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的理想
作者: 漫舞红枫
时间: 2016-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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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向阳说:“人生就像一根葱,让人煎在油锅里,香味渗出去,却榨干了自己。” 向阳十八岁,七三年生,高中毕业却没有榜上得名。成绩虽是不错,但
【1】
向阳说:“人生就像一根葱,让人煎在油锅里,香味渗出去,却榨干了自己。”
向阳十八岁,七三年生,高中毕业却没有榜上得名。成绩虽是不错,但家里拿不出复读的钱,着实有些可惜的。向阳心有抱负,想着出外闯荡个精彩,也便挣些钱来贴补家用,供两个弟弟上学圆个“铁饭碗”的梦。
在家,向阳是老大,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老大是要尽半个父母的义务的,一般都如此。他身高一米八,“国”字脸,突出的骨头支撑着皮肉,就像“赵”体字书写的“国”,稍显清瘦和修长的,浓密的眉毛镶在眉骨上,俨然一副刚强。
这年秋天,忙活完了家里的农活,向阳便和姑妈家的表弟去打工,那是离家一百多里路的一个“三合板”厂。起初,技术的活自是干不了的,也便只是卖些力气,每天五块钱,八点上,五点下,就像城里人上班一样。一天三餐都是自己解决,那时候的馒头便宜,六毛钱一斤,配点萝卜、黄瓜之类的腌咸菜,生活很节俭。
表弟的名字叫大海,小他两岁,小学毕业的时候就已经十六岁,中途蹲了三年。爷爷常说:“这孩子天生就不是上学的料儿,念书算是白仍了钱。”大海娘说:“就算打工也还是要学些文化的,要么就会给人骗。”所以这些年才会这样坚持,但终究乌鸦成不了凤凰,也就像是春晚的几位“明星”一般,屡上屡败拿不得奖,只来混个脸熟似的。
向阳和大海住在老板家空闲的一个小院儿,是靠街的四间平房,房顶上长满了草。屋子里除却一张桌子和一张大床之外,剩下的也只有少了玻璃的漏风的窗。推开后门是个小院儿,二分大的样子,栽了一地的葱,绿绿的,妆点着枯瘦的深秋。树叶黄了,残卷着飘落,但对于向阳和大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他们心里都有一个未来。
大海喜欢这一地的葱,有生机,有味道,就像卷着馒头大饼过生活,无论穷富都离不开的一种朴实。就算你大饼里夹肉,少了这葱便没了味道,除非是天生不喜欢这口味儿,或是装作高贵的样子。这原是庄稼人“不求上进”的质朴,也正像大海此时的心情。他盘算着一个月能挣一百五十块,除去馒头咸菜还有一百二十块揣进腰包里,钱虽是不多,但总让人踏实的,干活的人都说老板从不拖欠工资。
向阳打从进来这天起眉头就没有舒展开,他想着,念了这么多年的书,一个月就能为了一百多块的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东西而折腰,他感到悲哀,他骂自己没出息,愧对了上过的几年学。他第一次感到,生计,让自己开始堕落,就像每天在土地里扎根的父母。
【2】
向阳走进车间,外面的天气确实有些冷了,可车间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高压机时时地发出哧哧的响声,赶着一串儿一串儿的蒸气向外逃,抢着投胎似的;然后刺鼻的味道就会模糊着你的眼睛不停地眨,那是胶水受热以后弥散的辛辣。
向阳和大海的活儿就是在一个大的平台上先铺上几张完整且大的“树皮子,”然后抹上一层胶,上面码上一层不成气候的大大小小的“碎皮子”,最后再放上几张完整且大的,抬到高压蒸气机的下面一压就成了一张板子。这样一个过程只需要二、三分钟,市场售价大概是三十块钱。你可不要小看了它,姑娘出门的嫁妆大多是这些做的,农村里摆不起阔气,所以这板子的销路最是紧俏。
干这活儿的没有几个男人,大多是周围村镇的小媳妇、老娘们儿的。“排骨”也是男人,但瘦弱的没有几张板儿重,都说癞蛤蟆吃了天鹅肉,娶了思春那样的媳妇,既漂亮又能挣钱,教人垂涎三尺,连厂子的老板都嗅到了腥。
“胖子,再和我说说那娘们的事呗,”大海一有工夫就和烧锅炉的胖子说天道地扯八卦。胖子直爽,而且吹牛的时候再添油加醋的包装,绝佳讲出一个个精彩的故事。
“还娘们,知道什么是娘们吗?那叫少妇,人家还不到三十——怎么着,兄弟,又想在哥这儿开荤了是不?”说罢,咧开大嘴笑。“告诉你说,”胖子压低了声音,用手握成喇叭状:“昨天老板和排骨媳妇出去了。”
“是吗?你怎么知道的。”
“嘿,不信是吧,我亲眼看见的,”胖子挑起了大拇指保证着说。“——这还能有错——昨天晚上六点,排骨媳妇穿一件翻领儿半截红风衣,上了老板的皇冠车……。”胖子说的玄,就像是讲评书一般。
“他们好,排骨知道吗?”大海问道。
“能不知道吗?”
“那怎么不管,还有愿意做王八的?”大海皱着眉头说。“排骨他娘的真窝囊。”
“狗屁,你还真不会看人。他不是真窝囊,他是指望媳妇给他挣钱。”
“是么?”
“怎么不是,知道排骨媳妇原来干什么吗?”
“干什么?”
“会计,每个月给五百,怎么样兄弟,顶你甩开膀子干几个月的”。
“是吗?俺地个娘啊,”大海诧异。
胖子环顾一下四周,接着说:“——不过,老板娘不让干了。”
“知道他们有一腿啦,”大海张着嘴问。
“那倒不是,是因为算错了帐,厂子亏了钱,后来给调到库房了——老板娘要是知道了他们俩的事,那老板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老板也气管炎?”
“嘿,喘得厉害——你要知道,这产业都是老板娘他爹留下的,吃人家的嘴短,不是自己的终归没那么气势,腰板挺不直的——偷个腥得背着人不是。”
正说着,排骨媳妇走了过来,杨柳细腰的摇着,“死胖子,你俩肯定没憋啥好屁,嘀嘀咕咕的,说我什么呢?”
“哎呦,看您说的,夸都来不及呢,是吧兄弟,”胖子朝大海挤挤眼说。
大海不说话,心想:“这他娘的胖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变色龙一样,这世道或许就得这么混才行。”
排骨媳妇抛给胖子一个媚眼,“死胖子,哼”,然后摇着身子径自走了。胖子像是升国旗行注目礼似得的专注,眼睛都不眨一下,目送她远去,心里却是钻心的痒,可又无从去挠的。胖子明白,自己自是没有开皇冠下馆子的资本,也便只是想,想来又有些酸楚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大海和表哥说起白天的事来。表哥说:“林子大啥鸟都有,其实排骨和思春都可怜,一个是拿尊严换了钱的,做个王八;一个是拿身体换了钱的,卖了青春;虽是可怜,却又可怜得可恨。”向阳转念又想,这些人连同自己,多像夹缝生存的一株野草,企盼着早上的那点露水的恩赐过生活;又像是板子中间夹杂的“碎皮子”,在你身上抹点胶,再给些热压,便心有所属的附着在那张整皮子上面甘于做个贱民,不改往日之奴性。改革开放,有的一夜之间成了富人,有的便又开始做了“乞讨”,就像是小鬼逃不出孙猴子划下的圈儿,只是换了一种玩法而已。
【3】
睡觉前,大海总是听上一段《三侠五义》,抱个破旧的半导体咧着嘴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更小了,眯成一条缝儿,朝天的蒜头鼻子上长一颗黑痣,天生就是喜感的长相。
向阳且不是这样的打发时间,一边说着把“声音关小点”,一边在灯下看书。表哥的书里有没有快乐大海不知道,但表哥总是沉思着,好似还有些离愁。他隔三差五的写信,也陆续地收到了回信。信是写给同学的,天南海北的都有,他们都做着各式各样的工作,也都是各种各样的活法。向阳不给家里写信,不诉苦,也无任何求助,他想着,年底的时候带足了钱回家就是最大的孝顺。
向阳时常站在厂子里一个水泥池子上看风景。池子有五十米长,三十米宽,里面稀稀落落的漂浮着两米见长的各种杂木。这些木头是剥了外面的一层皮的,本该是一片洁白的颜色,但被这污水染了黑,活像一个个丢了魂灵的僵尸。时间久了,再硬的木头也会软化,然后就把它放进机器里,剥离成一层又一层的几毫米厚的皮子。他不禁想,这机器便是作威作福的老板们,旧时的资本家的嘴脸,自己就是这木头,生活就是这污水。生机勃勃的梦想就在这里腐朽、发霉,铁骨头也会把你浸透的。他痛苦着,终是青春飞跃不了现实的高墙,圈在这个无人问津的牢笼里一天天的消瘦,直至死亡。他想起了卞之琳《断章》的诗句——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向阳的眼里湿了,他想起初恋的女孩——欧阳雪。
欧阳雪喜欢他高大的身体,俊朗的外表,但是她不喜欢向阳家的穷。门当户对的说法是父母从小对她灌输的思想,“贫穷无人问,富贵有远亲”的道理已扎根在她的脑子里。所以欧阳雪很怕,怕是自己跟了向阳最后落得个揭不开锅的境地,虽然他是喜欢向阳的,但她明白,她不能爱……
在向阳的记忆里,他牵过欧阳雪的手。他抱过她,只一次,是在分手的那天晚上,也是落榜的那天晚上。落榜无疑就像是冬天里的寒风,吹裂了干瘪的爱情。三年,在向阳看来并不算短,学校里,和女朋友交往如此之久的男生还是屈指可数的。大多是新鲜几个月的光景,就像市场上时髦的衣裳,久了便过了时,生怕穿出去让人背后指点着嘲笑他赶不上潮流。
朋友就像路,走着走着出了岔儿,而后也便散了,爱情也是如此。
向阳不感到有什么可惜,他觉得这是上个轮回里恩赐给他的一段美好。就像星星,它是给你看的,不必想着去摘;就像嫦娥,那是一个美丽的光影,让人入梦的。欧阳雪在他的眼里是女神,是上辈子修来的一段缘分,时光过了,这情缘便会枯萎,即便再去浇水,也只能是沤断了根,不得再生。向阳感觉,欧阳雪是自己给不了的未来,何必让一朵儿青春在自己的世界里凋零。
恰巧的是,欧阳雪也落榜了,但是他不怕,母亲说“女孩长得漂亮就是资本,将来嫁个有钱的男人才算好,念这些个书有啥用,能当饭吃么?只要看懂折子上写着几位数的存款就够了”。
欧阳雪没有忘记向阳,但她更没有忘记梦想的摇钱树。她想着,先从自己身上摇一把,看能抖落多少银子。欧阳雪去了深圳,向阳的眼睛里满是她跳动的马尾辫儿,飞舞着一只紫蝴蝶。
向阳麻木着,这天晚上他没有看书,没有写信,没有吃饭,脚上的袜子也没有脱,他说他累了。
【4】
向阳病了,第二天没有起床,中午的时候,大海给他带来了一个月的工资。
穷人的身体就是顽强,二毛钱的“APC”就降下了燥热的体温,但向阳的思想里依旧不能冷却下来,高涨着迷茫,他踉跄着步子走在大街上。
农历十月后的天气,各家商店的门口结了一层冰,那是自己径自泼出的用过的脏水,体现着这个时代人的意识思维的行动,也都是个人顾着个人的感受过生活。薄薄的冰上映着西去的阳光,寒冷便收紧了向阳的肩膀。他只穿一件深黄色毛衣,是欧阳雪送他的分手的礼物,就像注定了一样,该死的颜色黄了爱情。残酷莫过于此,人去还留得一信物,就如影子还在,让人无法忘怀;记忆却又虚无着岁月,启明长庚一般各分东西,在彼岸的星空里孤独。
向阳抬头,眼前一处电线杆上贴着“招工启示”,红纸黑体的毛笔字,赫然写着“招收轴承工,月酬300百元,”下面是一行小字的地址。向阳颇有些心动,比起现在是要翻上一倍的。他想着,继续向前走。
向阳进了一家饺子店,这是他今天的第一顿饭。他要了一斤猪肉白菜的饺子,一瓶“老白干。”他木讷地看着倒进玻璃杯子里的酒,零星的气泡从杯底冒上来,晕成一个小圈儿,扩散,继而平静;多像是自己和大海这样翻不起波澜的一尾小虾,不见精彩便忙着死去。文明的社会,萧索的人生,似窗外的残阳,碎了一地金黄。
向阳一口酒下肚,血液里开始沸腾。他不禁又想,“夕阳多好,隐退了今天,又开始一个新的黎明”,他喝光了瓶子里的酒。他回去再来看那贴在电线杆上的红纸,确是没了踪影;定是被人撕了去,只留一抹细碎的纸条附在浆糊上在北风中颤抖。
大海吃着表哥带回的半斤饺子,嘴里嚼着一节葱,说着“好吃、好吃”的话。向阳打定了主意要去那家轴承厂的,问大海怎么个想法。大海守旧,怕是三长两短的拿不到钱,不保稳的诱惑就退避三舍。
向阳说他不动,但还是要坚持去试一下身手。两个人这天夜里都没有睡着觉,一个想着——“他娘的,三百块,真不少……,”但却没有勇气去抢;另一个却是“摸着石头过河般的设想着前方未知的路”。
向阳雇一辆三轮车,只十块钱的路程就到了这家工厂,这不禁让他有些寒了心。所谓的工厂也只是一户人家厨房对面的三间通透的矮房子,里面放着两台机床。从机床上下来一个黑瘦的小孩,看似未成年的样子。老板介绍说:“这是靳三儿,在这干了一年多了。三儿,以后多帮帮这位大哥啊。”靳三儿点点头,眨着机灵的小眼睛,不到一米六的身高,上下满是黑亮黑亮的污油,渗进衣裤里,在灯下闪着光。脸上似水墨描绘过的深深浅浅的京剧的扮相,一张嘴便露出一排细碎的深黄色的牙。
“这是你嫂子,”老板指着旁边的一个漂亮女人说。说她漂亮,是因为这女人各处都长得匀称而得体,开起来温柔又不失大方的。她二十三、四的年岁,个子高出了靳三半头,一头短发,低垂时就遮了半个脸,也便挡了那深邃的目光。远不像老板矮矬的身子却又大腹便便的臭皮囊,让人记住的还有一张圆厚的臃肿如臀的脸;臀,则紧绷着一条牛仔裤,从上到下的粗着,一直到脚,裹住了那双红棕色的软底儿牛津皮鞋。向阳不禁感叹:“莫不是又一只鲜花趴在牛粪上吸着营养——就像排骨媳妇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