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盛·欧洲旋风

摘要：老板的发迹故事和上班族的灰色生活
　　 太阳在灰色的云山中挣扎。风不大，但是特别凉。街上的行人，穿上往年不该穿的棉衣，身体臃肿，神情抑郁。刚洒过水的大街，湿润、干净、空荡、冷清。
　　 我把车停在路边，去药店买感冒药。不到5分钟走出药店，车已经被贴了单。
　　 “为什么贴单？”我问交警。
　　 “这里不让停车。”交警微笑着说。
　　 “平时不都是在这里停吗？”
　　 “今天省里检查。”
　　 我无言以对，只好自认倒霉。
　　 在我生活的县城，交警也很不容易。吃财政的、有背景的、年龄大的、女警察，不在街上值勤。时兴扣车、罚款的时候，站大街，守路口，夜里抓超载等，都被有头有脸的交警抢光了。现在，开展温馨服务、微笑服务，站大街成了没有财政指标、没有后台的年轻警察的专利。
　　 每天，交警们站在路口，看着行人微笑，看着电动车微笑，看着汽车微笑，仿佛三星的员工感谢客户。遇到有地位的、有职权的、有硬通货的，还有可能挨打挨骂呢！
　　 不过是去银行交二百元钱的事，我理解警察同志。
　　 我刚想离开，只见离我二十米处，一个骑电动车的老年人撞了警车一下。
　　 几位交警发现警车的车门被撞了一个窝，漆也掉了一些。
　　 交警让老年人修车。
　　 “我没有钱，”老人笑道,“我是田佑之的看场的，你们找他要吧。”
　　 老人说罢，高高兴兴地骑着车走了。
　　 “不准走！”有个警察喊。
　　 “算了，认倒霉吧。他真是田佑之的看场的，我在万盛•金典见过他。”另一个警察说。
　　 田佑之五短身材，面皮黝黑。他的一双眼睛如同苍鹰一般锐利，一张嘴巴简直能把烤熟的鲤鱼说活。
　　 改革开放初期，田佑之抓住机遇，贷款做生意。
　　 田佑之以次充好，卖给东北两台行车。不久，行车出现故障，砸死两名工人。东北警察来河南抓田佑之，与县公安局取得联系。公安局领导说：“天色已晚，先住下，明天再抓人吧。”稳住东北警察，领导立即给县委书记打电话。四大班子开了一个碰头会，指示公安局领导处理此事。
　　 公安干警把田佑之从被窝中拉出来，弄到公安局。
　　 “东北警察来了，你是要钱，还是要命？”领导说。
　　 田佑之脱口而出：“要命！但是不知道如何保命。”
　　 “如果要命，”领导说，“赶快交80万运作费。如果要钱，今天夜里跟东北警察走。”
　　 田佑之慌忙交80万元钱捞命。
　　 第二天，公安局领导拿着田佑之的照片找东北警察。
　　 “是这个人吗？”领导问。
　　 “就是他！”东北警察激动万分。
　　 “这个人涉案在逃，已被通缉。”领导从公文包中取出田佑之的通缉令说，“该犯涉嫌杀人、诈骗、强奸、拐卖人口，罪大恶极，是县委督办的要犯。如果你们抓住他，请告诉我们。”
　　 田佑之为地方经济建设做出极大的贡献，县里给他很多优惠政策。
　　 有几年，田佑之做生意亏本，天天想自杀。公安干警昼夜陪伴他、保护他、开导他——倘若他一命呜呼，那么巨额贷款则如石沉大海了。
　　 田佑之大难不死，生意一年比一年红火。
　　 他心胸大，眼界高，办法多，创立多家企业，涉及多个行业。企业计有：万盛运输公司、万盛路桥公司、万盛置业公司、万盛黄河稻米交易公司、万盛医院、万盛大酒店。
　　 私人办教育方兴未艾。田佑之抓住机遇，开办万盛私立学校。万盛私立学校环境优美——好像一座公园，设施齐全且高配，师资力量雄厚——从公办名校高薪引进名师。万盛学校的教师、寝室、餐厅，比省立大学的条件都好。
　　 万盛学校以人为本，重视感情投资，提倡团队精神。薪酬拉开档次，成绩越大，待遇越好。
　　 万盛私立学校从周边地区招收大量高材生。中考成绩县前20名的学生，或者在万盛学校考试成绩优异者，在万盛学校上学，免除一切费用。考上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的学生，学校奖励20万元。考上其它985大学的，奖励1—10万元。
　　 周边地区的高材生，纷纷去万盛学校上学。大城市，包括省会的尖子生，也有来万盛学校的。
　　 万盛运输公司的车队从一个村子的村头经过。村里的几个地痞无赖经常无事生非，敲诈车队。队长向田佑之诉苦，田佑之说：“谁再拦车，就直接撞死谁。我们赔钱，要多少，给多少。”
　　 几天后，一位放羊老汉赶羊过路，害怕车队撞死羊，挥手示意车队停下。车队误以为拦车敲诈，加速朝老汉撞去。可怜老汉死于非命。
　　 田佑之赔偿老汉家属30万元，并对车队说：“如果还有人拦车，照样撞死他！谁撞死拦车的人，奖励谁2000元。”
　　 车队经过村头，立即加速。村里的地痞无赖，看见车队，远远逃走，再也不敢当地头蛇了。
　　 修大广高速的时候，田佑之承包邻县境内公路的土方。该县黑社会老大闻讯，带人去收保护费。
　　 “你就是食人鱼路通天吗？”田佑之笑眯眯地问。
　　 “是我。”路通天阴笑着说。
　　 “失敬，失敬！找我有何贵干？”田佑之弓腰垂手问。
　　 “嘘——，给弟兄们弄点养家费。”路通天不怒自威。
　　 “看你那熊样！”田佑之指着路通天的鼻子骂道，“你以为这是你的地盘吗？你以为你可以无法无天吗？这里是共产党的艳阳天！……不客气地说，我一根小指头，都比你的牛腰粗！光用钱，我就能压死你！”
　　 路通天小巫见大巫，灰溜溜地走了。
　　 万盛路桥公司在山东承包一段高速公路。按照施工图纸，须在落霞镇和山东籍女老板承包的路段接通。女老板佛法无边，请人偷偷修改施工图纸。
　　 公司在外地施工，田佑之害怕出现纰漏，要求一定做到精益求精。公司上下不敢大意，严格按照图纸施工。
　　 两家公司的路段修到落霞镇，相差两公里之遥。女老板的公司要求万盛公司重修。万盛公司胸有成竹，拿出图纸让对方看。女老板的公司也拿出图纸让万盛公司看。两张图纸一比较，恰好相差两公里。
　　 女老板说万盛公司的图纸是修改的。田佑之说女老板的图纸是赝品。官司打到交通厅。交通厅拿出图纸。三张图纸两两对比，万盛公司的图纸是水货！
　　 田佑之败走麦城，血本无归。
　　 山东女老板站在工地的平房顶上对田佑之说：“你才有几个钱啊？你是哪里的人啊？就敢跟我抢生意！我再扔三条路的钱，也好像牛身上拔根毛一样。你小子一个外地人，竟然贪心不足蛇吞象，和我争饭吃！你不倒霉谁倒霉？！”
　　 田佑之如梦方醒，低头认错。
　　 “我尿你一头，你也得忍着！”
　　 女老板说完，解开腰带，对着田佑之的头顶撒尿。
　　 田佑之任凭尿液顺头而下，如同电线杆一样，一动不动。
　　 “我是你亲娘！”女老板开怀大笑。
　　 女老板大约比田佑之小10岁。天生美貌，魔鬼身段，化了淡妆，跟20岁的美女电影明星一样。
　　 田佑之闭门反思半个月，头发染霜，形影消瘦。睡梦中祖宗指点迷津，他顿时大彻大悟。
　　 他找到女老板，双膝跪下认干娘。女老板说“我是你亲娘”，无非得意忘形之时的跋扈话。田佑之拿狂言当圣旨，一片真心，感动女老板。两个人结为异姓兄妹。
　　 老公遇车祸身亡，女老板心情抑郁。漫漫长夜，孤灯独眠，不免有卓文君之憾。田佑之对妹妹问寒问暖，体贴入微。以心换心，两个人堕入情网。
　　 背靠大树好乘凉。田佑之有情人罩着，在山东做生意如鱼得水，似虎在山。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灰色的云山吞没惨白的太阳。几只灰喜鹊站在房顶发抖。干干净净的水泥路面，散发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寒气。
　　 我车上的贴单，好像某个蛮不讲理的城管。警车上被撞的陷窝，仿佛无奈的求助者张开的嘴巴。
　　 我看了几位交警一眼，笑了笑，打开车门，钻进车里，去银行交罚金。
　　 自此，我的眼前一直浮现那个老人的背影，耳朵中一直回响那个老人的话语。夜晚睡觉，刚闭上眼睛，那个老人便走入我的梦中。
　　 一晃几个月，那个老人鬼魅一样纠缠着我。我激动、痛苦、害怕、敏感。我摆脱不了他，更不能战胜他。我感觉自己太无能，太窝囊。我想找到他，狠狠揍他一顿，出口恶气。又觉得我自己太病态，太不可思议，太出格任性。
　　 我恐怕该看心理医生了吧？
　　 自行车爆胎，我找打了近20年交道的刘师傅修车。那个老人的脚踏三轮车坏了，也找刘师傅修车。
　　 那个老人坐在马扎上，一边看着刘师傅修车，一边闲扯。
　　 县酒厂倒闭。县政府把估价1.6亿元的国有资产以200万元的价格卖给田佑之。田佑之原来答应生产白酒。工厂到手，挂牌万盛化工有限公司，生产工业酒精。工厂没有污水处理设备。污水直接注入偷打的深井里。
　　 田佑之一家不吃本县的水，只吃恒大矿泉水。田家的人饭后聊天说，多少年以后，本县就是癌症县，青年男女不孕不育，新生儿先天性愚，或者肢体不全……
　　 这番话被人无意听见。很快，全城人心惶惶。化工厂周边的居民，签名逐层上访，惊动北京。工作组下来调查，挖出一个创县委书记受贿记录的硕鼠。万盛化工有限公司被迫停产。
　　 田佑之的万盛置业公司是本县房地产龙头老大。县城黄金地段几乎被万盛置业公司垄断。万盛置业公司开发的小区——万盛•未来花园、万盛•狮子城、万盛•水岸名家、万盛•8号院等，让城乡的有钱人趋之若鹜。
　　 田佑之想在原酒厂厂址上建造生活小区。县委、县政府大开绿灯。除厂址以外，又划给他3倍厂址的耕地。
　　 万盛•欧洲旋风生活小区四面环绕交通要道，地理位置非常优越，交通十分便利。第一期工程是仿欧洲建筑的豪华别墅。别墅南临东风大道，走出小区，驱车可以直达省会和平原市。
　　 万盛•欧洲旋风生活小区制作巨幅广告。“生在中州，住在欧洲”的广告词，如同影星和名模一样吸引着有钱人的眼球。
　　 我心头一动，问：“您是几个月前撞警车的那位老人吧？”
　　 老人微微一愣，笑道：“是我。其实，我捅了马蜂窝，心里很害怕。”
　　 “是吗？那你？”我不大相信老人的话，问道。
　　 “我怕罚款，更怕被拘留。心里一急，拿老板当挡箭牌。谁知——”
　　 “哈，哈！”我笑起来。
　　 “万盛•欧洲旋风的别墅如同金銮殿一般威武，”老人说，“你去买一座，也享受享受皇上的生活。”
　　 “我？！”我笑了笑。
　　 我一个上班族，虽说饿不死，但是也撑不着。当下中国人争着买车。我不买一辆，儿子找对象都受不住打听。我咬咬牙，分期付款买了一辆——主要是让儿子开。如果再买房，恐怕——
　　 老人仿佛我的影子，我在哪里他在哪里。老人好像我的缥缈的梦想，日夜诱惑我的脑神经。老人如同施在我身上的魔咒，把我锁在痛苦的深渊。
　　 又过了几个月。我的未完成的小说需要写一个生活小区。我突然想起万盛•欧洲旋风，便骑着自行车去采风。
　　 春风柳枝一样轻柔烂漫。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浮云。圣母一般的阳光抚摸人的五脏六腑。快乐的小燕子，起早贪黑酿造生活的美酒。
　　 万盛•欧洲旋风一期工程——仿欧洲建筑的豪华别墅，已经销售大半。我站在别墅近前，仿佛置身于北欧国家似的。
　　 别墅和东风大道之间，是绚丽多彩的风景带。常绿植物高矮有别，姿态万千。银杏树、梧桐树、国槐、垂柳，郁郁葱葱，各具神韵。草本花，木本花，争奇斗艳，芳香扑鼻。草坪修剪得平平整整，远远望去，宛如漓江春水。
　　 与小区一路之隔，有一所学校——万盛•欧洲旋风学校。学校设小学部和初中部。学校占地面积不算大，但是即便角角落落，也尽显豪华、舒适之气象。
　　 风景带是一朵鲜花，学校是一处景观，小区是人间天堂。
　　 小区豪华、大气、雄伟、骄傲、优雅、浪漫，体现空间感，立体感，运动感，变化感。它代表权利和地位，荣耀与尊严。
　　 我找到看场的老人问：“一座别墅多少钱？”
　　 “低档200万，中档300万，高档400万。”老人淡淡地说。
　　 我找个借口，灰溜溜地逃走了。
　　 “高档400万！”我的耳朵中翻滚声声惊雷。
　　 400万元，在北上广恐怕不值一提。高档别墅，在央企总裁、阿里巴巴、当红明星眼里，恐怕跟茅草房一般。
　　 然而，对于生活在小县城的上班族，如同宇宙黑洞一般不能靠近。
　　 我这一辈子算完了！没有地位，没有尊严，没有前途。好像一只蚂蚁，日出忙忙碌碌，日落忙忙碌碌。浑浑噩噩活着，浑浑噩噩死去。
　　 在北上广，我买不起房子；在二三线城市，我买不起房子；在小小的县城，我照样买不起房子！
　　 其实，在县城，我只是买不起一座别墅。把一辈子的钱攒起来，不养孩子，尽量减少消费，我还是能买一套百十平米的房子的。
　　 我应该知足，应该天天满面笑容，应该在睡觉以前闭目冥思那些失业的、出车祸的、得癌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