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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是谁栽

作者: 陈柳来 时间: 2016-12-14 阅读: 142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杏子岭不光长杏树,还长柳树。  从小就听老人们唱:“杏子岭,不收杏,老婆孩子光着腚!”这歌谣唱到我上小学的时候,歌唱的人就少了。因为一


   一
  
   杏子岭不光长杏树,还长柳树。
   从小就听老人们唱:“杏子岭,不收杏,老婆孩子光着腚!”这歌谣唱到我上小学的时候,歌唱的人就少了。因为一夜之间,一个招工指标改变了杏子岭三分之二人的命运,成了工人阶级。我家却不那么幸运,成为杏子岭三分之一的农民。
   杏子岭石崖头有棵大柳树,本该长在河滩里的,可不知是谁闲着没事,把它栽在了石崖头的岩缝里。它居然活了,且长势还不错。杏子岭的柳树只有杏树的三分之一,和那些丑陋的杨树一起,长在河滩里。杨树虽丑陋,但在春天会长出紫红的芒子。它在我光屁股的时光里,成为为我舌尖上的美味。
   我恨栽下这棵柳树的人,是因为他不该把柳树,栽在缺水少土的岩缝里忍受贫瘠。就像恨那个招工指标,不该把我们分成工人和农民一样。
   我开始寻找栽下这棵柳树的人。
   记得在生产队没有解散时,每到夏日的午饭后,出工的社员,都不直接去田地里,而是不约而同的来到大柳树下。爹摘下草帽,搁下铁锄,从衣袋里掏出烟荷包,拿出烟袋锅,在黄球鞋底轻轻地磕一下,再把烟锅伸进烟袋里,装满烟叶,用手指将烟锅的烟沫摁实。这时,眼尖的安桐爷,喜笑着递过火柴来。
   爹接过火柴,从火柴盒里取出火柴,刚想划燃,一阵凉爽的风刮过来。爹急忙捏住火柴,仰头看着摇摆的柳条。爹想节省一根火柴,等风停下来,可是柳枝依然在摇摆。风不肯停下来,爹的烟瘾火急火燎的抓绕爹捏火柴的手,爹就不再等了。猩红的火柴头对准了火柴盒的磷片,哧得一声,爹急忙用手去捂,风却知趣地停下来,划燃的火柴,不用手捂,火头一歪就把烟锅的烟沫点着了。爹含着烟杆的嘴巴用力一吸,腮帮子一鼓,一阵子吞云吐雾。爹过完了烟瘾,就把烟袋递给嘴角正在流口水的安桐爷。
   有时爹吸的不是烟叶,而是蓖麻叶。爹的烟袋瘪了的时候,就用手在烟袋里挤弄,挤弄半天也挤不满烟锅。这时爹看见了前天用来包猪肉晒干的蓖麻叶,一把抓过来,揉碎,摁进烟锅里,用火柴点了,美美地吸上一口,终过了烟瘾。从此蓖麻叶就成了烟沫的替代品。好在蓖麻叶堰边地头有的是,不怕短缺。
   柳树下的女人,则坐在男人的另一边,本能地拒绝着男人嘴里吐出的烟雾,借机拿出鞋垫什么的手工活,飞针走线一会儿。柳树下的风,也会知趣的把那些烟雾吹向一边。
   不会吸烟的男人则用石子做棋子,用镰刀在青石板上刻棋盘下四顶。
   这段时间,不会太长,最多半小时。所以男人女人尽可能的把该吸的烟吸完,该飞针走线的飞完走完,该聊的话聊完。只等队长把烟袋灭了,烟灰磕了,屁股翘了。所有的人屁股也都跟着翘起来,伸伸懒腰,嘴里高高低低的喊出些“嗨啊”的声音,表达着对柳树下休憩的眷恋。
  
   二
  
   我不上学的时候,会混在他们中间,坐在柳树下看他们吞云吐雾,飞针走线。看他们一个个跟在队长的后面,伸腰弯背地走向田地里的庄稼。
   这时,我不用站起,任冰凉的岩石吸紧我的屁股,任柳枝间凉爽的风抚摸我的脸颊。我屁股坐累了,就用镰刀的刀尖在青石板上一镰一镰刻字,刻四顶棋盘。或刻讨厌人的名字。镰刀是博山八陡的那种,每个镰头上都刻着“八陡”二字。八陡的镰头钢好,耐用,全村人都用八陡的镰头。
   爹是让我用镰刀来割猪草的,我却用它在大柳树下的青石板上刻字。当我看天,看白云,看柳树无聊的时候,手就不由自主的拿起镰刀,用刀尖在青石板上敲击,锋利的镰刀抵不住青石的坚硬伤痕累累。我的屁股也被爹长满老茧的巴掌,拍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从此我做了一件至今还羞愧的事。那是秋日的傍晚,我把猪草割满框的时候,突然觉得屁股眼有些鼓胀,像非要排泄出来不可。我丢下草筐,一手拿镰,一手捂着肚子跑向地边。在一棵茂盛的南瓜旁蹲下来,退掉裤子,肛门里的粪便争先恐后飞溅出来,肚子里一阵酣畅淋漓的舒服。我没有立刻站起,憋着气,希望再来一次酣畅淋漓,可惜腿蹲酸了,也没有再来一次。于是我左瞅右瞅地寻找小石头擦屁股。
   那时没有手纸,在野地里都用小石块擦屁股。我看了四周都是绿叶覆盖,没有石块。我无奈地摘下一片南瓜叶时,吓得我差点喊出来。南瓜叶下竟有一个胖胖的南瓜。我一边把南瓜叶叠起,让毛绒绒的一面朝里,我不想让这些绒毛刺激我。所以我把光滑的一面贴向屁股眼。这时,我看见了躺在我脚前的镰刀,脑子里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听见了爹拍打我屁股的啪啪声。我把沾有我粪便的南瓜叶扔向一边,提起裤子,对着胖胖的南瓜诡秘地笑了。
   第二天,胖胖的南瓜,躺在大柳树下,社员们捂着鼻子,看着剖腹的南瓜里的粘稠的东西。
   队长跳着脚尖叫骂着缺德龟孙子。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手舞足蹈的队长。我真想用镰刀把他刻进青石板里,还有那个栽下这棵柳树的人。但我不知道栽下这棵柳树的人。
  
   三
  
   爹常常因为栽树与娘拌嘴。
   记得那年夏天,河滩里下了洪水,把一棵柳树连根拔出,冲断。
   雨停了,水小了。爹在河滩里发现了挂在堰边的柳树墩头。爹在河滩里东张西望地看了一遍,没有发现柳树的树干,以为被水冲走了。爹扛着柳树墩头向家走去。
   爹前脚进门,大队里的民兵就跟进来。问爹柳树干子藏哪了?爹被问懵了,说被水冲走了。民兵不信,就在家里翻找。娘看一眼柳树墩头,又看一眼爹,恨得牙齿都疼。
   娘知道,这些柳树是爹在社员休息的时候,和安桐爷栽下的。娘曾劝爹和安桐爷不要栽,爹说河滩空着可惜。于是栽下了这些柳树。冲出来的这棵柳树,爹记得踩得很结实,长得旺。
   娘说:“栽吧,栽吧,灾到头了你还不醒!”
   爹不答话,支楞着耳朵,听民兵在院里翻动的声响。
   我从坡里挎着割满猪草的提篮,回到家里,见娘站在院子里,就想向娘报喜。因为我在被水冲垮的地瓜地里,捡到了两块地瓜。
   当我把上面的猪草掀起,露出被水冲洗的发白的地瓜时,娘急忙把我的手按住。我听到了娘喉咙里急促地喘息,我不知道娘怎么了,刚想张嘴说话,嘴就被娘的手给堵住了。这时翻找的民兵,两手空空地走过来,对爹说,走吧,到大队去说清楚吧!
   爹扛着柳树墩头,像扛着一座山,弯腰直腰地跟在民兵的身后向大队走去。
   娘看着爹走远了,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着:“幸亏没看见,要不你爷俩事就大了!”
   我说:“地瓜是被水冲出来的!”
   娘突然扬起了巴掌,对我说:“水冲出来的也不要拿!记住!”娘扬起的巴掌没有落下来,我却觉得比打在屁股上心还要疼!
   爹从大队回来的时候,已是半夜,不吃不喝的,团坐在炕头上吸闷烟。娘在被窝里,听到爹回来了,眼也没睁,对着爹飘过来的烟雾说:“他爹,说清楚了?”
   爹没有回应,爹以为娘说梦话,因了烟雾的笼罩,闭着眼睛的娘如在梦境里。爹很感动,娘在睡梦里还牵挂着爹,于是把烟灭了,爹怕呛人的烟雾把娘醺醒。
   娘不见爹回应,以为爹的事还没有说清楚,又闭着眼说:“不让你栽树,你偏不听,栽树有啥好,又不能给你做棺材用!”
   爹本想要睡的,衬衣刚脱了一只袖子,第二只还没有脱,娘的话就飘过来,把感动爹的梦话飘没了。爹愣在那里,不知道还要不要脱另只袖子。
   其实,爹的事开始说不清楚,局面就一直僵扯着,爹不知道柳树干去哪了。后来,队长来到大队里,对书记说,这些树是爹种的,看在这个份子上,又没有人证明,就算了。
   书记也不想耗着,他还要睡觉呢。听了队长的话,书记就借坡下驴,点头同意了。爹和队长从大队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墙根的柳树墩子,爹委屈就来了,想去踹它一脚,但还是忍住了。爹恨这场洪水,为啥不把柳树全部冲走,留下个柳树墩头令自己鬼迷心窍。
   爹与队长分手的时候,见队长的眼睛盯着自己不放。爹也盯着队长的眼睛,一眨不眨,最终还是队长的眼睛眨了一下。队长知道爹瞪眼的功夫很厉害,每次都把对手比下去。
   队长转身走了,爹才明白,队长嘴里的,那句没有说出的话。爹一时也弄不明白是自己栽树救了自己,还是队长讲情救了自己。
  
   四
  
   柳树干的事就搁下了,爹却一直纳闷是谁弄走了柳树,是人还是洪水?我却一直在追问自己是谁栽下了石崖头石缝的柳树。越是在心里追问,这棵柳树越是与自己有些瓜葛,这瓜葛有些令心口疼丝丝的,有些难言。
   那时乡村的夜晚单调乏味。在那个招工指标还没有来之前,我们这些光过屁股的小孩之间没有隔阂,没有尊卑。而在这个招工指标来了之后,就形成了工人子弟和农民之后两个派系。虽然都在一起玩抓迷藏等游戏,但我们这些农民之后还是要劣势一些。
  
   那晚捂眼色的游戏,我不知道是秋子故意的恶作剧,还是我的那根神经出了问题。当秋子用双手遮住我的眼睛,把“到石崖头摸摸那棵柳树再回来”的话说完之后,我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弯弯曲曲的黄土路,在银色的月光下,像一根魔线,一头拴着大柳树,一头拴着我的脚跟。
   从我们游戏的地方到大柳树那里,有三里路,来回至少一个多小时。乡村的夜里,到处是此起彼伏的虫鸣。一个人行走在两边都是黑魆魆的庄稼小路上,即使大人也会提心吊胆的。不知是怎么了,平时我走夜路都得乎朋引伴,还时常怕从庄家地里忽然钻出个人和野狐的惊叫声。
   那晚,我的胆子,也不知怎么这样大,也没有什么黑影钻出来。其实,不必非摸到那棵柳树就可以回去的,又没有人跟踪,说摸到了,也没有人会猜疑,游戏还可以继续下去。可那晚自己说服不了自己,认为摸不到大柳树回去,就是不诚实,就是说谎。所以必须走到大柳树身边,摸摸它粗糙的树干,心安理得地回去。
   我已经看到了大柳树模糊的影子,它一直在用那根魔线一拽一拽地拽着我。我越来越看它像是个人,安详慈悲和蔼。是谁呢?我不敢确定他像谁,猜猜疑疑间,我已被它拽到了身旁,被他揽在怀里,我抚摸着他粗糙的体肤。我想静静地欣赏夜色里大柳树婆娑的影子。可是一想到等着我继续游戏的秋子和伙伴们,我立刻回转身向村里走去。
   这棵大柳树,像一个神灵护佑在我左右,一路无惊无险。
   当我来到游戏的地方时,早已看不到秋子的影子,只有空空荡荡的夜色。一只栖息在老榆树上的猫头鹰,忽然“咕喵……咕咕喵”地叫起来,声音瘆人恐怖。我急忙捂住耳朵,向家里跑去,在庭院里我听到了爹沉沉的鼾声。
   第二天,秋子说昨晚一直在等我,等得久了,以为我回家了,就散了。
   秋子问我真的摸了柳树,我说摸了。秋子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拿眼睛愣愣地看我。
   在昨晚秋子捂住我眼睛的那一刻,我就想是不是要报复我。因为无聊的时候,我和秋子会坐在大柳树下瞪眼比赛。就是两人的眼睛相对,看谁瞪的时间长,只要谁的眼皮眨一下,就算输。每次都是秋子败下来,秋子口袋里的糖果就归我。
   我爹瞪眼的功夫很厉害,所以队长瞪不过我爹。我好像遗传了爹瞪眼的功夫,令所有的伙伴刮目相看。自从秋子的父亲成了工人之后,秋子每次都输得不自在。
   我想秋子为什么要让我去那么远的地方,去摸那颗大柳树,而不是去摸摸胡同里最近的磨盘?
  
   五
  
   有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像那棵柳树,它本该生在肥沃的河滩里,却被好事者栽倒了石崖头的贫瘠的石缝里。我生在贫穷的农家里,只要每年不收杏,就会光着腚。而秋子在那个指标没来之前,和我一样光着腚,可那个指标让秋子没了光腚的危机。所以我恨那个栽柳树的人和那个指标,它在我和秋子之间划了一道看见或看不见的线分割开来,我想也许这就是命。
   世间的变化在来之前,都有些预兆。杏子岭也不例外。先是那些河滩的柳树,杨树被大队里的人一棵棵锯倒,卖给外村一个做棺材的人,接着是大队里的农机等都被变卖。山坡里的树,除了杏树,只有那棵石崖头的大柳树幸存下来。几天之后,土地被一户一户划分。
   爹开始精心经营那些杏树。杏树也给人长脸,长得又大又甜。杏熟了,很快有果贩子来收购。
   那天,一个果贩子来到杏子岭。人们围上去,都嚷着叫果贩子到自己的杏地里,看看自己的杏,把杏卖出去。
   爹也在人群里,却没有喊,爹知道这时候谁都心急,不买,杏子都会烂了。一个果贩子,挣啥呢?谁卖也是卖。
   这时果畈子看着那些叽叽喳喳的嘴巴,也拿不准到谁家去。这时一个人走过来,大喊一声。爹回头看去是队长,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嚷嚷。果贩子也顺水推舟,停好车子,跟在队长的身后向杏地里走去。队长的杏地,离村子不远,都是山路,开不进车,所以只有步行。不一会儿,果贩子来到了队长的杏地里,还没有看到杏,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骂骂咧咧:“再叫你偷杏,再叫你偷杏!”接着是啪啪的抽打声。果贩子透过杏枝间的空隙,看见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惊恐地看着女人手中的荆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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