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之教
作者: 剑锐
时间: 2016-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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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是恢复高考的第五年;那个夏天,是我人生最失意的一个夏天。当第二次高考落榜后,我心灰意冷,对考大学彻底绝望了。那时候,喝农药的心都有了,我把自己
摘要:晚上,我疲乏地躺在炕上,像一块夯进泥沙的石头,一动不动,思绪像潮水一样奔涌着:庄稼人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来的,今后我就要在这样的日子里一天一天过下去。我第一次意识到,坐在教室里读书是多么幸福啊!
那一年,是恢复高考的第五年;那个夏天,是我人生最失意的一个夏天。当第二次高考落榜后,我心灰意冷,对考大学彻底绝望了。那时候,喝农药的心都有了,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从早到晚以泪洗面。母亲很担心,不时站在门外劝导我、安慰我,还做了许多我喜欢吃的,虽然我一点也没吃。在生产队当队长的父亲不但不安慰我,反而恶狠狠地喊道,“不吃是不饿!”
几天后,我终于走出那间屋子,将所有书和学习资料化为灰烬,发誓再也不读书了。
傍晚父亲收工回家,听说我把书烧了,气得暴跳如雷。他像一条疯狗一样窜进屋里,老鹰抓小鸡似的把我从炕上一把揪起来,“再复读一年!”他两眼使劲瞪着我,将满嘴臭气喷在我脸上。
“我看见书就想吐,打死我也不读了!”我盯着他那张因为过度气愤而扭曲的脸,坚决地回答。
“难道我供你读了十几年书,就出息个修理地球的?!”他不服气地说。
“就是修理地球我也不读书了!”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两记耳光抽在我脸上,我连躲都没躲。
“混蛋!明天就去队里干活!”
“干活就干活,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是没尝到干活的苦头!”他把一句话仍在身后,一摔门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父亲走后,母亲说了不少开导我的话。无论她说什么,我就是不读书了,最后母亲哭了。我知道,他们一定要供出一个大学生的希望破灭了。
我们村出息文化人,旧社会曾经出过一个进士和三个秀才。回复高考五年来,全公社考走的大中专生不足三十人,而我们一个百多户的小村就占了五人,其中一人考入北大,一人考入南开。考上大学就是公家人,吃公家饭,这让许多人羡慕不已,更让打小就从土里刨食吃的父母羡慕不已。过去,当队长的父亲从来没把邻居李瘸子放在眼里,甚至正眼都不看他。但自从去年他儿子大成考上中专后,一贯傲气十足的父亲立刻就矮了一头,跟李瘸子说话满面微笑,点头哈腰,还在大成拿到入学通知书不久的一个晚上,把李瘸子和大成请到家里来,让我母亲做了一桌子菜,亲自给他们爷俩敬酒。他微笑着,用十分羡慕的目光注视着李瘸子说,“老哥,你这回好了!”说完又拍拍大成的肩膀,“大侄子,你真争气!”
他竟像个太监似的,对李瘸子爷俩毕恭毕敬,一副奴才相。
我被他气得差点就哭了,“不就是考个中专师范嘛,有啥了不起?”大成爷俩走后,我气势汹汹地对他说。
“人家大成将来是要当先生的!”他点一支烟吸着,轻蔑地看我一眼说,“有本事你也当先生啊!”
他用十分羡慕的话夸赞别人,又用相当恶毒的话挖苦他儿子。我知道,其实在他眼里,什么博士硕士学士大专中专,没什么区别,只要考上学就吃公家饭,脱离了农村,就等于上了天堂。
“我才不稀罕那个中专呢,我是要考大学的!”说完我一撇嘴。其实我并非狂妄之人,我以二分之差落榜,不信再复读一年考不上。
父母一生养育了三个孩子。我大姐是个读书的好材料,经常考满分,但那时候条件不好,她只读了四年小学就辍学到生产队挣工分;二姐上学条件稍好些了,她又不是读书的料,初中读了不到一年就死活不读了;我最小,学习还不错。一贯争争吵吵针锋相对的父母,竟对供我读大学保持了高度一致,他们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一心想供出个大学生来,光宗耀祖。但我很不争气,去年高考以二分之差落榜。
父亲咬牙切齿地对我说,“没有煮不烂的狗肉,再复读一年!”
于是我又复读了一年。没承想我一年不如一年,今年以十几分之差名落孙山。
那天早上,我还在睡梦中,父亲就把我掀起来,“到队里干活!”他就像文革时期对待黑五类那样恶狠狠地对我说。
“干活就干活!”虽然我长得既矮小又瘦弱,但我毕竟是十九岁男子汉,除了考学,我憷什么?洗把脸,我走出院门。
我家门前是大街,也是社员接活出工的地方。我学着别人的样子蹲在地上。只见父亲指手画脚,安排人们干这干那。他的目光在人堆里扫来扫去,当扫到我时,似乎被绊住了,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使劲剜了一下,“你跟舒全去宗治家挖圈粪!”
我跟着舒全来到宗治家的猪圈里,一看就傻眼了,猪圈中央是一个石砌粪坑,不但圈大粪多,而且圈墙特别高,墙上没有窗口,每一锨粪都要从墙顶撂出墙外。干这活儿,我可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能撂出去?我很不自信,让舒全躲开,自己先试试。我铲起半锨粪端在手里,憋住一口气,用足了力气,猛地扬过头顶,向墙外撂去。但我力气不足,粪被高高的圈墙挡了回来,“砰”地一声落在墙里面,溅了我一身。再试一次,铲的再少一些,憋足了劲,双臂奋力一挥,还是被墙头挡住了。连铲几锨,竟没有一锨能撂出墙外,溅得我浑身沾满猪粪,就像刚从粪池里捞出来似的,臭气冲天。
舒全见我无能为力,朝我挥挥手说,“一边待着去!”
舒全跳进猪圈,在粪坑旁叉开双腿站稳,铲起一锨粪端在手里,双臂一挥,瞬间把锨扬过头顶,那团粪就像扔出块砖头,即刻脱离铁锨,飞跃墙头,“砰”地一声落在墙外。
目睹舒全不紧不慢挖出一圈粪,我既愧疚又感激,把烟盒里仅有的两支弯折的香烟拿出来,展平后递给他一支说,“辛苦你了,抽支烟歇会儿。”
“干这活儿你的力气还不够,”舒全吸口烟说,“宗治家的猪圈是全队最难出的,圈最大,墙最高,一圈粪顶人家两圈多。”
幸亏舒全为我代劳,否则,我只有守着那圈粪瞪眼的份了。我很感激舒全对我的关照,同时也明白父亲是有意整我。但我决不想在他面前认输。
早饭后,父亲扔给我一辆手推车,让我推车运粪。
在农村,什么活最重?俗话说得好:推车摇橹拉大锯。推车列重活之首,自然是生产队里最重的活。一般情况下,身强力壮的青壮年才推车。论体力,我还是棵嫩苗,或者说是棵弱苗,还不该推车。诺大的生产队,有青壮年几十人,只有十几辆手推车,有不少身体比我棒的并没被安排推车,而我刚参加劳动就让推车,分明是想整倒我。我很生气,也很无奈,因为队长的话只能服从。
我推起车,跟着副队长大军运粪。从造肥场推上粪,运到村前南岭的地里,途经大约半里平路和半里上坡,平路还凑合,不算太吃力,但上坡我遇到了麻烦。在那个漫长的斜坡尾部,是一个九十度拐弯,拐过之后有一处三四米长的陡坡,走在前面的几个人几乎没费多大劲就上去了,而我却被挡住了。如果是直道,我提前加速,惯性会大一些,也许就能推上去。但道路拐弯影响了速度,尽管我加速了,还是不够,只差两步就推上陡坡了,可我再用力,双脚就像踩了冰似的,脚下打滑了。
我穿的是一双塑料底布鞋,脚下一滑使我力不从心,要前进一寸都很困难。我气喘吁吁,艰难地用腿顶住车,无奈之时回过头,期待着有人帮我拉一把。接连过来几个推车的人,似乎对我并没在意,他们撅起屁股,蹭蹭几步爬上陡坡,旁若无人地向前走去。我快要绝望了,仍用腿支撑着车,使它不至于后退,但我的腿疼得厉害,快要撑不住了,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这时候,舒全从后面赶过来,放下车,帮我把车拉上陡坡。
往回走的路上,我向舒全求教。舒全告诉我,把脚趾用力翘起来,脚下就不滑了。我听得似懂非懂。记得赤脚走在湿滑的泥地上,为了防备滑倒,要把脚趾向下弯曲着。把脚趾翘起来,脚下怎能不滑呢?舒全一笑,“那是赤脚,不信你试试!”
再次经过陡坡时,我还是只差两步没能推上去,脚下又滑了,我的力气就差那么一点儿。可见无论做什么,关键时刻一点都差不得。猛然想起舒全教的办法,把脚趾用力翘了起来,这时候,就觉得脚下像生了根似的。我憋住一口气,双手握紧车把,两个膀子一晃,浑身一用力,车子缓缓走动了,跟上步伐,跟上推力,竟慢慢地爬上陡坡。我喜出望外,抹一把汗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个上午太漫长了,那才叫度日如年。因为是第一次推车,我不仅力气不足,而且还不得要领,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在推最后一车粪时,早已筋疲力尽,实在推不动了。时间已近晌午,早饭吃的稀粥煎地瓜,不扛饿,母亲给我口袋里塞的花生饼早已吃光,腰带紧了又紧,肚子里就像养了一群蛤蟆,呱呱直叫。
天热得喘不动气,金色的阳光像千万条火龙扑向大地,土道烫脚,一点儿风都没有,就像走在蒸笼里。我身上似乎有一缸汗水,顺着裤脚往下淌,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不知是因为炎热还是因为劳累还是因为饥饿,或许又热又累又饿,我推着车走着走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那是一种十分无奈的空虚和难受,浑身像酥了一样,我想努力站稳,但双腿一软,竟连人带车倒在地上。怕招人笑话,我立刻爬起来,急慌慌把撒下的粪土装上车,继续往前走。但我太吃力,越是走不动,车轮就歪歪扭扭,进一步加大了前进的阻力,就像走在沙漠里,相当吃力。我只觉得四肢发酸,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如果歇一会儿该多好啊!哪怕几分钟也好。但是,我不能歇。如果歇了,不仅要被扣罚工分,关键是等于我在父亲面前认输了。大军在前头吆喝一声,“后面的跟上!”
我咬紧牙,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走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坚决不能认输,一定要把粪推到地里去。但是,我觉得这车粪特别重,车盘套在脖子上,像有千斤重担把我直往地里压,腰杆像断了似的,双腿像灌满了铅……后来,我几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了,只是在机械地前进,我的思维只集中在一点上:向前进,把粪推到地里去——那里对我来说,几乎是一个不可企及的伟大目标。
收工了,人们一下变得轻松起来,有的推着空车哼起小曲儿。
我一路跌跌撞撞,最后一个把粪推进地里。进了地,车倒了,人也倒了。我一动不动躺在那热得发烫的灰黄色土地上,仰望着如同下火的天空,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快起来!”舒全站在一旁说。
我浑身软得像一滩稀泥,觉得好像躺在云彩上。我很想就这样躺着,躺一辈子。
舒全把我拉起来。
上午总算挨下来了,我疲惫地走回家。
吃过午饭,我想歇一会儿,刚在炕上躺下,父亲就喊出工了。实在是太累了,但我咬着牙爬起来。来到大街上,父亲拿手在人堆里一阵指指点点,冲我们喊道,“你们四个到造肥场挖粪!”
造肥场有三个沤粪池,每个大约长六米、宽四米、深两米。平日把收来的大粪倒在粪池里,加水加土搅拌,粪积满了沤些日子,便可以出池了。干这活儿相当吃力,而且天气炎热,臭气冲天。我们四个人头戴草帽,身上只穿条短裤,脖子上搭条毛巾,脚下踩块木板,手里拿把铁锨,每人把一个角儿,把粪挖出来,凉在粪池四周。我拼命似的挥舞着铁锨挖粪,不多时,双手便磨起了血泡。
舒全在对面瞪我一眼说,“你这样干,一会儿就挺不住了。干活得把劲使匀,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我就像聋子一样,疯狂地挥舞着铁锨,赌气似的挖粪。泡拧破了,手上流出了血,锨把被染红了,还是拼命干。我心里想:我把最苦的活都尝个遍,以后就什么苦都不怕了。
但是,我是在用成年人的标准要求自己,我毕竟是个学生,而且身体很瘦弱。其实,我是以一种变态的心理,用毁灭性的劳动来折磨自己的肉体,以转移精神上的痛苦。
舒全说得对,挖了不到一半,我就没有力气了。我没有经验,开始就把粪垛在跟前的粪池沿上,很快就形成一道粪墙,越往池下挖,耗费的力气就越大,而且每一锨粪都要越过粪墙撂到远处,这样我就更多地耗费了体力。当挖完粪,舒全把我从粪池里拉上来,我早已筋疲力尽,双腿一软,“扑腾”倒在地上,这时才感觉到,双手像被刀割了一样疼,展开手,八个血泡,有两个还是双层。
舒全看着我的双手,一笑说,“怎么样,草鸡了吧?”
我咬着嘴唇一声没吭,完全是一副对自己残酷的表情。卷一支烟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我觉得,这是我有生以来抽得最香的一只烟。
初次参加劳动,肯定是劳累的,而且父亲有意派我干重活,我就累上加累了,尤其我还不懂得干活的诀窍,所付出的体力,远远超过任何一个干活的人。晚上,我疲乏地躺在炕上,像一块夯进泥沙的石头,一动不动,连饭都不想吃了。
母亲把饭端到炕上,劝道,“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咋行呢?”
父亲连看都不看我,气呼呼地说,“不吃是不饿!”
后来父母又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僵硬的身体疲倦地躺在炕上,思绪像潮水一样奔涌着:庄稼人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来的,今后我就要在这样的日子里一天一天过下去。我第一次意识到,坐在教室里读书是多么幸福啊!
这一夜我失眠了。
在生产队里连续干了三天,我终于倒下了。
那天早晨,父亲派活见我没出工,又返身回到家里,见我还在炕上躺着,恶狠狠地对我说,“起来,下坡干活!”
我想努力爬起来,但我觉得浑身所有的筋骨就像被抽掉了一样,几次努力都失败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就这样没出息?你决不能认输,无论如何一定要出工!我给自己下了死命令,但我最终没能爬起来。
我确实草鸡了,我哭了。
我望着凶神恶煞的父亲,眼泪汪汪地哀求道,“再给我一次机会,就是拼命,我也要考走!”
他把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几乎贴在我脸上,问道,“真的?”
我看见,他两只眼睛亮得像两只狼眼。我点点头。
父亲狡黠一笑,也点了点头。
于是,我又回到学校复读。这年我考上了,而且是全国重点大学。
李瘸子为此前来祝贺。“老弟你真行啊!”他张着惊喜的眼神对父亲说。
父亲嘿嘿干笑了两声,“那时候我就知道,不叫他尝尝干活的苦头是不行了!”说着话他背过身,咔咔咔咳嗽着,却用大手去抹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