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胎

　　 阳光妇产医院在县城中心街道下去200米，医院大楼的前面停了很多车。黄昏已经入了夜，惨白的路灯陆续亮了起来。一个拿着手机匆匆从大楼出来的中年妇女，章彩铃，停在了一辆积满灰尘的黑色大众旁边。
　　 她是一个有着和男人一样身材和身高的妇女，45岁，满面红光。什么都没有的那只手在空中来回比划，时而从上衣兜里匆忙地掏出卷成一团的卫生纸擦额头上的汗，她的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可怕。本地人都知道她，男人有了外遇，和情妇的孩子都几岁了，令人奇怪可笑的是，他们还保持着婚姻关系，儿女却跟着她姓。
　　 她把卷成一团的纸捏得很小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走到黑色大众车后面去，那里离医院大楼更远一些。与她通话的人，是远嫁外地的章彩铃女儿章秋燕的朋友。章彩铃的手里有两个女婴，一个小时后，她可能会有第三个。好久以来，章秋燕的朋友想从她的手里买到第三个，她曾打过数十次电话联系过章秋燕，可是最后都被想壮大家族的章彩铃固执地拒绝了。
　　 “不行！这个价格不行！实在是太低了，怀胎十月不容易的，我也是女人。我是迫不得已的，要是价格不高我绝对不会卖的，不行我就送到福利院去。”她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道。
　　 “喂！章姨，我是秋燕的好朋友。我结婚快五年了，一直都没有孩子，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我的问题，恐怕以后都很难怀孕了，对此我感到非常愧疚。这几年我们一直都想要一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只要有……试了很多偏方，还是怀不上。我真的很羡慕那些能怀孕的女人……一个女人，要是一辈子不能生育，没有孩子，那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秋燕的朋友哽咽地说。
　　 “章姨，我知道您的事情，您也过得不好，应该能理解我的难处。特别是我，没有孩子，最怕男人在外面有了情人，这样的话……这个女人的这辈子就算是毁了。但是你和我不一样，你有女儿、儿子，他们都结婚了。从半年前开始，我跟秋燕打过很多次电话。我们就开始谈这个事情，本来我想去领养一个，是她跟我提起说你有这方面的打算我才跟你谈这件事的。秋燕应该也给你说过……要是儿子的话，我就不好意思开口讲这个价格了……再说，是儿子的话，你也舍不得了。但是你们检查之后，发现是女儿。”
　　 “嗯！是的，你说得对，我就是想要一个儿子，但是前两胎都是女儿……哎，女儿有什么用呢？白养的，以后嫁人了都是人家的。”
　　 “章姨，你也不能这么说，你我都是女人。女孩其实不怕，秋燕给我看过前两胎的女孩的照片，又可爱又漂亮。一个三岁多，一个快两岁了，我这辈子巴不得有两个宝贝女儿呢！这个年头，有多少男孩是比得上女孩的呢？养儿防老，恐怕是养儿吃老……我听秋燕说，她的弟弟很孝顺，听你的话，你和儿媳妇吵架，从来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您看这样，我呢，我这边的价格再提高一些，毕竟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嘛！不比猪狗。但养大一个孩子也不容易，我自己得留一点孩子的奶粉钱。您那边的价格再降一点，您之前开的价格在别处都可以买几岁的女孩了。我是怕几岁的人带不熟，我想从一出生就带在身边，不让她的妈妈见她……章姨，您看一万六这个价格能接受吗？”
　　 “一万六……嗯……一万六，再高一点。两万三，低于这个价格我不卖。我是迫不得已的，要不是有三个，我是不会卖的。”章彩铃说得很小声，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像在进行某种重大的秘密交易一样，每一个细节都不敢马虎，害怕谈话内容被别人偷听去。
　　 “两万三……能不能再少一点。”秋燕的朋友继续说。“章姨，您现在也带着两个孩子，知道带孩子的难处，一个月的奶粉和尿不湿是不能断的，很费钱。我们两人的工资也不高，秋燕知道的。买了这个孩子，我就不能上班了……章姨，能不能再少一点，一万八……您看如何？”
　　 “一万八，一万八……嗯……好了，我也不说别的了。你是秋燕的朋友，我就掏个底，两万，凑个整数，要是这个价格你接受不了，我就送到福利院去。”
　　 “两万？两万……行，两万就两万，我先给你五千的订金。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孩子的妈妈终生都不能见这个孩子。”
　　 “这个没问题，她是我的儿媳妇。”
　　 章彩铃挂了电话之后，兴匆匆地走回病房，到门口时，她轻轻地忧虑地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三个人，她的儿子和两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妇女，其中一个人脸上的焦虑和担心比在场所有人的都多，紧紧攥着皮包的提手。她是章彩铃的亲家，王莉的妈妈。
　　 “妈，你回来了。谁的电话？接了这么久，是不是我爸的？”儿子着急地问。
　　 “哼！他成天在外面鬼混，哪里舍得打电话回来。我的一个朋友，打电话给我买我们家的第三窝猪仔。”
　　 “彩铃，小莉刚才推进去了，应该不久就会生产了，希望母女平安。”王莉的妈妈说。
　　 “嗯……我知道……”
　　 病房里安静了好几分钟，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章彩铃一直观察着他们，每次刚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说不下去了。她似乎再也不打算说什么了，毕竟那是自己的孙女，也相当于是自己身上掉下去的肉。她那像钩子似的满是筋疙瘩的手，跟火钳一样从柜子上面的筐里拿出苹果递给大家。等到分完苹果时，她又坐回她那长满钉子似的椅子上面，好像很为难，迟疑不决，心神不定。
　　 话一刚到嘴边，又咽回去。看着焦虑的儿子和亲家，她实在是难以启齿。不说的话她的交易又泡汤了，她的另外两个孙女可怎么办，大孙女明年可就上幼儿园了……于是，她下定决心。
　　 “我……我有件事要说一下。”她的儿子和亲家盯着她，等待着她说下去。
　　 “嗯……我想……如果小莉顺利生产了，我想把孩子送人养。”
　　 这个消息像个炸弹一样砸在病房里。仿佛章彩铃是那个点火的人一样。
　　 “妈，你在说什么？妈，你疯了。”章彩铃的儿子几乎不敢相信这种话会从自己的母亲嘴里说出来。
　　 “亲家，你……你不能这样，那可是你的儿媳妇，生下的可是你的孙女。”
　　 “我，我没疯！我是为了这个家考虑。”
　　 “考虑？妈，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呢？那是我的孩子，你怎么舍得送人呢？”
　　 “你想想，自从你爸不管这个家之后，我是怎么带你们的。他高兴的时候，回来一趟，不高兴的时候，家都不回，呆在小女人那里。后来，你结婚了，你爸稍微改变了一点，你们有了第一个女儿，你爸很高兴的，每个月还给我们三千块的生活费。我也高兴啊，还以为他是真的改变了呢。这是我的第一个孙女，你的孩子。可是，一年多以后，小莉又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孩子负担重。我们以为第二胎是儿子，鼓励你们生……大女儿我带，小女儿小莉带……拖着孩子，我也没有时间去找事情做。”
　　 “妈，我现在不是努力的上班了吗？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她送人。虽然小莉常和你吵架，但你不能因此将孩子送人啊！这不是送东西，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怎么会舍得？如何舍得？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对我们讲，我们章家人丁单薄，要我们多生几个。”
　　 “生几个！几个？我指的是儿子，要是三胎都是儿子，我就是去要饭我都高兴。可是三个都是女儿，一定是章家上辈子作了什么孽！女儿生来有什么用，帮人家养的。去年我找人帮你们算命，算命的说你们第三胎一定是儿子，我相当高兴，心想着吃点苦算什么。后来，你们去检查，是个女儿……算命的怎么会错呢？算命的错了。你爸知道后，每个月的生活费减了一千，恐怕第三胎生了，他一分都不会给……到时候拿什么来养，你那点工资，顶多够养一个。”
　　 “妈，当初我们去检查，是女儿。我们不想要，想把她打掉，是你不准打的，我们才决定生下来。现在你又要送人……再说，大的那个不怎么花钱了，第二个也会吃饭了。”
　　 “不花钱？哼！花钱的日子还在后头。大的那个明年上幼儿园，那时的费用才高呢！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决定送人了。姑娘……姑娘……”
　　 “亲家，你家的事我本不便过问。但小莉是我的女儿。只可惜……哎，小莉的爸爸这几年也不管家里，要是他管的话我就可以帮你带一个，带着孩子我没时间上班……亲家。”
　　 “你们现在讨论这些，有没有考虑过小莉的感受。作为一个外人，我更不应该插嘴，但是小莉刚刚推进去不久，能不能顺利生产都不一定，你们就讨论送谁送谁。哪个母亲舍得把自己的骨肉送人。”坐在小莉妈妈旁边的妇女愤然说道，她是小莉的姑姑。
　　 “反正我是养不起了，这几年来我够了。我已经决定了，送人。那家的条件挺好的，孩子过去不会吃亏，有机会我们还可以去看她，趁现在没有什么感情。养两个女儿就够了，要是过几年你们再生个儿子，就好带了……”章彩铃起皱的眼皮底下露出一对闪亮的眼睛。
　　 “亲家……你把我的女儿当成了什么？嫁到你家这几年。她生了几个孩子，但也从没有什么好日子过，经常半夜哭着打电话给我，我劝她要坚持下去。我知道她的脾气不怎么好，爱和你吵架，但是她总归来说是尽心了。”
　　 章彩铃的儿子全然瘫软在椅子上面，脸色煞白，说不出一句话来。这几年他为了母亲，和小莉吵过很多次架。母亲的决定，虽说很突然，送人这种事，他从没想过。他们当初是在乡下小诊所检查的，去了两次，怀的是女儿肯定没错。但是当初他们不就想把她打掉吗？打掉可比送人残忍多了……送人，以后还可以去看她，有钱了还能……母亲说的也是事实，父亲这几年的变化，不就是因为自己有了孩子吗？只可惜，都是女儿，要是儿子没准会好一点呢。母亲的日子也不好过……是应该顺着母亲，小莉那边我可以去开导，她应该会听我的。即使不答应，我们不告诉她送给谁，她也无处可寻。章彩铃的儿子坐在椅子上回想着母亲的话。
　　 我今年才二十二岁，还年轻。不就是生儿子嘛！以后应该有机会。要是日后有人问起，我们就说第三胎是个死婴，或者说在生产的过程中为了保大人放弃了女儿……
　　 病房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只能间或听见小莉的妈妈抽泣的声音。过了不久，妇产科医生推门出来，满面春风恭喜家属：“恭喜恭喜，母子平安！乡下的诊疗仪器太不规范，明明是男孩，怎么产前孕检说是女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