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巴陈木工
作者: 三门小公鸡
时间: 2016-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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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亏欠过人什么,也很少能有人让我如此牵挂。 唯有老陈是个例外。 老陈是给我新居做活的木匠。正直倔强,善良淳朴,只是说话不够利索,结巴。
我从来没有亏欠过人什么,也很少能有人让我如此牵挂。
唯有老陈是个例外。
老陈是给我新居做活的木匠。正直倔强,善良淳朴,只是说话不够利索,结巴。
那段日子里,每去一次新居,不管早晚,离的还有八丈远,就能听到楼内传出的尖利怪异的碜人的电锯声,如同几头同时发情撒欢的公驴一齐吼叫,或强或弱,忽高忽低,震得人耳根发麻,头皮胀痛。尽管这样,我还是一天几趟的往返,乐此不疲。平头百姓眼看着将要屁颠屁颠地住上80多平米的二室一厅的新宅,容易吗。再说了,“公驴”不住嘴的叫唤,说明给我做活的木工们没有偷懒,早一天完工木工早一天走人,我也早一天携家眷入住新居,爽啊。
从小区住宅楼准备施工起,我和妻子就眼巴巴的盼上了。我们现住的旧家名曰独生子女楼,一间半,使用面积33平米,已经居住了10年有余。由于位居楼层最高层,每到夏季酷热难耐,尤其是到了夜晚,暴晒一整天而蓄满热能的楼顶,熏熏热气从上往下渗透,到了凌晨三、四点人都无法入睡。大人还能勉强忍受,年幼的女儿却每星期就得住一回医院。我和妻子在单位几次分配职工福利房榜上无名以后,便以一间半的旧宅与小区居住地的拆迁户对换,拆迁户搬入旧宅,我们一家三口临时租家。这样一租就是13个月,还在母亲那里住了半年。
给我做木工活的除了老陈,还有小刘和老刘,他们都是来自河南乡下的农民。小刘是弟弟,老刘是哥哥,都在40岁上下,老陈年龄最大,已过知天命之年,可他得管这俩人叫叔叔。老陈是他们的远房侄儿。萝卜不大长到背(辈)上了,这在乡下很普遍,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每每听到老陈规规矩矩喊三叔、四叔的时候,我都禁不住地从心里往外乐——老陈满头白发身体发福毕恭毕敬诚惶诚恐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不说,还真像个小辈人。
小刘是3个人的头。既然是当领导的,就有了指挥人的派头,说话的口气自然和群众是不一样的。老刘是当哥哥的,人又内向,弟弟说啥他听啥,自然是没有说的。比如,小刘派他去楼底帮我扛抬新买的木板,尽管他心中老大的不乐意,嘴里唠唠叨叨,也还是下楼去了。可老陈虽然平时在两位小叔叔面前尊卑有序,实际上无论是对待亲戚还是对待主家,他做事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但凡给别人做木工活的工匠,大都喜欢按主家的要求做工,主家说啥是个啥,即使将来出了什么问题,也怨不着木匠。老陈却不。好象主家装家比给他自个装家还来不得半点马虎,主家没有发现的瑕疵老陈修复了,主家未想到的问题老陈却提了出来,小刘为此经常恼火,可也拿他没办法,江山依旧。
木工活刚开始的时候,由于没有请人设计,又怕误工,妻子便自作主张,告诉木匠在前后阳台先做两个柜子。小刘立即下令动工,下线破料一通忙活,没几天就搭起了架子。那日下午,我进门就瞅见了前后阳台这两个庞然大物,皱着眉头问,谁让这么干的?老陈当时正在阳台上干活,他脖子一梗,眯缝眼一瞪,说,咋……咋了?我说这两个阳台做这么大家伙,太占地方了。老陈却说这盛东西多,实用。我说那也得讲究点美观吧。拆了。小刘不愿意还没正式开工就先得罪主家,看看我,又瞥瞥木柜架,犹豫了一阵子,转身对侄子说,让拆就拆喽。老陈坚决不答应,说,拆了,这……这……工钱咋……算?木料一……一毁,你们主家也……也受损失。事后证明,当时没拆是比较明智的。搬迁新家后,妻子把大包小包的衣服装了前阳台满满一柜子,后面的阳台柜子,上面和侧面放置杂物和米面,剩余的一大块正好装进了上下两节的海尔大冰箱。妻子翻白我一眼说,如果拆了,这些东西往那搁。
正式开工才半个多月,老陈便病倒了,我见他的时候,他正躺在一块铺在地板上的门板上,身上裹盖着一条脏兮兮的旧棉被,感冒发烧,蒙头大睡。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晓得乡下人大多这样,就是有病也不去医院,硬扛。我连忙从旧家找了些抗菌素、感冒通之类药物送给他,希望他尽快康复。老陈翕动了几下烧起了半圈燎泡的嘴,虚弱地对我说,俺想给你把活做好。
老陈的确是为了赶着做活好让主家满意才累病的。
其实我也不想急的,可没有办法呀。从拿到新居的钥匙至今天都三、四个月了,只干了瓷砖贴墙铺地一样活,中间还赶上了过年,木工活后,还有油漆、刮家等一大摊杂七杂八的事,搁谁头上也是上火。我绝非杞人忧天之人,真实情况是,直到11个月后,我一家三口才有了乔迁之喜,难怪有人当面对我说,你在建“皇宫”啊。
木工进驻新居十五、六天只做了两个橱柜,征求木匠师傅下面怎样装家才好,小刘推三挡四,老刘垂首不语,老陈欲言又止。实在没辙了,我领着小刘、老陈去邻家取经,东家的隔断美观精巧就往我屋里依葫芦画瓢,西家的卧室一面墙典雅别致便在我屋里邯郸学步。人也去看了,图纸也画了,可做出来的活计却楞是缺鼻子少眼,就只好再去看,再去画,一而再再而三,邻家都不甚其扰。我终于失去了耐性,更主要的是觉得在邻居面前丢不起这人,冲着小刘发牢骚,说,别人家的木匠全懂设计,就你们说不会,都看了别人家十几趟了,还是记不住。早就有人要我打发你们,看着你们人实在,我没有……小刘有时招架不住我的狂轰滥炸,他便烦躁的猛地踹一脚电锯下面堆起的厚厚的碎木屑,猛吼一嗓子,散——伙。每当这时,老陈的犟脾气就上来了,把嘴一撇说道,自……己看……看着怎么好就怎么做,非要和别人一……一样做么?别看他话是这样讲,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急。
真是应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句俗话,老陈感冒痊愈后不久,一次破长条木板时,左手被电锯狠很地啃了深深一道口子,还去附近的诊疗所清创包扎上了药。那些天,他左手上总缠着厚厚的白绷带,即便如此,他也从没停下过手头的活,一枝木工笔走蛇飞龙,敲敲锯锯,兼带给大伙下厨做饭,样样不拉。
老陈其实是个乐呵人,闲着没事的时候,属他能说能笑,挤眉弄眼,摇头晃脑,生生一个老顽童。假如某天来了位女性参观装家,便更是与人家没话呱嗒话。老陈曾经对我讲述过这样一件事,说他有一次在山东给一个大户人家装家,起早贪黑辛苦忙碌了近一个月,饿了常常啃干馒头或者泡方便面吃,临末了一分钱没拿到不说,大户人家还耍赖,威胁说要找人收拾他们。吃亏吃不死人,退一步海阔天空,老陈他们宁愿舍弃辛苦钱不要,趁着夜色脚底板抹油——“溜”了。说到这,老陈嘿嘿一乐,点着烟,轻描淡写地说,不给工钱不要紧,但人自个得讲良心,我给那户人家做的活一点都不差。好象这件事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原本与他无关。
木工们给我做的活计确实漂亮,钉是钉,铆是铆,严丝合缝,光滑平整,人见人夸。青出于蓝胜于蓝。就连我们曾经向其取过经的邻家也换了口气,赞誉有加。木工活大功告成,好比一出重头戏徐徐落下了帷幕。然而,一个无法回避而又始终存在的非常敏感的话题终于现实的摆上了桌面,这就是如何结算工钱。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打起的双人床上,小刘、老刘、老陈一律顺卧室墙根蹲在地上,三人眼巴巴地望着我,内心充满了期盼。我们都清楚今晚的谈话可能不大会顺畅。一般行情是,主家可少出工钱就尽量少出,雇工能多要工钱则尽量多要。一条主线,两个分水岭。我像平常一样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枝香烟,问,你们准备要多少工钱?小刘说,算算就知道了。他从地上捡起一张废纸,取下夹在耳朵上的铅笔,就着膝盖一五一十地计算:工钱6000元。我说,哪需这么多?小刘说,你算那,我们辛辛苦苦两个多月做了多少活。我说,别人家和我做的活一样多,时间又短,工钱才3500。这时,老陈磕磕巴巴地插嘴说道,俺们其实就……是要……饭的,实……际上还……不如要饭的。你给了俺们钱,俺们回……去好给娃们扯……上几身衣服。说来争去,最后我当场拿出了3000元,加上以前预付木匠们的生活费,总计支付工钱4400元,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
三个木匠闹开了“窝里斗”。小刘兄弟俩人把得工钱少的主要原因,一股脑儿归咎到了侄儿老陈身上,嫌他应说的不应说的都说,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比如老陈对我讲的山东大户人家拒付工钱的事,就是明显的不可饶恕的罪状。那几天,老陈他们已经从我这里撤出,给同幢楼另外一户人家做活。一天,我无意间发现餐厅壁橱有几处橘皮没有粘牢,便去请木工回来修理。小刘很不耐烦地将老陈打发过来,老陈仍然和过去一样,修复工作干的十分仔细。但我还是隐隐察觉到他行动上的缓慢滞重。他面色铁青,表情深沉,胡子拉碴,突然苍老了许多,话也少了许多。事情明摆着,木工老陈如非遭遇了很大的精神压力,绝不会如此沉默和反常。为此,我和妻子商定无论如何也要再给木工们一些补偿,尽管我们由于买家、租家、装家、搬家导致债台高筑,负债累累。
木工们心生怨言的另外一个直接原因,就是他们对中间人借“鸡”生蛋聚敛横钱的欺诈行为的嫉恨和不满,好比等于是庄稼人种地,二道贩子发财。中间人是我们认识的熟人,装家伊始,我们就把全部工程托付其人,刮家、铺地、木工、油漆等的用工、购买材料都由他一手操作。这就为他在购买各种材料时大肆吃回扣,洞开方便之门。一次,我同妻子在中间人的引导下去选购地板砖,我们在店内与女老板讨价还价,想将过高的价格压低,女老板死活拒绝,分毫不让,中间人却在一旁装聋作哑。事后我们才知道,有中间人领头,就像敌机从天空往下扔炸弹,地面上有潜伏的特务暗中导引目标一样,一炸一个准,就甭奢望价格能低下来,何况,店主将货物卖出的价码越高,中间人拿的回扣便越多。还有一回,根据木匠的要求,那天我跟着中间人去买所需数量较多的木工板,30多元钱一块的糟朽木工板却卖出了70元钱的超高价,而且我当场亲眼目睹了中间人明目张胆拿取回扣的全过程。这一桩桩一件件掩耳盗铃、巧取豪夺的肮脏交易,即使瞒得过头回装家缺乏运作经验的我们夫妻二人,又岂能骗得了走南闯北的木匠们。受苦不挣钱,挣钱不受苦,木匠们的心里怎会平衡。妻子说,其实我们和木匠都是受害者。
在八月里一个阳光明媚、百花争艳的日子,我们一家三口告别了四处打游击的栖居生活,欢欢喜喜住进了被称之为“皇宫”的新家。大约又过了四、五个月的光景,一天,妻子上街在车站等车,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打招呼,扭头看是小刘、老刘俩兄弟,他们刚从河南老家返回,却唯独不见老陈。寒暄几句后,妻子便关切地询问起了陈木匠,回答是,老陈执意守着寒舍一家老少,没有同来。
老陈师傅为什么不干木匠活了呢?老陈师傅给娃儿们置买上新衣服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