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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盛夏

作者: 小草蟋蟀 时间: 2016-12-14 阅读: 142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书生死于一九九八年秋收,阴历八月十三日下午。那日天气异常躁热沉闷,大地万物呈一边倒皆似中暑。赤红毒辣的太阳跟死神般诡秘残忍地笼罩在小畔庄的上空。芦苇

摘要:芦苇潭的水面上几天后出现了两具浮尸,书生和萤子留给小畔庄的人们永远是难懂的叹息和沉思。现实,也许死亡是这对兄妹脱离痛苦的惟一途径,但在面对未知死亡之时生命不得不承受着一种无法诠释的悲痛! 一
   书生死于一九九八年秋收,阴历八月十三日下午。那日天气异常躁热沉闷,大地万物呈一边倒皆似中暑。赤红毒辣的太阳跟死神般诡秘残忍地笼罩在小畔庄的上空。芦苇潭岸旁那颗苦楝树上方罕见地盘旋着几只老呱子,顶着热来来回回地扑翅哀鸣,仿佛似在向某种生命奏响死亡的号角。
   麦子熟透收割后散发的味道和着热浪夹在空气里显得又干又躁,炎炎热浪像是座沉重的火焰山正毁灭性地吞噬着所有可怜的生灵。纵然你想躲,想逃,一切压根就是徒劳,只能听之任之饱受酷热带来的摧残与折磨。
   苦楝树的叶子萎缩成小卷颓废地耷拉着,滚滚热浪在空气中肆无忌惮地蹿动,风被吓跑了,觅不见一丝踪迹。汗流浃背的书生戴着一顶破草帽,手里拎着一双凉鞋。牵着妹妹萤子的手走出那片广阔无垠的麦海后,书生嫌凉鞋烫脚索性脱掉鞋子赤脚走,路面上细细的沙土像被筛子滤过一样,踩在上面又软又滑,脚底板下虽热,似有千万只蚂蚁在搔痒痒,但却非常地舒服。这种独特的舒服比书生眼下承受的灼热要让他高兴愉悦,能让他在短暂间忘掉皮肤被灼烧的要褪皮般的疼痛。更能忘掉冯牧师说的那番沉重的话,在此时已与一根轻羽无异微不足道。
   然而这种独特的高兴与愉悦仿佛具有心跳加速之功能,就跟书生第一次窥见小乔书包里藏着卫生巾一样又惊又喜。书生将这种略显龌龊的窥见当成一种渴望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不愿与任何人分享。
   故而,当渴望慢慢演变进入欲望的层面,心里的包袱无形中已像一个雪球越滚越大,已失去当初单纯的渴望。谁也无法想象这种愈演愈烈的懵懂的情感质变后将是多么的可怕卑贱。
   也许是忧郁压抑得太久太久的缘故,书生黧黑的脸上此刻短暂间竟浮现了一丝微笑,只是一闪即逝,像芦苇潭里的望月鳝罕见至极!
   书生从小到大都不擅言笑,也不硬板着脸见人。平时在学堂里逢热闹的场面顶多站在人群里凑个数,冷不丁一瞅,你已看不见书生的人影。书生喜欢僻静,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躲在学堂的某个角落,抬头仰望着蓝天白云,看着一群群白鸽从头上飞过。抑或趴在窗口看着细雨漫漫,听着一颗颗水珠从屋檐口滚落下来发出滴哒滴哒的清脆声。
   日子久了,同年龄的孩子都不愿意跟书生在一起嬉戏玩耍,他们都说书生是个怪胎。以致于书生身跟前没有一个玩伴。书生似乎很不在意所谓的玩伴,在书生看来不管存在于否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教书的先生说书生不合群,生性木讷,甚至呆头呆脑。书生家庭的情况比小畔庄上一般少年特殊复杂,教书先生怕揽事自不愿意多搭理他。书生的座位在班级的角旮旯里,一张双人课桌靠近窗口。平时这张课桌根本没有人坐,显得特别的扎眼,也显得特别的孤寂。大家都知道这张课桌是带符号的,是贫困抑或不守规矩的孩子的预留地。书生自入学校压根就没想过那么多,一直都是循规蹈矩地服从教书先生的安排。每堂课先生教什么,书生就学什么。至于学好学坏又是另一码事,书生不晓得读书能读出大名堂。
   因为从来就没有人跟书生讲过读书的用途。惟一跟书生讲过读书是用来识文断字,最主要用来学习《圣经》《天路历程》《赞美诗》《忏悔录》等。这番话是小畔庄教堂里冯牧师说的。书生听不大明白,也不太懂冯牧师的话倒底是什么意思。不过书生慢慢发现一个秘密,其他同学的作业本上用红笔标注的叉叉和圈圈却从来都没有在自己的作业本上出现过。书生非常奇怪,起初这个秘密是从小乔身上开始发现的。然而秘密却像考题一样一个挨着一个接踵而来,让书生无法破译。继而整个人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陨洞中无法自拔。
  
   二
   至此故事从一九九四年的秋天开始往下发展,那日下午体育课先生有事未能来,体育代表临时宣布同学们自由活动。书生喜僻静见同学们都在操场上追逐玩耍,他深知自己不受众人待见。便一个人悄悄地来到一行法国梧桐树下,漫无目的地跌坐在地上。
   正值深秋,渐黄的梧桐叶子从斑驳的树躯上一片片落下,风一吹,满地散着涩青味的叶子婆娑作响。书生从地上随手拾起一片被虫子啃过的叶子,递到鼻子下使劲嗅闻起来。被蚕食过的叶子像件镂空的艺术品在地下掩埋了若干年后破土而出,散发着一股带着腐酸的味道。
   然而这种熟悉的味道却似曾在哪里嗅闻过!突然,书生全身竟瑟瑟发抖起来,他想起了黄胆的味道。胃立马蠕动翻腾起来,书生张大嘴巴干呕了半天,却没吐出丁点东西。鼻孔里似乎还氤氲残留着一股腐酸的气味,于此同时书生黯淡的目光中慢慢爬满了隐忍与恐惧。间歇,书生仿佛还敏锐地嗅探到一股死亡的气息正向他逼近。
   那一刻,周围似乎变得异常冥寂肃杀,来自心灵深处正发出一种破碎的声音。听得人从头皮一直至腿后根像被血淋淋地扯下了一层皮。剜心的疼痛使人彻底无法再顽强地抵抗下去,原本昂扬坚毅的斗志慢慢开始萎靡。害怕与恐惧在疼痛的鞭策下愈发使人绝望!
   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终于在孤独与颓废中流下了倔犟的眼泪。然而,昂扬坚毅的斗志几近被叫嚣狂怒的声音终将以胜利者的姿态击垮的瞬间,书生甩掉了挂在腮帮子上的眼泪。陷入如梦似幻中险些无法自拔的书生,恍恍惚惚中他发现离他仅几米远的地方蹲着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在轻声啜泣。书生正是被这一阵阵轻柔的哭泣声所惊醒。书生跟眼前的人不算熟悉但也不陌生。她叫小乔,多么秀气的一个名字。小乔是南方城里人,因父母常年做生意无遐照顾小乔。无奈之下才将小乔寄养在苏北小畔庄奶奶家,小乔也刚刚转学来小畔庄学校一年多时间。小乔和书生是同班同学只是不同桌,两个人隔一张桌子,也算是近邻。书生周围的邻居不算多却也不少,连小乔在内共有五个人,平日在邻居圈里书生仅看多玉跟蒙子顺眼点,另两个也还凑合,最后一个是小乔。书生对小乔的感觉既谈不上顺眼也说不上凑合。总之心里有种怪怪的情愫一直困扰着书生。
   小乔是个长相很文静的女孩,平时说话总是轻声慢语。而且话也少,但书生的话更少,俩人这样就形成了零交流。倒是其他几个少年话挺多,属多玉的嘴头子能说,一聊起岛国动画片黄金圣斗士就没完没了。书生不爱听也不搭诎。书生当时看见小乔蹲在那儿哭泣的样子,整个人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鼢鼠畏畏缩缩地团在原地。书生目露惊诧之色远远地打量小乔,竟不敢上前询问原由,内心泛起一阵莫名的痛楚,他很纠结要不要上前去安慰小乔。
   原本是件很轻松很正常的事情却被书生自己弄得紧张兮兮。整个人如临大敌,思想经过好一阵子激烈的斗争。书生终究是说服内心种种模棱两可的顾虑,鼓起勇气走到小乔的身跟前用很轻很柔的声音和小乔说话。他问小乔好端端的哭什么?小乔头没有抬起来,任由颤抖的身体在秋风中摇曳。小乔的沉默加剧了书生内心的忐忑和纠结。他试着蹲下来看小乔怀里揣着什么东西。可惜小乔根本不给书生机会,书生刚要蹲下来,竟引来小乔发出一串撕裂恐惧的尖叫,啊……啊……书生赫然被小乔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凄厉的尖叫声像夜幕中掉队落单的夜鹭慌乱惊恐。书生刚欲弯腰再问,小乔却泣不成声地让书生走开。接着举动却非常怪异,她用双手紧紧地捂住浅白泛黄的作业本,死死地捂严不透一丝缝隙。书生见状手足无措像个犯错的孩子伫立在小乔的旁边。
   良久,小乔止住抽搐的腮帮子怒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朝书生看。她突然朝书生吼道:“我不和低等生在一块玩,你走开。”
   书生没反应过来低等生的含义。他嘴拙只是重复地问先前的那一句话。
   小乔的表情很古怪,她把怀里的作业本翻开朝书生晃了晃说:“看见没?叉叉圈圈,先生给我批了红叉叉。”
   书生问红叉叉能代表什么?
   小乔依旧是适才那副古怪的表情说:“先生根本就不喜欢你。”
   “我知道。”
   “既然先生喜欢你,又给了你叉叉,那你还哭什么啊?”书生倒真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站在原地喏喏地问。
   书生虽然很想细究叉叉圈圈的问题,但他克制住了内心的好奇和郁闷。那一刻他只想弄明白小乔究为什么要哭?
   小乔眼见书生人憨嘴笨简直有点不可理喻。但拗不过书生刨根问底的那股愚钝劲。最终小乔仅以成绩没考好怕挨先生骂才一个人躲在树荫下抹眼泪作借口敷衍书生几句。
   书生闻言怯怯地对小乔说,先生不是常跟我们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书生停顿了一下,又说,下次要再考肯定会得到先生表扬的。
   “考得好与坏,我跟你都没有一丁点关系。”小乔满肚子火气嘲书生喝叱道。“你压根都没见过打勾叉的作业本,怎么会知道对和错?”
   “多玉的作业本我见过几次。”书生脸上又惶又窘,声音细若蚊蝇地说:“其他同学的作业本我就不晓得了。”
   书生不说多玉还好,一说多玉!小乔竟气得站起身来,举动甚为吓人将手里的作业本撕得粉碎。转身踩着满地纸屑愤恨地离去……留下一脸黯淡沮丧的书生怔在原地呆若木鸡!
   小乔走了。她并没有告诉书生哭泣的真正实情。原来小乔的邻桌多玉的作业本上先生批改完后仅有两三个红叉叉,多玉得了八十二分。而小乔的作业本上比多玉多了很多叉叉,分数自是少得可怜,只有五十四分。扎眼的红叉叉像柄血腥的锋剑直刺小乔的心脏。
   那天课间小乔在偷偷瞄见多玉的作业本上那猩红的数字的一瞬间心里似打翻了五味瓶。多玉发现小乔偷看他的分数。得了高分的多玉沾沾自喜,他想看小乔的作业分数。小乔吓得脸色苍白跟白开水一样没有任何颜色。小乔捂紧了五十四分,却捂不住那猩红刺眼的叉叉。多玉从缝隙间瞄见了小乔裸露在外面的作业本。望着多玉一副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小乔整个人瘫了,像一张白纸飘了起来。仿佛整张纸上都爬满了自卑和嘲笑。多玉是惟一知道小乔那次分数的同学。小乔被多玉瞅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泪水默默地淌过嘴角。多玉见状,忽然心里产生一个邪恶的念头。多玉冲小乔诡异一笑,他威胁小乔要拿五十四分做宣传。小乔慌了,多玉缄默不说的条件是每天放学路上小乔必须要和他同路。小乔没办法,只能点头答应。其实多玉脑袋瓜子里冒出的邪念仅是出于对小乔喜欢的一种表现而已。
   从那以后有一阵子小乔和多玉每天俩人上学放学都结伴而行。这一景象渐渐惹来同年龄的小伙伴们的羡慕和妒忌。
   原本只是一少撮子孩子倾慕小乔,顶数也就三四个人,慢慢队伍扩充至十几个形成了不小的规模。队伍壮大了,人闲嘴杂童言无忌,不少孩子由当初单纯的喜欢日益演变成了忌妒,甚至是荒唐刻薄的攻击。小伙伴们暗地里相互较劲,一群孩子站着比尿尿,比谁尿得远,尿得久,小乔就是谁的。更甚者比下泥塘里凫水,谁凫得远,憋气憋得久,小乔则归胜利者拥有。这种方式虽极其野蛮粗俗,但孩子们的想法甚是简洁明了,简如一群饥肠辘辘的小兽捕猎到食物后,要通过竞技“格斗”来分胜负决定谁是最终的享有者。
   当然随着文明高度的逐步提升,如此蛮横霸道的传统方法虽今已淡化。但一脉相承影响了几千年炎黄子孙的这种根深蒂固的陋习依旧残留在当下诸多病态者的躯壳里,且病入膏肓,肆意泛滥。言归正传,现眼下所谓的胜利者仅只是在荒唐的臆想中带着喜悦和微笑拥有了小乔,离真正的现实拥有却相遥十万八千里。然而相比虚幻的胜利,失败者却活在憎恨和颓废中久久不愿面对这荒唐的“现实”。暂且也说不上由“爱”生恨。只能说这种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扭曲心理几近蚕食了当下若干少年的心灵。失败者中有人这样说小乔,说小乔是个坏女孩,家里私下里拿了人家好处,兴许小乔现在早说给多玉家作了小媳妇。也有少年说小乔是只小骚狐狸精就会黏乎人。
   有时班上的同学偶尔见小乔挨了先生骂,睹其状见小乔总是欲语泪先流,课后却黏住先生问东问西。更有人说小乔往常的优异成绩是抄袭多玉的,所以才走得这么亲近。蛰在阴暗处的书生每每听见有人这样说小乔。书生的眉头就往眉心中间拧,拳头攥得死紧骨节都在嘶吼……咯……咯……
   但每当小乔和多玉形影相随地走在来回的路上。书生心里就会滋生一种莫名的沮丧和失望!书生百思不得其解小乔因何会跟多玉走那么近?书生不敢问小乔,纵然是问了估计得到的答案也是枯燥无味的,甚至是闭门羹。与其自讨没趣,倒不如勿生好奇心。凡事怕惦记,心里搁着事形如巨石挡道堵得书生心烦意乱,书生忍耐不住心性了。
  
   三
   一天傍晚,夕阳跟少女的腮红一样迷人,将整张脸红彤彤地展现在人跟前。书生拐弯抹角寻找机会将多玉堵在连片的腮红下,他问多玉喜欢小乔?多玉闻言先是一怔,继而朝书生冷冷一笑,说:“你喜欢吗?”
   书生的脸嗖地一下子涨得通红像猴屁股。
   书生没吭声,转身朝没有腮红的地方走。第二天傍晚,夕阳依如少女的腮红艳亮夺目。小乔站在学校的校门口等多玉,等人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小乔无聊地踢着脚下的鹅卵石,左右脚踢得都没了劲,直至挂在天际的夕阳像块猩红的地毯圈起最后一霎红,天穹又垂下一条灰色的布幔,多玉人还是没有出现。小乔怀揣着忐忑一头扎进星光点点的布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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