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

　　 老人王慧秀躺在她的瘦床上，辗转反侧。当灰白色的霜第一次降临在这个贫困的县城时，预示着冬季已经快要来临了，居民们就开始有所准备。
　　 黑夜中常常传来一阵阵哀嚎声，“哎哟……哎哟……哎，我的妈啊……妈。”每天晚上她都要听上一个小时才勉强睡去，王慧秀已经习惯了，这是她老伴的声音。老伴的腿是在挖土时被突然倒下的土墙压伤的，一直没有彻底医治，残了二十多年，走路一踮一踮的。所以，王慧秀很少跟丈夫睡在一张床上，她怕夜晚翻身时会蹭到老伴的腿。除了哀嚎声，她还能听见孙子平稳的呼吸声，那可是她的宝贝孙子，今年刚上高三，放假回来了。她可是盼望着孙子以后能挣大钱，带她去北京，她一直都想去天安门看看毛主席的画像。可惜，她的四个儿子都不争气，女儿家是有钱，可毕竟是外人呢。女儿倒是跟她说过完年就带她去北京游玩，坐飞机去。
　　 为了这个梦想，她从三月份就开始存钱，除了每个季度的低保之外，儿女们每家每月还给她一百块钱，只可惜儿女们常常会忘了，并且一个观望着一个，她也不好意思开口，儿子们都不富裕。她的低保和儿女们给的钱，本来存了很多，可是每月给了孙子一大部分之后，就没有多少了，现在她身上的钱，存到了一千八。
　　 王慧秀放佛已经看见了天安门上毛主席的画像在对她微笑……她已经睡去。
　　 公鸡扯着嗓子鸣叫了几声，她翻身下床，匆忙地穿上衣服，把屋子打扫干净，做好饭后，孙子和老伴就起床了。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一切马虎不得。
　　 快到九点时，她家的门口就陆续聚集了十几个老人，站在那儿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王慧秀换上朴素干净的衣服，走了出去。
　　 “哎呀！大家来得这么早啊！吃过饭没有，你们？”她说。
　　 “不早了，这都几点了，早就吃过饭了，人都齐了。”一个精瘦的老头说。
　　 “慧秀，今天多来了四个人，他们也想跟我们一起呢！你家……今天方便的吧？”一个满脸憔悴的老太太说。
　　 “方便！方便！等会我们过去，把门关上。”
　　 “哎呀！神奇得很，上个月我才进来的。我们一家人身体都不好，大病小病总是不断。哎！大家还别说，奇了怪了，信了耶稣之后，这个月一家人的身体都好了很多，不怎么吃药了……等下次啊，我把儿子儿媳妇也叫过来，一家人都信，好得会更快的。以后就不会生病了。”憔悴的老太太继续说。
　　 “信了耶稣之后，什么烦恼就都没有了。”精瘦的老头说。他的胳臂下，还夹着一本厚厚的圣经。
　　 “你们是迷信，这样是不行的。生病了就应该吃药，应该去看医生，信教不管用的，奶奶。”王慧秀的孙子拿着书走了过来，朝着人群说。
　　 “哎哟哟！小伙子，不要乱说，不要乱说。这是真的，我的腿一直有毛病，以前走几步都吃力，信了之后啊，这个月能走路了，你看。”憔悴的老太太在房前的坝子走了几步，自信地迈出步子，人们看了频频点头。
　　 王慧秀的孙子长叹了一声，他知道跟他们讲科学是行不通的，自己拿着书进卧室去看了。
　　 “我就是看到你的腿有好转了，我才信的。我老伴的腿残了二十几年。哎……我自己也有高血压，有时候我们痛得无法，医不起啊！我不求他的腿能好，只求病痛能少一些。主啊……”
　　 人们在王慧秀的引领下走进了屋内，把门紧紧闭着。这间屋子，光线比较暗，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墙上贴了一张白底的“十”字，前面放着一个圆形的枕头。那个精瘦的老头拿着书念着，人们虔诚地听着祈祷着，然后轮流跪在圆形枕头上，向着“十”字祷告。他们这群人每周要进行一次这样的“秘密”活动，每次换一个地方。这是王慧秀上午的安排，如果这周不是轮流到她家，平常她早就去后街的庙里烧香拜佛去了。
　　 这个“秘密”活动大约三个小时之后，人们就从门里走出来，他们所有人的脸上表情像是真的看到了耶稣一样，布满了希望和虔诚，然后在王慧秀家吃完午饭之后，就各自回去了。
　　 王慧秀睡了一个多小时的午觉，马上要动身去外面溜达，这是她每天的日常活动，她常常去公园和那些老人们闲聊。她督促孙子在家好好学习，不必跟着她一起出去。
　　 吃晚饭的时候，王慧秀才从外面回来。不过，这次她跟平常有点不同，带了很多东西回来。收拾完桌子之后，王慧秀把她带来的东西拿到桌子上面向孙子和老伴展示。
　　 “喏！一盒牙膏，一个水杯，两副碗筷，一瓶洗发水，一把削土豆的刀子……还有，你爷爷的止疼药。”
　　 “奶奶，你今天干嘛买这么多东西。牙膏和洗发水我们家都有的，削土豆的刀子有两把呢。”孙子不解地问，
　　 “这些东西也要花不少钱呢，你有闲钱买这个，还不如多给我买几包止疼药。唷……真的是不会打算……唷。这几天我疼得厉害。这些东西，够用就行了。”老伴生气地说。
　　 “你们一定猜不到吧！这些东西都是免费送的。”
　　 “免费？”孙子更加疑惑了。他总是害怕奶奶被骗，他的奶奶是个善良的人，每次去庙里烧香拜佛都会向功德箱捐一块钱或者两块，有时候和尚动情地跟她诉苦时，她还会捐十块。她还说那是给孙子积德，这样菩萨一定会保佑他考上大学的。
　　 “嗯嗯！今天我从公园回来，走到街边路口的时候，有人在那里宣传，很多人都聚在那里，我在公园认识的几个老太太也在。我们三十多个人站在那里听了半天，那个老板的口才可好了，四十多岁，跟你伯伯差不多，也是信耶稣的，不会骗人的。他说他是上面派下来帮扶老人的，专门给我们送东西。你看，牙膏、洗发水都是他送给我们的，反正又不要钱，免费的东西谁不想要呢，又不亏……一人发一套，幸好我回来得早，抢到了一套。他已经送了三天免费的东西了，明天的人恐怕会更多。”
　　 “奶奶，这是骗人的，不要相信。你明天去把东西退了。”孙子焦急地说。
　　 “哪里骗了，骗子都是收钱的，他也没收我这个老太太的钱啊。再说，我警惕得很，我的钱可是要留着去北京看天安门呢。”
　　 “哎……免费的，那就好了。嘿嘿……我还以为是要花钱的，你明天再去看看，看看还有什么可以领的。”老伴说。
　　 第二天晚上，王慧秀回来得更晚，不过她带回来的东西更多更好了，她走到房子前面的那个路口时，还叫孙子去帮她背上来呢。
　　 吃完晚饭，自豪的王慧秀叫孙子把东西拿出来。
　　 “一个足疗仪，一包大米，一桶花生油，一床电热毯，两双棉拖鞋，一个新疆的羊毛被……哎，怎么少了呢！床单被罩还没给我呢。廖老板一定是忘了，今天人太多了。明天我找他要去。”王慧秀一边数着她带回来的东西，一边嘀咕着。
　　 “哟呵！今天这么多东西，比昨天的多多了。这个世上还是好人多，哎……值不少钱呢！”老伴笑着说。
　　 “那是！廖老板说了，这是上面来农村帮扶老人的活动。价值一千多的东西，只收我们两百的运费，多值得。两百块钱买这么多好东西……那包大米还是好的那种，花生油和猪油混在一起，我们能吃好多天呢！还送一床电热毯，天气冷了，等会我帮你铺在床上。还有还有，那个足疗仪我是专门买来给你的，廖老板说用了之后你的腿会好得快……”王慧秀高兴地对老伴说，脸上表情像是又看到了耶稣一样。
　　 “两百啊？才两百，就买了这么多。这个值得，这个值得。呵呵……廖老板是好人呢，国家的政策是越来越好了，要不是我行动不方便，明天我都想跟你去领东西呢。”
　　 “奶奶，你把这些东西退回去，奶奶，这是骗人的。叫他退你的两百回来，不行，明天我得跟着你去，万一他不退……”
　　 “不是，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是骗子呢……买的人不只是我们这种老太太啊，有对夫妻四十多岁了，一起来买呢！还是老师，人家老师可是有学问的吧！他们都不怕被骗，难道会骗我们这种老太太吗？你看这个足疗仪，廖老板说了网上卖五百多，我是想买来给你爷爷，他的腿疼得厉害……廖老板还给我留了名片，跟我们说如果足疗仪坏了，可以找他换。不信，你在网上查看这个牌子值多少钱。”
　　 孙子将足疗仪的品牌和名字输入网络，查询后发现这个牌子的足疗仪在网上确实卖到五百多，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了，难道真的是上面的政策吗？这些东西也不仅值两百，应该不会是假的，近几年国家的政策是越来越好了……于是，他不再准备过问了。
　　 “明天我还要去呢，廖老板说明天会有更好的东西，还叫我们多叫一点老人去。这么好的事情……我等会跟隔壁的王奶奶讲，让他明天早点和我去。”王慧秀说完后，拿着电热毯给老伴铺床去了。那个夜晚，她似乎没有怎么听见老伴的哀嚎声了。
　　 第三天晚上，王慧秀回来得比前两天早。不过奇怪的是，她的手里没有提任何东西，她也没有叫孙子去路口边帮她把东西背上来，老伴和孙子感到特别奇怪。
　　 吃完晚饭后，孙子满脸疑惑地问，“奶奶，今天怎么不见你拿东西回来呢？”
　　 “哦！今天廖老板跟我们讲，他这次带来的东西不多，都卖完了。他要回去进货了，还让我们先登记，每个人都交钱了之后，后天他就回来了。”
　　 “你交没交呢？奶奶。”
　　 “交了，我交了一千三，要留两百给你爷爷买药呢。有的人还交了五千，只可惜我身上的钱不多。今天的人最多，我认识的那几个老人，还回家去拿存折去取钱交的……廖老板记下了我们的名字，叫我们后天早上去领东西。我们交了钱，然后就回来了。这次的东西有老人机，按摩器……”
　　 “奶奶，你肯定被骗了，那个廖老板是骗子，肯定卷着你们钱走了，奶奶！”
　　 “不会的。廖老板前两天给了我们这么多东西，他也信耶稣，不会的……怎么会骗我们呢！”
　　 “不行，奶奶，不行，我要报警，那可是你留着去北京的钱。”
　　 “不！不！不要报警，那些交四五千的都没有报警，不要惹事。那个老师还交了一万呢……”
　　 “奶奶，你把廖老板的名片给我。”
　　 王慧秀从衣服的夹层里掏出手巾，一层一层摊开，从两张卷在一起的一百块钱下面抽出名片出来。名片上面除了名字和号码之外，没有其他的任何信息。
　　 孙子拨了上面的号码。“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奶奶那像是看见耶稣的脸上瞬间煞白，哭着说：“骗子，那是我留存着去北京的钱……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