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雨

容烨，你可还记得那年江南的落花雨？
　　 容烨，闯进你生命的千千万万女子中，可还有人会在开得正艳的桃花树下，给你跳上一支红袖舞？
　　 听说新皇又开始广纳嫔妃了。
　　 苏莞坐在茶楼里，听着茶楼里的客人议论纷纷。都城里还未出嫁的姑娘们，大都一早赶去了皇宫。新皇说，谁能跳上一支红袖舞，便纳谁为妃。
　　 她抚摸着杯身细致的纹理，在这个季节，江南那边定已是绵绵细雨了吧。
　　 苏莞突然很想回江南，却又鬼使神差地换上了许久未穿过的舞衣，踏进了皇宫。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再见他最后一面。
　　 但真的看到那抹明黄身影时，她突然忆起，十六岁那年她在树下翩翩起舞，一抬头便迎上了他清浅带笑的目光。
　　 一目惊鸿。
　　 那年江南的桃花纷纷地落，他同她泛舟湖上，低眉浅笑，在她耳边轻语：“刚刚那支舞，以后只跳给我一个人看好不好？”
　　 她记不得她的回答了，只记得那年少年落魄至极，后来终于如愿穿上盔甲，用那溢满笑意的目光，深情地望着她，在纷落的桃花下向她挥手。
　　 “等我回来。”
　　 她挥开长袖，翩翩起舞，惊艳了众人，也惊喜了他。
　　 后来容烨再也记不起她那日跳的舞了，只记得她躺在他怀中，鲜血染红了衣裙，长袖上的桃花开得更艳。她说：“容烨容烨，你为什么不回来？”
　　 那日宫中的桃花都谢了，随着大风到处飞扬，都城中都是桃花清冽的香气，像极了他们初遇那年的落花雨。
　　 苏莞觉得这个被大哥救回来的少年简直不可理喻。偷看她跳舞就不说了，还整天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她撒娇请求爹爹请来了江南最会搞怪的小丑。她明知容烨满身是伤，一笑就会带动全身的疼，还偏要小丑在他面前表演。
　　 可是容烨紧抿着唇，脸色苍白，眸子沉寂得像潭死水。
　　 她顿时觉得没了兴趣。
　　 忽然有一日，容烨问她：“你那日穿的舞衣，为什么袖子上不绣牡丹？”
　　 牡丹是花之皇后，他不明白还会有什么花能比过它。
　　 苏莞嘻嘻笑着，“你记得那日的落花雨吗？桃花飘落的时候最美，你不觉得袖子上的桃花旋转起来就像落花雨吗？”
　　 苏家长子见二人渐渐相熟，眉头不禁越皱越深。他将自家阿妹叫到跟前，语重心长：“阿妹，他非常人，你切莫与他走得太近。”
　　 彼时苏莞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又是家中独女，长辈们心疼地紧，心智成熟地自比一般的闺中小姐要晚。她眨着亮闪闪的大眼睛，忽地笑道：“哥，我想要肖阿公家的糖面人。”
　　 过了元日，容烨身上的伤便好得差不多了。
　　 大多数时候苏莞是见他在大哥或者爹爹的书房里进进出出。闲下来时，容烨也会带她去湖上泛舟，或是去集市上溜一溜。
　　 恰逢容烨生辰，苏莞正苦苦思索着送上什么礼物最好，容烨已先找上了她，“那日你跳的舞，能不能给我跳上完整的一段？”
　　 苏莞突然想起那日他偷看她跳舞，被她抬头的目光一吓，脚下一滑跌进了河里。又落了伤寒，病上加病。她捂着嘴偷偷的笑了。
　　 “好啊，那这就算我送你的生辰大礼了。”
　　 少年没有答话，但双眸里尽是温和笑意，好像是赞成的意思。苏莞被他看红了脸，快速地离开去换了身舞衣。
　　 “你这支舞，有名字吗？”
　　 “没有，”少女微微笑着，“是我自己捉摸的。”
　　 “曾有舞姬舞艺惊动京城，名唤红袖。不如这支舞就叫红袖舞吧。”容烨笑道，指指苏莞，又指指自己，“只属于我和你的红袖舞。”
　　 苏莞点头应好，她只觉那年江南，细雨不断，洗尽浮华，却洗不尽她对少年愈发强烈的情感。
　　 容烨病好后的第二年，他在茶楼处遇见了长孙婉。
　　 女扮男装的长孙婉少了几分女子的娇媚，多了几分男儿的飒爽，连苏莞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容烨将长孙婉带回了住的地方，三年间头一次与苏莞大哥发生了争吵。苏家长子拍着身边的楠木桌，气急败坏地喊：“端木容烨，你不要太过分了！”
　　 端木，端木，原来这才是容烨的姓氏。
　　 可是，端木是皇姓啊。
　　 苏莞在窗外静静地听着他们的争吵。原来容烨是当朝前太子，而长孙婉，是前太子妃。
　　 她是不信的。
　　 可看容烨和长孙婉两人相处甚欢的模样，她又不得不信。
　　 她独自来到水边，付了船夫一些银两。希望他能载着她在江南绕上一圈。船夫尚是个年轻公子，模样似乎也颇为俊俏，可草帽遮住了他的脸，苏莞看不真切他的面容。
　　 船夫弯起他那草帽下的狭长凤眸，勾唇一笑。
　　 “姑娘，你可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苏莞刚疑惑他怎么看穿了她的心事，忽然看见了水中的自己，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她真的哭了起来。
　　 这年，不仅她的爱恋无疾无踪，而且最疼她的爹爹，只因在朝堂上多说了前太子一句好话，就被皇上赐了毒酒。
　　 苏莞恍惚记得那日是容烨来接她回去的。她也弄清了大哥与容烨争吵的原因，容烨向借苏家权势，征集兵马，夺回属于他的太子之位。
　　 大哥不答应。
　　 容烨本想从苏莞着寻找突破口，长孙婉却拉住他，摇摇头，悄声说：“容哥哥，爹爹在死前留了份宝藏给我，你拿去用吧。等你成功之时，我们还可以像以前那般。”
　　 长孙婉说这些话时是笑着的，容烨觉得这笑容有些似曾相识，再想想苏莞，原来二人竟有几分相似。
　　 容烨依长孙婉之言寻到了宝藏，开始暗地征集兵马。与此同时，苏家迎来了一道圣旨。
　　 苏家过于位高权重，竟是到了皇帝都不得不忌惮的地步。
　　 大哥将苏莞叫到跟前，“阿妹，我早料到会有此日。不是我不愿助容烨一臂之力，而是伴君如伴虎。苏家太过锋芒毕露了，皇帝是不会饶了我们的。爹爹不过是一个警告罢了。”
　　 后来苏家成了一片火海，全家上下几百号人无人幸免。
　　 但是苏莞活了下来。
　　 大哥用长孙婉替换了她。
　　 “阿妹，你本不是苏家人。你娘亲是曾惊动了京城的一名舞姬，名唤红袖。嫁给了一位外姓王爷，她不愿让你涉足宫中生活，便从寻常人家找来养不起的与你有几分相似的女婴，而将你托给爹爹抚养。”
　　 “阿妹，莫怪大哥心狠。其实你才该是那长孙婉，与容烨恩爱一生。”
　　 苏莞在苏家前哭得不能自已，一转身发现容烨站在她的身后，阴沉着脸。他问：“婉儿呢？你把婉儿藏哪了？”
　　 容烨发了疯似的想冲进火海，苏莞死死拉住他，却不慎跌倒，被烧伤了半张脸。
　　 容烨终是平静下来，带着受伤的苏莞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容烨离开那日，苏莞戴着面具前去送他。穿着盔甲的少年英姿飒爽，她看着他向她挥手，忽地落下泪来。
　　 那时又是桃花纷落的季节，整个江南都是被雨打湿过的桃花的清冽的香气。但她没有了跳红袖舞的勇气。她也分不清容烨的那句“等我回来”究竟是对谁所说？与他朝夕相处的日子，他灿烂的笑容究竟绽放给谁看？
　　 是她，还是长孙婉？
　　 她不过是与长孙婉面容上有几分相似，在长孙婉离开之后，他却日日将她看做长孙婉。
　　 可是她也想凭着苏莞的身份和他在一起啊。
　　 她哭得太久了，久到容烨带着兵马离开了，她也没有想起问容烨：“我的家人都不在了，现在你也要走了，我要去哪等你回来？”
　　 或许她那时就朦朦胧胧地知道了，容烨不会再回来了。他们不过都在自欺欺人，他当她是长孙婉，她真以为他当她是长孙婉。
　　 她和他，在长孙婉出现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苏莞闭上眼睛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我不该骗你，我应该告诉你，长孙婉没有。可是她真的没有力气去把这句话说完了。
　　 容烨看着蒙着面纱的女子替他挡了那支取他性命的暗器，又看见了站在人群中，满脸不甘的女子——长孙婉。
　　 她走到他的面前，恨恨地说：“端木容烨，你究竟是该有多糊涂？！”
　　 容烨挥了挥手让侍卫拿下她，抱着怀中已没了气息的苏莞走向了寝宫。
　　 他一点也不糊涂。
　　 他知道长孙婉的突然出现是太子的计谋，他也知道那个载着苏莞的船夫是太子安排的，他甚至知道他被拉下太子之位是长孙婉在背后搞的鬼。
　　 所以他和苏莞大哥精心演了一场戏，本以为他可以顺利地夺回太子之位，然后救回苏家。却没想到长孙婉放火烧了苏家，也没想到苏莞竟然傻傻地将长孙婉救了出来。
　　 他不敢去找她，是怕害了她。
　　 可是时光就这么悄悄地溜走了，七年……八年……他终于是等不下去了。可原来，长孙婉想杀的是他。
　　 他白白地蹉跎了八年光阴，最后还是害了她。
　　 他还来不及告诉她他爱她。
　　 也许他最糊涂的，是在年少时错把愧疚当成爱，把爱当成了愧疚。他以为他爱长孙婉，其实只是因为他爱上了苏莞。
　　 后来他去过许多次江南，见过许多次落花雨。他撑着伞，只身一人在雨中漫步，泪水渐渐地模糊了视线。
　　 他的后宫三千佳丽，没有人不会舞艺，却没有一人，能跳出一支他们相遇那年的红袖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