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狗言狗语

狗言狗语

作者: 子檀 时间: 2016-12-19 阅读: 86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九月,袅袅秋风,绵绵秋雨,小镇衙门里那棵榕树历经三秋悲凉,枝桠略显垂头丧气,软绵绵抚弄月影清。明亮的路灯翻越几幢平楼,和着皎洁的月,把明快的光


   一
   九月,袅袅秋风,绵绵秋雨,小镇衙门里那棵榕树历经三秋悲凉,枝桠略显垂头丧气,软绵绵抚弄月影清。明亮的路灯翻越几幢平楼,和着皎洁的月,把明快的光色铺满院子。她在独孤的台灯映射下,抚读《二十五史》,血淋淋的古人古事,字句铿锵,哀叹一幕幕天妒红颜的旷世凄凉淌过历史长河。她推开三楼宿舍厚厚的木门,提着景德镇瓷壶瓷杯,把它们放在阳台台阶上,懒心无肠倒了半杯。
   工作之余,日夜闭门秉读,也是腻的,今晚,她在书香里厌烦了孤读的岁月。这幢老式宿舍楼兴许也有几十个年头,小镇从一开始的三个乡合并为如今县里的龙头大镇,新建了政府办公楼,新建了公租房,然而,这幢老宿舍却依然庄严地座在政府大院的末方,眼睁睁看小镇的人事兴衰,眼睁睁看小镇老百姓的凄迷穷苦。单位领导和部分职员大多已住进新建公租房,那公租房,谁要是入住,只用交三万保证金,简要办理入住手续,就可以舒舒坦坦住上50多平米两室一厅的屋子。她是新来的,喜欢陈旧,喜欢颓败,喜欢昏暗,就如她的人生,理所当然选择住老楼。
   灰色的天空漂浮几道怪异的云彩,那半轮月露出凄苦的表情,极不情愿地洒下星星点点的碎光,星星们若隐若现,眼看相隔一程的短距,实则遥遥无边,相隔十万八千里。她寻思它们哪一颗是自己的影,最亮的吗?可是太扎眼。最微弱的那颗吗?可又觉得黯淡至极,过于悲观。像关公和武侯的离世,巨星陨落。她呷了一口茶水,半点儿绵涩的口感,好似她新近的心情。红茶来自她魂牵梦绕的古城,他送来的,他说红茶养胃,哄她细细品味,暖暖这么多年肝气郁结愁闷苦恼而致常常隐痛的胃。
   静悄悄的夜,白天在办公室发生的事又闯入她的脑际。人们往往容易记住投入深感情的人事物。她叫二妮,她和苟子是隔壁办公室的。苟子是纪检干事。下午,落阳垂在办公室落地窗沿,在桌椅上伸手就可以抓一大把余晖来把玩。二妮反抓了几把余晖,在鼓掌中揉捏,做魔术状,臆想揉搓一团红红的火焰吞入她的活口,把多年来的郁结火化于心。今天她是兴奋的。办公室新分两台联想电脑,她是新来的,领导领用一台后,安排另一台给她,她一个人整个下午徒手把两台机子安装完毕。看着桌面上黑蹭蹭新噜噜的电脑,她其实心里早已哼起了小曲。这阵子正寻着开心,把余晖幻化光明与希冀。
   “对,该去洗洗手。”二妮看着灰土土的双手,沾满了薄薄的尘灰,有新装电脑留下的,有玩夕阳余晖留下的,有千姿百态成长留下的。女人总是喜欢洗手,她们洗洗洗,烦躁地洗,安静地洗,载歌载舞地洗……
   二妮路过组织员、副镇长、副书记、团委、妇联几格办公室,去楼层最里边卫生间入口的洗漱台,按压洗手剂,旋转了水龙头,几下子揉揉洗洗后,也不见手帕和烘干器,她想小镇毕竟还落后。于是,她朝镜子挤弄一个俏皮的鬼脸,得意此生可以在机关鞠躬尽瘁,扬名后世。她甩着湿漉漉的手走回办公室。
   “咦,怎么换了台旧巴巴的破电脑在我桌上?”二妮自个儿疑惑。她朝办公室巡视一遍。领导的新电脑没变,武装干事的依旧是方方正正的惠普电脑,她,贾芯的电脑比原先高大开阔,不正是二妮刚刚安装起来的那台联想电脑吗?二妮又回头看现在她桌面上的电脑,是台标注“HP”的。二妮记得这个“HP”,贾芯之前一直用的电脑上有过这个标志——惠普的拼音首字母缩写。
   二妮安装两台电脑的途中,苟子曾来和她一块安装过。二妮出去洗手的当儿,苟子和贾芯正在办公室里闲聊。
   二妮心想,自己初来乍到,毕竟人生,和同事慢慢熟络的日子尚且久远,索性让与她,不就一台电脑么,谁用都一样,都是为了党和国家打工,为了老百姓的福祉打拼。二妮忍了。缄默打开陈旧的HP电脑,电脑用户名“JIAXIN”,她没有密码,泪花沿着珠子,滑落到她的卧蚕,沿路滚到她的罐骨,划过她的小唇笑魇,从她美丽的尖下巴“咚咚”掉在白生生的地板砖上。
   二
   小镇山水依旧,满镇的阳光温婉明媚,政府院子里的大榕树一片生机盎然,摇曳在清清幽幽的和风里。二妮依旧喜欢读书,研究韬略遁甲,用文字表达自己。上班穿旗袍,或者穿文艺十足的棉质袍子,她每天早六点多骑摩托跑三十多里路程来上班,晚六点又骑完这段路程回到家。和同事在食堂吃午餐时她几乎每餐静静悄悄吃完,从不讲话,有健谈的七哥偶尔拿她开玩笑,她只是笑而不语,七哥只好止语。二妮始终没有融入小镇衙门的圈子里,她落单。二妮的挚友甚少,寥寥无几,数数只有草可和一月两位。寒来暑往,到了来年四月,巳月,是二妮命数的空亡。
   清晨六点多,大地睁开迷离的睡眼,天空混混沌沌,晨阳爬起来,伸着慵懒的腰肢,雀儿欢呼在枝头,繁花开满地,二妮走在医院公园小道上,赶去门诊排队叫号。
   约莫九点,二妮拿到确诊书。医生建议在家疗养个把月。
   二妮因凄迷郁结大病复发,休了整整一个月特殊假。
   “二妮,在吗?你把‘三类四项’表填一下传给我。”镇上妇联专干于从通过QQ在线消息跟二妮聊天。
   “好的。”二妮带病在家,甚是无聊,忽然收到单位同事的消息,自是积极回应。
   “听说你要去县政府班了,对吗?”二妮问于从。
   “你怎么知道的?全镇除了我没有第二个知道呢。”于从百思不得其解。
   二妮没有告诉她,她从何而知。而是问于从:“那你去县上,很可能我会去党政办了。”
   二妮养病在家,假期末期,忽然接到党政办电话,办公室分配她于某日完成某项妇联工作,并告诉她,政府已下文把她调来党政办。果不其然,于从去了县政府办,二妮来了党政办。
   二妮从原先四楼武装部调来二楼党政办,至于被调动的缘由,她道听途说了几种传言,有人说因为她文章写得杠杠的,来党政办正是发挥长项,人尽其才;有人说是县政府办公室里那位才华横溢的县长秘书屡屡向镇政府书记、镇长荐举她;有人说,是同事们多次在上班期间见她在武装部无所事事,天天埋头看书,是该让她也忙活起来,让大伙心平气和。
   党政办较为繁忙,二妮接手妇联工作,同时是秘书。端茶倒水,扫地倒垃圾,接电话写笔记,收发文,写各种文案,应酬接待等等琐碎不堪的工作。二妮天性喜恬淡清净,闲适安逸的生活。忽然从思想上和精神上双重应接不暇。但是,二妮,依旧在工作之余打开文言文电子书,读《粗葫芦》等,写悲凉寡欢的文字。
   某日,苟子从四楼纪委办来二楼党政办的群众接待席上坐着,自个儿突兀地冒一句:“我昨天克帮我父亲的户口消掉啦!”
   安静的二妮耳聪,第一时间好奇而关切地问:“你父亲怎么啦?没在啦?”二妮听说过居民离世,得主动去派出所销户。
   “你爹才没在呢!”苟子竟然生气了,提高了她那一贯粗陋喘气的嗓音,“我爹迁户口。”
   苟子气匆匆回纪委办去了。
   二妮责怪自己冒昧和嘴笨,苦楚无与人言,她怎么也没想到迁户口后还得回原籍销户口。
   三
   二妮在政府工作一年多,她逐渐明白她的身份自始自终是清淡的九级管理员,往后无从晋升,而她始终是个边外人士,和大伙分离,平日她只专注在书本文字里,不看电视,不听新闻,在当下讯息时代,她是陈旧的一个人。
   四楼会议室空阔的空间挤满全镇七八十号工作人员,纪委书记木子要在全镇大刀阔斧搞严纪律的工作,宣读了新的上下班工作制度。二妮坐在最后一排,她喜欢在人后,每次开会总坐在最后一排,她一边看手机上的电子书《菜根谭》,一边留耳朵听领导讲话。
   “以后上下班、出差、下村都需要到党政办填写工作动态表。必须当日签写,过时不候。”
   二妮细心听来,觉得去窄窄的办公室用笔签写甚是麻烦啰嗦,何况万一众多人一拥而至,党政办硬要塞得满满当当的,影响办公自不用说,插队抢先填写甚有可能,同事间或许会引起不必要的矛盾,代签虚签等事不可甄别。二十一世纪,高科技年代,何不与时俱进,采购一台打卡机,电子化管理?
   “那么,新的上班制度我已经通告了大家,大家也举手表决一致通过,在座的还有什么意见?”
   二妮趁纪委书记木子宣讲新上班机制的同时,她早已停下阅读,搜索起打卡机的网页,毕竟关乎个人工作生活,她也在乎的。
   二妮高高举起手来,木子在主席台早已看见,他迟疑地扫视整个会场,最后同意二妮起来发言。
   “我建议买一台打卡机。目前,打卡机……”二妮把安装打卡机的建议和利弊说与大伙听。
   打卡机的提议,经镇党委政府领导班子讨论一致通过。
   二妮得知,倍感惊讶。她是一个另类,一个孤僻者,一块单位里上班违规违纪屡教不改的短板,所提的建议领导竟然采用,她打心里诧异。
   从此,在一楼政务大厅入口墙壁上,在8:00,11:30,14:30,17:30的时段,“嘀嘀嘀”的打卡声络绎不绝,飘散在政府楼层。
   苟子和其他两三位女同事是其他县的,与她们各自的老公分居两地,周末难得一见。早些时候,没有安装打卡机时,听说她们逢周五下午早早就回家了,不那么按时下班。贾芯和个别同事常年迟到早退,也不习惯打卡机的束缚。
   二妮总会听闻关于打卡机的风言风语,大家把怨气拉长,拴在二妮的身上,二妮觉得难受极了,二妮没有听众听她诉苦。二妮当时只是从肤浅的层面为大家考虑,她甚至没有深入考虑新的工作机制的政治意义。二妮承认自己没有政治素养。她那时提议买打卡机,也想束缚自己,向大伙证明,不迟到不早退她二妮也能做到。但二妮清楚,买了打卡机,自己日后再不能熬夜看书写文章。她迟到都是因为熬夜,为了那点文学梦。
   “你是,硬要提议安装那个打卡机,人家都喊你‘打卡姐’了。其实领导早就打算安装打卡机了,之前提议过很多次,都没有通过,这次又在大会上提出来,其实也是班子成员内定要安装的,他们只是故意向大家征询意见,哪个喊你憨粗粗的,人家一问,你就站起来‘吧嗒吧嗒’说出来,你是中领导的圈套,帮领导背名。再说,你自己都经常迟到早退,还提什么打卡机,你这个喊正版的‘提石头砸自己的脚’。你看,单位里个个在抱怨你。”终于有一天,一个同事坦诚的跟二妮这样讲。
   四
   二妮在党政办不冷不热,领导和同事常常看到她早出晚归,迟到早退,在上班期间着迷地看书,旁人进进出出她无从知晓,同事你言我语她不得而知,听力和视力完全融入书本去了。
   县上忽然出一輒清洁城乡的工作。
   党委政府领导班子将二妮和另外两位老同事临时抽调美丽办,话说临时,也是为期三年那么长的光阴。
   “美丽办”的全称其实是“美丽江南清洁城乡办公室”,同事们为了省点口水,都改口叫“美丽办”。
   二妮是美丽办唯一的女同事,长着柳叶眉,丹凤眼,卧蚕敛,笑起来撑开两个大大的酒窝,头发是齐腰的黑长直,匀称的小个子,大伙开始叫她“美丽姐”,二妮知道,这个称呼多少带着轻蔑和戏虐,她不在乎。
   二妮在美丽办每月廿六日报两则信息,别无它事。她每天安静的埋头读书写文章,当了两三家报刊的专栏作家,偶有慕名来加她QQ求她帮修改文章的网友。二妮再也不和同事们讲话,和同事竖了厚厚的一道墙。她想说说话就进去QQ空间写说说。她不想和任何讲为何她要竖墙和同事隔离。
   苟子在二妮来政府短短两年里当了纪委副书记,二妮如今不知道苟子是何时晋升的。贾芯继续悄悄逃班早推迟到。二妮开始戴表,在上班守时方面有所改进。
   二妮不再骑摩托每天来回六七十里路奔波,她上个月拿到了驾照。二妮是来这个镇政府工作时买的小轿车,但一直没有驾照。两年来,她都是骑摩托。
   火热的夏,炽热的阳光,洒下针尖儿似的毒,晒得人们汗珠飚射。二妮的车停在贾芯的车旁边。她担心爱车热哭流泪早早朱颜消损,就趁午餐后把它移到大榕树下,那儿恰好有一个阴凉空位。
   “啊,撞到了。”二妮隐约感觉撞上贾芯的车了。
   贾芯的车尾被二妮的车头刮伤了一小个面积。不严重。
   二妮把自己的车停好就第一时间告诉了贾芯她撞了她的车。
   交警鉴定,二妮全责。二妮知错了,愿意全权负责把贾芯的车修好。
   贾芯要求二妮额外给红包和挂红。二妮一听觉得不乐。但只生闷气。
   二妮回到城里靠记忆拨打贾芯的电话,对方无应答。便发了QQ消息问贾芯有没有前去相约的修理厂修车,对方没有回应。
   第二天,二妮不见贾芯回电话和回消息,又拨打贾芯的电话,这次拨通了。原来昨天二妮记错了一个数字,把1876和8761记反了。
   “我昨天打不通你电话,发QQ消息给你也不见回。”二妮跟贾芯说。
   “我没有接到什么未接来电。我回家要带孩子,哪个随时看QQ啊。”贾芯盛气凌人的说。
   “那不是说好了一块去修车吗?怎么不见你?”二妮问。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狗言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