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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

作者: 杨永忠 时间: 2016-12-22 阅读: 138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死里逃生  “轰”地一声巨响,一座砖瓦结构的三层楼应声倒下,随之,浓烟腾腾升起,渐渐弥散开来。伸着长长铁臂,正张牙舞爪的挖机像个怪物,急急忙忙从

摘要:一条狗的命运揭示现实生活
   一、死里逃生
   “轰”地一声巨响,一座砖瓦结构的三层楼应声倒下,随之,浓烟腾腾升起,渐渐弥散开来。伸着长长铁臂,正张牙舞爪的挖机像个怪物,急急忙忙从烟雾中爬了出来。
   就在房子倒塌声中,一声凄厉的惨叫并没有引起周围拆迁人员的在意。
   正在牛圈靠厕所旁的空屋子里给两个孩子喂奶的黑黑和它的女儿灰灰被当场砸死。所幸的是灰灰的妹妹花花被错落的砖头给救了,但它的身子困在了乱砖下,动弹不得。
   漆黑的夜晚,惊恐万分的花花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
   半夜下起了小雨,花花哆嗦着身子,紧紧偎在妈妈冰凉的身上呻吟,哀叫。姐姐灰灰的小腿压住了它的腰,花花不忍心推开姐姐的腿,只是轻轻挪动了一下。眼泪珠子般滚落出来,滴湿了姐姐的脸蛋。
   两天后的一个早晨,冬日的阳光带给了大地一丝温暖,花花冻僵的身子有了一点回暖。
   从昏睡中醒来,饥饿的花花有些责怪妈妈咋不带姐姐和它提前离开这个鬼地方,但它马上又开始后悔自己错怪了妈妈,知道妈妈带着它们无处可去。它又开始恨小主人甜甜,平时那么喜欢它和姐姐,搬家的时候偏偏又不把它们一家子带上,自己一家悄悄离开,它恨甜甜太自私,不义气。
   想着,想着,花花的头一阵眩晕,一夜未睡的花花慢慢地又睡着了。
   梦中,花花梦见它和姐姐同小猪、小猫一起在院坝中晒太阳,追逐,打滚,它和姐姐相互咬对方的尾巴。玩饿了,花花就和姐姐争抢妈妈的奶吃。花花的力气小,被姐姐一脚蹬出老远。
   迷迷糊糊中,花花睁开小眼睛,舔着小嘴巴,馋出的口水直流。
   这时,花花听见一阵隆隆的机器声从头顶开了过来。醒来的花花在琢磨,这下准完了,自己定会被开发商运废砖烂瓦的大卡车碾压成肉饼的。
   果然,一辆铲车的身子有些锈迹斑斑,牙齿却磨得雪亮,张着血盆大口朝花花开了过来。
   不一会儿,一线光亮透射了进来,机灵的花花乘势闪电般逃了出来。只见妈妈和姐姐的遗体夹杂在砖块里装进了卡车,不知运到了什么地方去了。
   惊魂未定的花花躲在屋后的草垛下,汪汪地哭了。没有谁来理会它,四周都是一片废墟,到处乌烟瘴气,喧嚣不断。
   “雷总,这片土地全征收了的,是王副县长招商引进来的农业科技项目,投资9个亿打造川东北最大的现代农业园,东边是个中药材基地,西边是个果园,这儿种银花,这儿种黄芪,这边种……这里计划修个一次接待上千人的大型农庄,可以观光,休闲。”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花花听出了是它们银花村村主任牛如贵的声音,很特别,沙哑中带点女人腔。
   只见,牛如贵腆着牛一样的大肚子,满嘴酒气站在花花主人房子的废墟上,给一位肥头大耳,脖子上挂一条粗黄金项链的平头矮胖子,介绍村子里的开发情况。
   对方一声不吭,眼珠子随着牛如贵手指的方向不停地转。
   听到牛如贵那不男不女的腔,花花顿时怒从胸起,真想冲过去抱住他的肥腿撕咬,但它现在没有力气了,几天没吃没喝。其实,它也不敢,牛村长长得像牯牛那么结实,自己太弱小了,咬了的话,牛如贵定会一脚踩死它,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前几天,牛如贵天天跑到主人家里来游说,恩威并施,叫主人早点搬迁,他还说,十有九个和政府作对都没有好下场。
   “你看嘛,邻村的文广村拆迁时,李大汉的婆娘死活不干,把几个执法人员的脸抓烂不说,自己还跳到门前大河里去寻死。派出所两名协警故意将她摁在水中呛个半死后,再从水潭里拖了出来,三下五去二塞进警车,拉到了所里。结果咋样?就不用摆了吧!林家屋里几爷子那么凶,仗势自己家里有钱,几个儿子不露面,指使90多岁的张老太太天天守在房顶上,执法人员谁敢靠近他家的房子,她就在房顶上用砖头砸或用大粪淋。最初几天没有人敢拢场,后来还不是拆下来了。张老太太的儿子卧公路相威胁,被拘留了几天,说他是在阻碍交通。就说谢家坝修滨江大道时,那么几十号刁民上访、闹事,拒绝拆迁。你们也都知道的,拆迁那天,政府派出了公检法司几百号人守在现场,还派了几辆防暴车和救护车,那阵势太吓人了吧,这不,几小时就强拆光了。”
   “啧啧,你不信就试试看。”
   “嗯。”花花家的主人林树根被这些鲜活的例子真给唬住了,一句话不说,就只嗯嗯嗯地答应。
   林树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家的房子是去年才修建好的。他一家子靠务菜卖几个小钱攒起来修的房子。林树根为了节约人工费,自己天天往楼上背砖、背水泥和沙石。有一次,天下着小雨,他不慎从二楼摔了下来,左腿骨折,至今瘸着,落下终身残疾。
   拆房子的头一天,牛如贵又喝得醉醺醺的,偏偏倒倒来到林树根家里,他是专门来通知搬迁的日子。
   那天中午,牛村长可能是喝高了,一小时连跑几趟厕所。有一趟他跑错了地方,走到牛圈门口远远地就架势屙。一泡尿淋在花花的头上,刚从外面回来的妈妈“汪”地一声冲了过去,差点咬上他的命根子。吓得牛如贵“妈呀”大叫一声,逃了出来。尿回去了一半,酒也醒了一半。
   随后,牛如贵拖根木棒把花花的妈妈追出了几里路。他边追边吼:“你个起瘟的,打死你好吃狗肉。”从那天起,花花就忒恨牛如贵。如今,更恨他把妈妈和姐姐给害死了,还害得它无家可归。
   牛如贵当村长是靠他哥哥花钱买来的,这事,全村人都知道。
   他哥哥牛如富十五年前打工去了青岛搞建筑支木,慢慢成了包工头。每年春节回家,都要宴请镇、村领导大吃大喝,还送礼物,给红包。5年前,镇上的干部为了拉拢牛如富的关系,特意将游手好闲的牛如贵推选为村主任。所以,去年,牛如富还捐资10万元硬化村道路。目前,镇上正在想办法叫牛如贵给他哥哥做工作,计划在该村修12层楼的宾馆,作为镇、村两级的形象工程。
  
   二、想有个家
   黄昏,像只大鸟,驮去了银花村一天嘈杂隆隆的机器声。夜色渐浓,浓得村子死一般沉寂。
   心有余悸的花花,趁着夜色从草丛中探出头来,溜溜圆的小眼睛,东瞧瞧西望望。随后,它轻轻地爬过一座又一座废墟,想觅到一点充饥的东西。
   夜很深了,花花还是没有找到一点吃的,它躺在地上,精疲力竭。远山的鸟鸣有些怪异,清脆可怕的叫声,划破了夜空,邻村的几声犬吠,是那么的亲切,替它壮了胆。
   花花望着天空稀疏的星星,又想起了妈妈。
   “呜呜呜”可怜的花花哭了。
   这时,花花爬到一块石包上四处张望,它发现靠村子的河边有一处亮光。于是,它拼尽全力试着爬了过去。
   原来,这里是修安置房的一个工地伙房,到处都是剩饭剩菜。白花花的米饭,好可惜啊,这些不知好歹的人也太糟蹋粮食了。花花一阵暗喜,正当它狼吞虎咽时,一只猫闪着蓝眼睛敌视着花花,“唬”地一声冲了过来。其实猫并没冲过来,只是做了个样子而已,吓得花花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只见那只猫埋着头不停地吃,就像饿了十天半月似的。
   花花在想,那一定是只流浪的野猫,也许和自己同病相怜,被抛弃,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一会儿,花花的小肚子撑得像个滚圆的皮球。花花懒得动了,它舔着舌头,打着饱嗝,随后它头尾相连蜷曲在地上,蜷成毛茸茸一个圆圈,一动不动。大约过了半小时,花花便躲回柴房的木料堆里开始呼呼睡大觉。
   天未亮,柴房的灯亮了。
   一位年近60岁的老奶奶推开柴门,拉亮电灯,开始烧水做饭。老奶奶慈目善眉,额头的皱纹交错,刻满生活的沧桑,那双手粗糙得像把钢锉。但她干活麻利,一会儿功夫就把十多人的早饭做好了。
   花花趁老奶奶转身忙碌之际,偷偷逃出了柴房。它实在不知道往哪儿去,不知不觉来到了附近的河边。
   凌晨的河边,寒风呼呼一阵紧一阵地吹,花花蜷缩着身子,像只毛毛虫伏在酥软的草地上。它无法入睡,河水哗哗地响,时而像哭,时而像笑,时而像呻吟。对岸公路上南来北往的车子风驰电掣,呼啸而过,刺耳的声音像锥子锥它的耳朵,像锤子砸它的头。
   建筑工人们陆陆续续起床,洗漱,吃早饭。天逐渐大亮,待他们都上班后,花花像小偷一样才敢出现,才敢偷偷捡地上的剩饭剩菜吃。
   日子像只跑得快的马儿,一天天飞奔过去。
   这些日,工地成了花花临时的家,有吃有住,它越来越不想离开这里了。
   没有了饥饿,恐惧的阴影也慢慢消去,花花的胆子大起来了。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它常常从梦中惊醒。总是梦见妈妈不要它,梦见被人追杀。醒后,那种莫名的孤独和悲伤像一条毒蛇缠着它的腰,咬住它的腿,不松也不放。
   有一天,花花正偷捡剩饭吃得起劲时,被老奶奶逮个正着。它很温驯,没有尖叫和撕咬。老奶奶见它怪可怜的样子,便把它唤进屋去,给它倒饭,给它肉吃。
   它的温驯很讨人喜欢。工人们天天给它吃新鲜饭,吃肉。不多久,花花便长得油光水滑,它浑身长满黑白相间的斑点毛发,大家便亲昵的叫它花花。它很高兴,他们给自己起得名字,竟和以前一样。但花花觉得,现在的花花和以前的花花不一样。现在,是一个全新的花花。
   从此,它不再害怕,也有了依靠,天天就围绕老奶奶的屁股转。
   春节了,放假的那天,老奶奶买了一堆年货,她把花花装进一个纸箱子里往家里带。一路上爬坡上坎,走了大半天的山路,才回到老奶奶的家。
   出门迎接她们的是一位年近70的老爷爷,很清瘦,个子不高,1.58米左右,他嘴里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股股青烟呛得他咳嗽不止。
   “老头子,赶快把纸箱子打开。”
   “装的是啥子,那么着急。”
   “喊你快点就快点嘛,不然就要把花花闷死了。”
   “花花?啥子花花哟?玫瑰花?打碗花?还是牡丹花?”
   老爷爷急急忙忙打开箱子,花花“汪”地一声跳了出来。“哎哟,妈呀,把老子魂都吓落了,啥子花花嘛,分明是他妈条狗!你咋不早说呢!”老爷爷一个趔趄,嘴里不停地抱怨。
   花花听到责骂声,像犯错的孩子,赶紧躲到老奶奶的腿后,夹着尾巴,愣愣的望着老爷爷的怒目。
   花花在想,这大概就是新主人了吧,幸许这儿也就是它的新家了。
   这是一座长三间转一角的木瓦房,木板和柱子带有新色,可以看出房子修建年限不长,顶多3年。房子被核桃树、梨树、杏树、梅树、桃树、柏树、杉树、斑竹林等围得密不透风。房子的右边20米远是两眼猪圈和一眼牛圈,单家独户,有些冷清、寂寞。
   正当花花左顾右盼时,几只母鸡在一只大红冠子公鸡的带领下,咯咯咯冲向院坝,抢啄地上的玉米和谷子。花花从未见过鸡,嘴那么尖,看起来凶巴巴的,它浑身哆嗦了几下。
   花花开始怕它们了,远远地想躲进屋里去,可是门槛太高,它翻不过去,几次都掉了下来,把花花的尿都急了出来。
   老爷爷揪住花花颈项上的皮毛,轻轻将它提起放进了屋里。屋子里的电灯光忽明忽暗,一不小心就会撞头或摔跤。花花紧跟在老爷爷的身后,穿过一间宽敞客厅,来到烤火屋。烤火屋房间小,很暖和。火屋与灶屋就一墙之隔,墙是用蔑条编制的,中间留有一道门,老奶奶正忙着做饭。老爷爷点燃火塘里的柴禾,噼噼啪啪的火苗蹿起来差点燃了火塘上挂满的黑乎乎的腊肉。烟子夹杂油味,呛得老爷爷咳嗽不止。
   花花原本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子骤然间发热了,望着吐舌头的火苗,它感到十分新奇。它一会灶屋一会火塘屋,跳来跑去,不知是惊慌还是开心。
   饭后,花花爬在老奶奶的脚旁,看两位老人烤火,听两位老人摆龙门阵。
   “后天娃儿们都要回家过年了,老头子,你看还是泡个黄豆明天好推酸水豆腐。孙娃子都爱吃,大鱼大肉他们早吃腻了。”
   “泡几碗?”
   “多泡点嘛,10碗吧!”
   “嗯。”老爷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回答道。
   “对了,老头子,你今年在家里把菜籽湾那树野梨子和菩萨梁的洋桃子(猕猴桃)都接回来了吗?这两样娃儿们都喜欢哦。”
   “用不着你说,我早准备好了。”
   “现在过个年都不及以前闹热了,亲情也淡了。年一过,年轻人都跑光了,要是老的有个三病两痛还没人照管呢。不是吗,你二哥去年冬天上厕所冻死在猪圈里,几天才发现。你说这像话不像话嘛。”
   “他妈那些狗日的也真不是人,跑出门就不管老的死活了。”老爷爷在火塘石上敲着烟锅骂道。
   “真不是些东西,现在儿子养得再多也等没用,河对面的李老俵养了5坨儿子,到头来80几岁还一个人住在一边,大年初一烧死在火塘里。”老奶奶哀叹不已。“我看,以后农村里的人还要跑光。我们梁上几十户人家就走了一半,不知以后还要搬走好多,况且我们这里至今不通路,又缺水吃,一到冬天,四山五岭到处找水吃,几天洗一次脚,还有几个打光棍儿的,你说不跑光才怪。”
   当晚,花花就睡在火塘屋的一个烂瓷盆里,老奶奶在盆子里特意放了一件旧棉衣,虽旧,但厚实、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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