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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

作者: 心静天好蓝 时间: 2016-12-18 阅读: 528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青山是一座山。大巴山雄伟磅礴,气象万千,青山是大巴山系一支,方圆几百平方公里内青山是最高峰,山势突兀沟壑纵横树木茂盛,春天花果飘香,夏天绿树成荫

摘要:留守是一首歌,充满忧伤。留守是一道坎,需要坚强。留守是一个故事,令人没齿难忘。 留守揣一个梦想, 叫人心驰神往 (一)
   青山是一座山。大巴山雄伟磅礴,气象万千,青山是大巴山系一支,方圆几百平方公里内青山是最高峰,山势突兀沟壑纵横树木茂盛,春天花果飘香,夏天绿树成荫,秋天红叶灿烂,冬天雪花纷飞。站在山顶远眺,群山如波涛绵延,漫无边际,外面的世界似乎离得很远,平原的风都很难吹到这里。
   青山不只是一座山。从前山顶建有一座寺庙名曰高梁寺,香火旺盛人流如织。斗转星移,高梁寺早已荡然无存,而今成了青山的一个别名。青山乡场镇位于青山的山肩部,是乡政府所在地,也是附近人们赶集的地方。山高沟深林密,夏热冬寒风劲,一代代年轻人从这里走出山外,虽历经岁月总也不能泯灭对青山的记忆。山上山下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有数不清的外形相差无几的小楼房,星罗棋布就如同它们分布在全国各地打工的主人。有山就有水,青山脚下大大小小的水库堰塘有好几座,水流四方一路留下不少脚印。最出名的算是响水河。
   响水河源头是一座较大的水库名叫蔡家沟水库,河水从水库里出来,流过一段平地,村民给这段河取名为“长塘河”。河水到了凤凰村这里水势突然变急,洪水冲出几个深深的凹坑形成积水,村民给它们取了几个特异的名字,最小的凹坑在上游叫“溜溜凼”,河水顺着一块大石斜坡直流而下,夏季白天小孩玩水夜间大人洗澡。中间的凹坑稍大些,叫“黑暗凼”,河水到了这里流入一个石穴之中,下面难见天日,是水牛洗澡的地方。处在下游凹坑的最大最出名,叫“吃八凼”,河水从一块巨石上直落下去,落差很大。涨水的时候,河水的吼声老远都能听到,遇到天气晴好这里清波粼粼,天热的时候胆大的大孩子背着大人成群结队在这里玩跳水,乐趣无穷。“溜溜凼”有一个传说,据说有一年涨洪水的时候一个孩子在“溜溜凼”上游的便桥上玩耍,不幸掉进了水里,母亲去救孩子也掉了下去,母子俩瞬间被冲得无影无踪。至于“黑暗凼”,老人们传说是龙王第四个儿子黑龙爱兴风作浪,玉帝派人把他锁在了这里。“吃八凼”的传说就更多了,最著名的当数一个女子殉情的故事。凤凰村过去婚姻讲究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个姑娘不能与意中人结为连理,失望至极从巨石上跳下去淹死了。“吃八凼”的意思就是要吃掉八个人,人们对这里有一种莫名的敬畏,在这里玩跳水的孩子难免挨了大人不少打。
   青山虽不算大,但战乱频仍,有“四方寨”和“锅顶寨”为证,据说过去这里曾有两股土匪在这附近两个山顶盘踞占山为王各霸一方,逼得附近村民携儿挈女背井离乡,近代红四军长征曾从这里路过将他们消灭,在“四方寨”宿过营,有一个红军战士到凤凰村扩红,被地主武装围攻当场牺牲,而今凤凰村村小那里还建有一个小纪念碑纪念这位红军战士。“四方寨”和“锅顶寨”年久失修早已灭迹,而今只剩满山松柏,苍翠欲滴。
   山高蔽日,太阳一旦西移就感觉离山顶很近了,在凤凰村居住的人们似乎比其他地方少享受了一份光明,天黑得又似乎晚些,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节奏就慢了许多,从这里进城的人们要很长时间才能习惯城市的生活。
   但农忙除外。“过了立夏,见了亲人不说话”,这是凤凰村当地流传的谚语,意思是农活多没时间闲谈。在老农的眼里,农历才是他们真正的日历。立夏时节,杜鹃鸟夜里两三点就唤醒人们起来割麦插秧抢收抢种。大巴山自北向南横亘在川东大地,东南风到了这里,经历了长途跋涉翻越了崇山峻岭,即使强如台风也是强弩之末没有了多少余力,很快隐没在青山的坡坡坎坎。每年初夏西南风还没来的时候雨水很少,雨天一来农民们便要争分夺秒,一点耽搁不得。
   乡场逢集一四七,正是农忙季节,乡场开市早,结束得也早,最热闹的时间不过两三个小时,错过这两三个时辰,买卖便成了难事。而今农村仅剩老弱病残,耕作技术又落后,土地虽多,却也种不出多少农产品来,农民买的多卖的少,农村与城市的关系被颠倒过来,鲜活农产品大部分都要从城里运来,农民粮食满仓,蔬菜及工业品都需要购买。
   夜里十点才上床,也就一觉的功夫,杜鹃鸟就急忙叫唤起来。廖大丰的眼皮还有些紧,很不情愿的睁开,打开手电筒朝墙上的挂钟看了看,才凌晨两点多。他略略休憩了片刻便窸窣起了床,今日逢集,他需上集市购买鲜肉蔬菜以备明日请人插秧。床那头老伴蔡光珍挪动了一下身子,廖大丰说:“家里还有鸡蛋,其他东西今天我去买,你起来不用忙别的,煮饭喂猪,其他事情我回来才干。”说完咳嗽了几声,努力想要把喉咙里的那几丝痰咳出来,然后趿上一双拖鞋,手电光摇曳着下楼去了,身后传来老伴的嘱咐:“你也这把年纪了,慢点,到街上记得吃点东西。”
   打开大门,一股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新鲜的空气让他又清醒了许多,他取出热水匆匆洗了把脸,找来一个背篓,借着手电光出门了。
   家离乡场约有四里,都是山路,现今农村行人少草疯长,上山的路几乎被野草封住了,人们只好沿着公路走,公路弯弯曲曲,比山路多了一倍。去年冬天村委会动员大家修整过公路,泥土覆盖的路面被前几天的大雨冲烂了,路面凹凸不平,虽然窄了些,但比山路平缓,走路就不需那么认真。廖大丰一头走一头想起心事来。
   廖大丰年逾七十,两儿一女均外出打工,大儿子廖云龙一家在重庆一家外贸公司打工,女儿廖云兰和女婿张群在广州打工,二儿子廖方圆退伍后先在北京打工,后来去了石家庄。大孙子廖静思在镇中学上高中,二孙子廖文文在乡小学读初中,大外孙张乐乐在乡上读小学。镇上离家远,廖静思住校。乡上离家近一些,廖文文和张乐乐都是走读生,每天背个书包来回一次青山,两头见黑,张乐乐还在校特长班学唱歌练二胡,每天比别的学生多背一样东西——二胡。最小的孙女叫张茜茜,才四岁,还没到上小学的年龄,附近又没有幼儿园,无法上学。廖云兰婆婆多病,孩子只好托廖大丰老俩口一起照管。老俩口起早贪黑,庄稼做得宽,牲畜也喂得多,鸡鸭鹅羊猪,一应俱全。廖大丰人瘦,矮而黑,眉毛间距又小,皱纹一紧,两道眉毛几乎成了一道,脸上总是写着一个愁字,偶尔的笑也只是用鼻子哼哼,嘴角翘动一下,没有别的表情,儿女们劝他少种庄稼,但在他的心里,这个年龄还年轻,不能给儿女们增加负担。
   老伴蔡光珍与廖大丰同龄,患有糖尿病、冠心病、腰椎间盘突出等病,人瘦体弱,背有些驼了,感冒则是家常便饭,老太太打针吃药时常弄不明白,还要指望廖大丰。说到打针,胰岛素每天要打两次,眼花手抖弄不清针具上的数字,他只好估计着打,多点少点只好将就着了,今早起得早走得急,他却忘了这件事情,这时候想起来心里不免有些着急,今天的打针又只好靠她自己了。想到这点,他加快了脚步。
   集市在山上,沿着公路要走两个半小时,天色没亮,路上还没有行人。大雨后山里的空气沁人心脾,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雾气很浓。他到集市的时候一些店铺正在开门,街上的灯光浑浑浊浊,街道还很冷清。他放慢了脚步,希冀找一个店铺门前坐下来休息一下,但看见家家户户都忙着,他便站在乡完小校门口,点起一支烟,略略养神。
   东方欲晓,杜鹃歌唱,百鸟齐鸣,山野里沸腾了,路上人也多了起来,有几个农民将鸡蛋或蔬菜摆在路边,点根纸烟等待买主。他在其中也看到一些熟人,相互递烟问候,不知不觉来到了闹市区。
   “老太爷,今天吃点啥?”一个卖肉的年轻后生朝他大声打招呼,邻近几个肉贩也朝他瞟了一眼。
   这集市的肉贩他没有不认识的,也由于他家猪喂得多经常卖猪,肉贩们都认识他,所以下手买肉常常看肉不看人。对于一个和猪打交道几十年的老农来说,肉质好坏他一目了然。他迅速地扫过几个肉摊,一下看上了一个中年屠夫的土猪肉。他本想打算去买中年屠户的肉,但年轻后生一个劲的喊,他感到实在别不过人情,就说少买点,肥瘦兼搭。后生快速割了一大块肉,包好递给他,他嘴里抱怨割多了,还是如数付了钱,后生嘴里连忙说着客气话,将钱揣进了兜里。
   街上赶集的熟人越来越多,他已顾不得一一招呼,只是见到要请来帮忙的人才特意寒暄几句。这一趟忙完,已是上午八点多了,太阳红彤彤的,空气有些燥热,肚子里咕噜了几遍了。他走过乡上最大的那个餐馆,看见乡完小老师廖光荣陪着村上老书记在里面喝茶,他在一个地摊前要了一碗汤圆,一边吃一边朝街道上张望。村长何为民腆着肚皮正好从汤圆摊前路过,边走边同村民打招呼,然后进了老支书所在的那个餐馆。廖光荣、村支书和村长三个人交头接耳像是在商量什么事,三个人说话的说话,点头的点头。廖大丰没有多想,把一碗汤圆囫囵吞下去,头上的汗水顺着白色的鬓发往下流。他用衣角在脸上擦了一圈,背起背篓往家赶。
   路上行人和车辆熙熙攘攘,人车混杂,耳边不时响起汽车和摩托车的喇叭声,雾沉在山底白茫茫的,青山山下变成了白色的海洋,山下的农房全部“淹没”在白色的雾海中了,稍高处的楼房若隐若现像是一艘艘小帆船,只有一些修建在山巅的小楼房在太阳下特别惹眼。“烟雾上山大路不干,烟雾下沟干死泥鳅”,他心里默念着这句祖传的谚语,心想这个晴天还会持续好几天。
   背着六十余斤的背篓,汗水从额头上一颗颗冒了出来,上衣已经湿润了。他索性解开衣服,裸露出干瘪的胸腹,任山风亲吻自己的身体,胸前后背感到阵阵凉爽。他心里盘算起明天要请的那几个人:廖大田、廖怀乡、贾明科、廖大树、陈玉芬。想到陈玉芬,他犹豫了一下,但思前想后没有别的妇女可以请,他只好把她也算上。秧田有三块,大约八亩,这几个人要好几天才能栽完。
   说起水稻种植,需要经历栽秧、除草、蓄水、耙田、育苗、施肥、杀虫、放水、收割等诸多环节,特别是育苗的时候天还有些冷,细活又多,光着腿下到冷冰冰的泥水里耙田,人很容易感冒着凉,有的人还会抽筋。栽秧和收割都要抢天时,秧苗栽嫩了扛不住病虫,栽晚了会延迟收割。这里夏天一般会经历二十多天的伏旱,伏旱之后往往是秋雨连绵,水稻在伏旱时期成熟,伏旱末期必须抓紧收割,否则稻子会因雨烂在田里。栽秧和收割这两个季节农民们是泡在泥水里过来的。抢种抢收离不得人多,而农村现在能劳动的人已然很少,就那几个人,年轻的也已五十好几,没有外出主要是因为家里有生病的老人需要照料,年长的七十开外,身体都是每况愈下,活一年算一年,随时都准备入土了。能够请到这些人,一看交情,二看交换,虽然不需要支付工钱,但主人必须好酒好菜招待,传说中的“栽秧肉”,就是把腊肉按筷子的长度来切,以体现主人的热情。廖大丰很爱给邻居帮忙,招待客人从来都很大方,因此还能在农忙时请到帮忙的人,那几亩田还没有被撂荒。
   摩托车喇叭声从身后传来吓了他一跳,他赶紧靠边向后看去,摩托车过去了。廖大田背个背篓赶了上来,老远喊他:“大丰,这么早就赶场回去了?”这个“早”字是赞扬对方勤劳的意思。
   廖大田与廖大丰是隔房兄弟,年龄、身形二人相差无几,有三儿三女,大儿子廖光荣初中毕业考上了县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乡完小,任教快三十年了。廖光荣读师范时练得一手二胡和笛子,除了上语文主课外,还利用业务时间教学生学习音乐,还有一个从城里新来的老师会弹吉他打架子鼓,两人合作开了一个特长班收了二十多个学生,乡完小每日除了书声还有乐器声,师生其乐融融。其他几个儿女而今都在城里单位上班,只有老五廖光强是他们最大的心病,先天痴呆,生活不能自理,年过三十只能跟着老俩口做一些简单的农活或家务,名字中给他取个强字,代表他和老伴的心愿。老人虽然高寿,身体却颇为康健,也种了几亩地。“不早了,你也这么早就回了。”廖大丰的话前后有些晦涩。两家相邻不远,平日里大事小情都来往,关系很是融洽。
   两人将背篓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廖大丰递烟,廖大田打火,丝丝烟雾在嘴上和指间缭绕,随风而去。
   “今年栽几斤谷子?”廖大丰问。这里农民说话,习惯把稻种说成谷子,也不说几亩几分,几斤谷子表示育了多少秧苗。
   “两斤吧。”廖大田说,“不栽多了,儿女们都反对,栽一点吃点新米,免得买粮吃。你呢?”
   “我只栽五斤谷子,今年放了暑假,光珍要带乐乐和茜茜去女儿那里,我一个人打谷子怕忙不过来。另外,村文书岳兴旺送了我两包药种,说是苦花,让我回去栽一年试试。”廖大丰一边说,一边从背篓里拿出两包种子给廖大田看。
   “花钱没?”
   “没花钱,说是县药业公司送的种子,药出来还来回收,不愁销路。”正说着,廖大丰电话响了,是大儿子廖云龙询问栽秧的事,廖大丰简要做了回答,挂了电话。
   一支烟没抽完,两人又背起背篓往家走。前方不远处一辆中巴车停住了,车上下来两个年轻人,是邻居鲜世银家小儿子鲜余和河对岸贾明科的女儿贾芳。两人都在镇中学读高中,此时一起回家,鲜余背着的包略显沉重些,贾芳打着一把伞为两人遮日光,两人不知说了什么,贾芳作势要打鲜余,手扬起却又放下了。两人步伐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山坳里。路上的熟人不断向廖大丰和廖大田打招呼,两人频频答应互致问候。这时鲜世银骑着摩托车上街去,后面搭着陈玉芬。“大丰哥早,大田哥早。”路过两人时,鲜世银兴奋地打招呼。车后座的陈玉芬有些别扭,摩托一驶而过,廖大丰有些不然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不快,随后又若无其事地与廖大田继续赶路。两人的话突然少了,沉默着,茂盛的树木在公路上间或投下一团团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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