这些人都是来自天南地北边远的农村,上下两层竹架板铺就的大铺。晚上,脚臭味、汗气味、磨牙声、鼾声、呓语,整个寝室就像一个杂乱的破旧市场,空气糟得令人窒息。
来时,吴大海他们在火车上没座位,他们一会儿蹲在火车巷道里,一会儿靠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火车一晃一晃的,连打盹的机会都没有。几天几夜的旅途劳顿,吴大海感到疲惫不堪。上床不大一会儿,他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懒觉起床,一件事令吴大海十分气恼,他放在枕头边的一双新皮鞋被人给偷了。那双新皮鞋是他老婆在他临走时送他进城时才买的,花了100元钱。这双鞋是他穿得最贵的一双了。小时候,无论天晴下雨,打霜下雪,几乎多打光脚,一双母亲熬夜在煤油灯下做的补鞋平常是不穿的,来客人了,过年了才舍得穿一下。出身社会以后,总是一双解放牌黄胶鞋,一年穿到头。
北京的第一夜就给吴大海留下了人生最深刻的印象,他开始不喜欢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