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行记

　　 ◎在外滩
　　
　　 彩色人群像黄浦江支流
　　 一波波涌来，又潮水般退去
　　 从外白渡桥上走过
　　 我们像三只鸥鸟
　　 浮在落叶的浪花上
　　
　　 英雄纪念塔上是深秋
　　 塔下是初冬
　　 呼吸单薄，顶不住厚重的雾霾
　　 哥特和巴洛克的石头也顶不住
　　 和平女神在远处惊讶
　　 新娘凭什么融化寒冷
　　 爱情披着婚纱
　　 在裸背上表白
　　
　　 情人墙掖着虾米餐厅
　　 红色大虾在菜单上活蹦乱跳
　　 跳到盘子里就像非洲姑娘
　　 不像邻桌的乌克兰少女
　　 十年后才能成为苏联大妈
　　
　　 ◎在豫园
　　
　　 四百年前那首咏叹调
　　 在九曲桥上回响 
　　 我走进去隐身其中
　　 像一个生锈的音符
　　 被秋天擦亮
　　
　　 我的兄弟在我身旁
　　 他习惯在每一扇门前沉思
　　 那些万历年间的嘴唇紧锁着他
　　 心事在水中晃动
　　 被锦鲤咬住 
　　 我不得其解
　　
　　 一生的挫败走过点春堂
　　 灰尘落在小刀会的指挥桌上
　　 忽听古戏台景德镇亮开嗓门
　　 在瓷器上歌颂火焰
　　 欢乐得忧伤
　　
　　 一株三角梅紧挨着茶梅
　　 低垂着头缓缓地开花
　　 墙外蓝天不蓝
　　 园内深秋更深
　　
　　 ◎在隆平寺塔地宫外
　　
　　 我们不可进入，只能靠近它
　　 靠近这九百九十九年佛光
　　 佛光里，古灯塔穿云
　　 舍利子穿心，瓷器灼照吴淞江
　　 丝绸惊艳了波涛
　　
　　 波涛可以远去，但时间不老
　　 看一眼进入其中的事物就明白
　　 银瓶和瓦垱依然新鲜欲滴
　　 东风铜雀在铜镜里埋藏再深，也能
　　 借助火焰伸出手来
　　
　　 如果不是为了见证
　　 窑火不必在塔砖上留下名字
　　 钱币尽可在酒缸里沉醉
　　 阿育王塔回到孔雀王朝
　　
　　 等待不需要智慧
　　 只要会掩藏，会一点点禅定
　　 就能看见善念如文物
　　 在废墟上重放
　　
　　 ◎在青浦博物馆
　　
　　 又见蝴蝶，在崧泽广场
　　 采集了十二种花的精华
　　 泊在六千年边缘，消化记忆
　　 海潮在体内回响
　　
　　 远古走来，那么近
　　 又那么远，我闭上眼睛
　　 听见石器和水稻在心中生长
　　 禽鸟衔着沼泽飞翔
　　 黑色陶罐浮出木井，在线条上
　　 思想奔跑
　　
　　 陨星消失在良渚，福泉山
　　 像金字塔崛起在东方
　　 从马家浜走到马桥要多久
　　 我们喜欢追根溯源
　　 我们，从哪里来
　　 又要到哪里去
　　
　　 走出博物馆，回头看
　　 才发现，这不是蝴蝶
　　 是五只等待拔锚起航的船
　　 我不知道自己该乘坐哪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