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前的小军

　　 小军生在内蒙古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今年40岁。他生下来便注定了与众不同的命运——从小患有运动神经元坏死，双手双脚失去运动功能。悲惨的命运没有摧残他，小军以坚强的意志，坚韧不拔的人生态度，用一种乐观的精神，迎接这个世界、融入这个世界。
　　 四五岁时患病，而且越来越严重，到了上学的年龄，自己无法独立行走，只能扶着墙勉强走几步，小军家距离村里小学虽说不远，但也有一公里，都是山路。他自己是没法去学校的，他渴望上学，听着邻居同龄的孩子唱着歌，蹦蹦跳跳的去学校，他趴在窗台上，沉默，沉默了。他是多么的渴望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跑着去上学，去享受那一份无忧无虑的，开心快乐的，像小鸟一样自由自在的童年，然而命运却安排他只能是渴望。
　　 他的母亲看出了他的难受，也看出了他那说不出的无奈。他的母亲决定让他上学，小军非常高兴，表现出从来未有过的那种喜悦。从那开始，他母亲每天背着他去学校，又背着他放学回家。
　　 小军去了学校，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同龄的孩子，见到那么多陌生的面孔，许多好奇的孩子围拢过来，像见到怪物一样，看着小军，问这问那，小军低下了头，流出了泪。念书这几年，小军上午从来不喝水，他不敢喝水，他知道自己行动不方便，怕在学校小便，无论多么口渴，他都忍着、忍着。
　　 课余时间。别的孩子玩儿各种游戏，他一个人坐在门口，像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与别人格格不入。只能看着。
　　 有一次，一位大点的同学，看着小军在门口坐着，过来和他说，我背着你出外面看我们玩儿篮球，小军心里是多么的想去，因为篮球场在校外，小军没看过，听同学说背他出去看，当然特别开心，于是这位大同学背着小军来到篮球场，他把小军安排坐在不远处的草垛上，又软乎，又视野阔，小军坐在那里看着同学打篮球，第一次看打篮球，心里挺高兴。
　　 时间过的飞快，一转眼上课铃响了，大家抱着篮球笑着一个个跑回了教室，那位大同学也跑回去了，可能只顾着打篮球，把小军忘记了。小军大声喊那位大同学，由于人多，同学们声音嘈杂，那位同学没听到小军的呼喊，一溜烟全部跑回教室，只留下小军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草垛上，哭着哭着。
　　 直到上课时，老师发现小军不在教室，问同学们，那位背小军出去的同学才想起来，于是又出去才把小军背回教室。
　　 这些或许是小军学习的动力，他知道，他能来学校读书，是多么的不容易，因此小军读书非常用功，成绩在班里一直是前三名。由于他的手无法拿笔，用两个手掌夹着笔写字，非常艰难，字都是歪歪扭扭的，非常吃力。写完作业都是满头大汗。记得小军和我说，他最愁的两个字“答案”，因为这两个字笔画多，对于正常人来说，和其他字没多大区别，对小军来说，就像是爬一座高山，像是攀岩，非常艰难，但是他没有一次没交作业，努力着，坚强着写出了答案。
　　 就这样五年过去了，村里小学念完了，初中在距离村里三十多公里处，这对于小军来说那就是上火星，或者比去火星都难。无奈只好回到家里呆着，平时他爸妈地里忙，他弟上学去了，就小军一个人，在窗台前趴着，看着游荡的白云，他想变成一朵白云，在蓝天游荡，看着摇摆的树枝，他想变成一片叶子，沐浴早晨的一缕阳光，听着小鸟歌唱，他想变成一只小鸟，自由的飞翔。
　　 他想着学校，想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想着曾经的小板凳，这些也只能是想想罢了，他不可能回到学校，更不可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蹦蹦跳跳。这些，他只能是想，一个人孤独的想。邻居们每天路过时，都会看见在窗前小军的无辜的面孔，失落的眼神，有些邻居，或许是不想看见小军那可怜的样子，都绕着走了。
　　 白天还好点，晚上是小军最难熬的，他的爸爸妈妈小弟都早早睡了，他睡不着，看着黑乎乎的屋顶，幻想着许多的不可能。
　　 记得小军和我说过一件事。那是一个晚上，他家里人都随礼去了，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他非常害怕，风卷树叶的声音他都害怕的心跳，邻居家的狗叫声，吓出一身冷汗，无奈之下，小军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这样就听不见院子里的声音，减少一点恐惧。那是夏天，被子里像蒸笼一下，几分钟就喘不过气来了，整个被窝都是水，他自己对自己说，不要害怕，什么都没有，和家里人都在家时一样，什么都没有，别怕，别怕，一遍又一遍给自己壮胆，最后实在憋的不行了，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偏偏出现了巧事，就在小军头刚伸出被窝里，就听着哗啦一声，吓得他好悬没晕过去。原来是炕岩边放着一个空盘子，恰巧一只猫跳上来，猫刚好踩到了盘子，把盘子踩翻掉地了，砖头地与铁盘子结合，在夜深人静时，发出的响动，别说是本来害怕中的小孩子，就是一个成年人，我估计都会吓一跳的。
　　 对于正常人来说，过一天挺快的，对于小军来说，可以用度日如年形容，每天都过着乏味而且孤独的生活，他只能在窗前看着一样的山，一样的树，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山头绿了黄了，树叶稠了落了，晚上看着月亮弯了，圆了，也许只有小军才能体会到坐井观天的意思。
　　 一天又一天，只有迷茫，只有失落。一只小猫都可以游山玩水，出去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而小军却不能，他这与世隔绝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结束，或许一辈子就是这样子了。
　　 人生有许多的不如意，也有许多的无奈。谁又能有奈何。
　　 小军喜欢说话，可是没有多少人和他说话，小军喜欢听外面的故事，没有人给他讲，他唯一所吸收的信息就是他弟弟读书回家时，给他说学校的故事，同学的故事，他渴望了解这个世界，他渴望了解周围的人，他渴望的一切，都成了他的渴望。
　　 他也想诉说心里的痛苦，他不愿意和他的父母说，因为他不想让他的父母难受。他想诉说，可是谁又愿意听他说呢。只好在自己肚里，装着，装着。
　　 时间一天又一天过着，小军还是每天在窗台前那样的趴着。
　　 1991年七月，小军那年14岁，邻居传说，市里来了专门治他这样病的专家，他听到了这个消息，无神的眼中出现了一丝光芒。
　　 小军有双他最心爱的鞋，是他妈妈给他买的，在小军眼里那就是个宝，放在炕头的小木柜子里，每天都要看几遍，他的梦想就是穿上那双鞋走在草地上，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他想告诉别人，他可以走路，他也有一双漂亮的鞋，可这只是一个实现不了的梦想。
　　 当他听说能治愈他的病，他又拿出了那双鞋，用两个手掌夹着，放在脚边，看着看着。他幻想着治好他的腿，就可以穿上心爱的鞋，走着走着。
　　 家里东拼西凑，准备了一些钱，去市里给小军看病。这是小军第一次出远门，他家距离公路五公里，到公路才有班车，他伏在他父亲背上，第一次看见许多新鲜事物，看见连绵起伏的山，蜿蜒曲折的河流，感觉到这个世界真大，要比他家到学校那点视野开阔多多了，他感觉外面的世界多么精彩。
　　 他伏在父亲的背上，看着许多许多没见过的花草树木，听到了千奇百怪的各种鸟叫声。然而也听到了父亲的喘气声越来越大，小军落泪了。心里想着，等我好了以后，我一定背着你和妈妈，你们想去哪里我背着你们去哪里，我一定会做到的。
　　 那时的小军只幻想康复后如何，根本没想到这些是他终生的一个梦。
　　 他们来到公路旁，这是小军第一次看到汽车，觉得特别稀奇，以前只在书里的图画中见过，没想到居然这么大，跑的这么快。他们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小军挨着车窗坐着，看着窗外从来没见过的各种景色，各种汽车。
　　 来到市里，车水马龙的街道，使小军的眼都不够用，什么都是新鲜的，什么都是稀奇的。在街上时间很短，因为不是来观光的，是去医院看病的，到了医院挂了号，大夫说来的是江苏专家，第二天才能问诊，小军和他的父亲来到市里第一旅馆，开的41号房间，房里有五张床，可以住五个人，小军第一次见到电灯，以前书上说的，那夜真的见到了，他是一个发光的玻璃球，把家里照的像白天一样。那夜旅店里没有再来其他人，就小军父子两个，他的父亲累了，打起了呼噜，小军睡不着，回忆着一天的所见所闻，梦想着以后的自己，多数想着治好手脚以后如何去学校，因为在小军心里学校就是乐园，是他梦想的地方。他听着外面的汽笛声，看着旅馆外面的霓虹，觉得自己是在天上一样，梦想着未来。
　　 次日，一夜未眠的小军，显得有些疲惫，但是康复的愿望是他的动力，和他的父亲早早的来到医院，见到了从江苏请来的专家，专家看罢说是“运动神经失调”，需要做手术。小军的父亲签了字，办理了住院手续，等待手术。
　　 小军的父亲出去买了份儿炒青椒。他的父亲说在饭店吃过了，都让小军吃了。其实他的父亲为了省钱，那天没吃饭。
　　 后来小军告诉我，那是他一生中吃过的唯一“大餐”，特别的香，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味。
　　 手术那天，小军是下半身麻醉，他听到大夫说需要割两块骨头，看到了寒光闪闪的器械，心里无比的害怕，但他又想到，康复后可以走路，于是把眼睛闭上，不想手术，只幻想美丽的未来。
　　 一个14岁的孩子，可以想象到当时他的恐惧。而小军根本没想到他的腿是永远不会好的。
　　 手术后回到了病房，下午麻药散去，小军双腿开始疼痛，越来越痛。两个膝盖部开了4刀，总计32针，削去两块骨头，可以想象有多么疼痛。小军咬牙坚持着，坚持着。
　　 病房的邻床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叔叔，邮电局上班，骑摩托车把脚碰了，这位张叔叔天天鼓励小军，给他讲故事，很多故事是小军从来没听过的。让小军记忆犹新的是，张叔叔给他买桶饮料，易拉罐的，那是小军第一次见到铁桶饮料，高兴了许久，开心的甚至忘记了疼痛。小军舍不得喝，他看着饮料瓶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图案，好像要印在脑海里，恐怕飞了似的。就这样整整抱了两天，最后张叔叔给他打开，他喝了，真甜，无法用语言表述的味道。
　　 至今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个饮料桶一直在小军的桌子上放着。
　　
　　 小军又回到了与世隔绝的小山村，一天一天等着康复，可是一天一天的失望，希望，盼望，失望，绝望。那张惆怅的脸，那忧郁的眼神又趴在窗台前。整天不知道胡思乱想些什么。
　　 小军非常喜欢仙人掌，因为仙人掌的生命力很强，不用静心照料，耐干旱，耐风沙，适应恶劣环境。也许是他想学仙人掌的坚韧不拔的意志，不屈不挠的精神。
　　 因小军喜欢，他的母亲为他种了一株，放在窗台上，小军天天趴在窗台上看着他心爱的仙人掌，悄悄的和仙人掌诉说他的情怀，也许是有灵犀，这株仙人掌比一般仙人掌更健康，生长的更快，没几天就长出了新的叶片，他是那么的嫩绿，那么的可爱，好像面对小军在微笑。不论烈日下，还是风雨中，依然是那么翠绿，那么挺拔，仿佛告诉小军，要坚强、坚强。
　　 小军还是那样在窗台前趴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1995年春天，小军的叔叔送小军一台旧收音机，通体红色，好像燃烧起了小军新的生活，见到了小军久违的笑脸。安装好4个大电池，收音机开始嗤嗤的响，随着波段的调整，收音机开始说话了，不论是什么节目，小军都特别喜欢听。这可是他的宝贝，或许和他的生命一样重要，放在窗台前，小军每天听着、听着。
　　 小军最喜欢听单田芳老师说的评书，《白眉大侠》《童林传》《铁伞贵侠》《三侠五义》等等。有的评书长达一年，小军从来不间断听。他喜欢评书里行侠仗义的人物。做善事的人物。或许他自己也想成为传说中的大侠。
　　 小军还特别喜欢听市电台的一档栏目《听众点歌节目》，小军也想点一首歌，他最喜欢的是当时很流行的成龙演唱的《男儿当自强》，他用双手夹着笔，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亲爱的主持人方慧姐姐，徐光哥哥……
　　 小军艰难的把信写好了。可是在当时，就是点歌这么一点小事，小军却是很难实现心愿的。当时点歌是收费的，点一首歌两块钱，当然两块钱不是最大问题，问题是寄信，去邮局汇款，当时办这些事挺繁琐，没人帮他办理。那封点歌信，一直在桌子上放着、放着。
　　 直到过了大半年，这封点歌信才送出去。那是1995年冬天，来个几位下乡的干部，去小军家里慰问残疾人，领导干部和小军交谈，了解生活状况，不知道怎么的看到了小军的那封点歌信，其中有位领导他们称杨书记，杨书记拿走了那封尘封了半年之久的点歌信。
　　 小军天天盼着能听到他的点歌，在等待的那几天，小军觉得天是那么的漫长。大约过了七八天，这天小军终于听到了他的信。中午13:30左右，电台女主持人方慧：“今天我想说一下，在众多点歌信当中，有这样一封来信：方慧姐姐，徐光哥哥你们好，我叫小军，我是《听众点歌》的一位忠实听众，我也是一位与众不同的听众，因为我是一个重度残疾人，我住在丘陵山区，基本与世隔绝，每天都准时听点歌节目，这个节目给我带来了许多欢乐。”男主持人：“下面我们就满足小军的要求，为他送上这首成龙演唱的《男儿当自强》。”
　　 小军听到了自己的点歌，很高兴，他根本没想到收音机里能有他的名字，他也没想到信可以到了电台，小军为这事开心了好几天。
　　 七八天后，小军照常听点歌节目。又一次传来了女主持人那悦耳的声音：“各位听众中午好，首先读这样一封点歌信，我是你们的忠实听众，我叫红梅，前几天节目里听到了小军的点歌，我特别想和他成为朋友，我们可以写信交流，麻烦主持人说一下小军的地址。最后我为小军点播一首歌曲《男儿当自强》愿他开心愉快，生活中更加坚强。……”主持人说了小军的通讯地址。
　　 当时的小军很激动，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他点歌。但他不知道也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小军梦想着收到红梅的来来信，等着、等着。
　　
　　 大约十多天后，小军收到了三封信，这三位朋友都和小军年龄差不多，当时都是十八九岁，一个叫霞，一个叫玲，一个叫琴。小军无与伦比的开心，因为小军终于有了朋友。
　　 小军打开信，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看了大概几百遍。其中霞为小军写了一首诗：
　　 爱在心中蓓蕾
　　 笑在脸上绽花
　　 跨越冬天的沉默
　　 飞向憧憬的彩霞
　　 这首诗小军像刻在了心上，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写诗，那几日小军很开心。他趴在窗台前对仙人掌说：我有朋友了，这个世界上居然有我的朋友。
　　 然后小军一一回信。小军回信的内容没写自己的悲哀，没写自己的痛苦，只展现自己开心的一面。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转眼春天来了，可是还是没收到红梅的来信。
　　 小军心里没忘记红梅，他一直还在等红梅的信。等着、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着。小军依旧在窗台前趴着。听着收音机，看着仙人掌，想着张叔叔，想着霞，玲，琴，想着红梅。想着、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